這件蠢事就愚蠢得還不夠到家——
①法利賽人是古代猶太教一教派的信徒,他們堅守摩西的法律。
這裡比喻相信自己言行正确的人。
②《聖經》用語。
指在宗教和道德上守規矩和不守規矩的人。
譬如下文把酗酒者也稱作罪人。
我的舅父康拉德也屬于傻瓜之列,但在智力上,他并不因此而比我父親以及其他英雄好漢們差。
倒不如說他是一個機靈鬼,隻是被一種不安好動的創新精神所驅使,而别人本來倒應該羨慕他具備了這種精神。
不過他自然從來不曾走運過。
但他并不就此垂頭喪氣,無所作為地沉思默想,反倒一再開始新的嘗試;這無疑是他的優點,可是,旁人卻認為這是他可笑的特點,因此把他當作本教區不拿報酬的醜角。
我父親對他的态度一直在欽佩和蔑視之間搖來擺去。
他的這位内兄每提出一項新的計劃,總使他感到非常新奇,非常興奮,盡管他試探性地用反話詢問,含沙射影地譏諷,但也無法掩飾住他的這種心情。
每當我的舅父表示深信自己有成功的把握,并開始充好漢的時候,我父親就會被吸引住,還投其所好地懷着兄弟的情誼贊成這位天才,直到不可避免的失敗臨頭為止。
對于失敗,我的舅父隻是聳聳肩膀,可我的父親反倒怒不可遏,挖苦他,辱罵他,幾個月不瞧他一眼,不同他說一句話。
康拉德曾使我們村裡的人頭一回看到了帆船,為此,我父親的小船還差點賠了進去。
舅父根據日曆上的木刻畫,精細地制作了船帆、繩索、桅杆等器具,可是,我家的小船太窄,不适合改成帆船,所以這畢竟不是康拉德的過失。
準備工作延續了幾個星期,我父親心情緊張,既抱有希望,又提心吊膽,簡直坐立不安。
至于村裡其餘的人,他們談論得最多的莫過于康拉德·卡門青的最新計劃。
帆船在湖裡試航那天,對于我們來說真是意義重大。
那是多風的晚夏的一個清晨。
我的父親膽怯地預感到可能會遭殃,便離得遠遠的,還禁止我随船出航,使我非常傷心。
陪同帆船藝師的,隻有面包師菲斯利的兒子一人。
但是全村的人都站在我家的鋪鵝卵石的空場上或者小園子裡看熱鬧。
這可真是件前所未聞的事情哪!離岸遠處刮着一股輕快的東風。
小船先得由那個小夥子劃,直到進入微風中,才揚起船帆,高傲地駛去。
我們驚歎着目送它繞過頭一個向湖中突出的山腳消失了影蹤,接着便動手準備歡迎這個聰明機智的舅父勝利歸來,并對自己暗地裡惡意譏诮他的念頭感到羞愧。
可是,到了夜裡,小船回來了,船帆不見了,兩個船夫半死不活,面包師的兒子連連咳嗽,并說;“你們是來歡慶的,可差一點在這個禮拜天擺兩次喪宴哩!”我父親不得不給小船補上兩塊新木闆。
從此以後,在藍色的湖面上再也見不到船帆的倒影了。
事後不久,别人一見到康拉德匆匆忙忙去幹什麼事情時,還會在他身後喊道:“挂上船帆,康拉德!”我父親把怒火吞進肚裡,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隻要一遇上他這位倒黴的内兄,就扭轉臉去,啐出一口唾沫,讓它畫一道大弧線,飛出遠遠的,借以表示非語言所能形容的輕蔑。
這種情況延續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康拉德帶着耐火烤爐計劃前來找他商談時為止。
這項計劃給這位發明家招來了沒完沒了的嘲笑和譏諷,還讓我父親賠了四個塔勒的現金。
他一想起這件損失四個塔勒的倒黴事就心疼,所以根本就不敢去想它。
很久以後,有一回家裡又缺錢花了,我母親随口說,要是這一大筆白扔的錢還在的話就好了;父親一聽,臉紅到脖子根上,但他硬着頭皮,隻是說:“我要願意的話,一個星期天就可以把這筆錢統統喝光的。
”
每年年末,燥熱風便刮來了,它那低沉的呼号,使阿爾卑斯山人聽了膽戰心驚,但當他身在客地時,又會懷着催人憔悴的鄉愁思念這咆哮聲。
燥熱風到達之前許多個小時,男人和女人,群山,野獸和家畜都會預感到它。
幾乎每回都是先從相反的方向刮來一陣涼風,随後是一股低聲呼嘯的熱流宣告它的到來。
碧綠的湖水頃刻間變得象墨水一般黑,突然戴上了倉促制成的白色泡沫的冠冕。
緊接着,在幾分鐘之前還平靜無聲的湖水,白浪滔天,濤聲似雷,象大海一般無情地拍打湖岸。
同時,山巒大地害怕得緊縮在了一起。
原先,山峰霧氣蒸騰,遠在天邊,現在,可以數清山頂上的岩石;原先,其他的村落離得很遠,看去隻是點點褐斑,現在,房頂、山牆、窗戶都可以分得一清二楚。
一切都緊縮在一起了,高山、草場和房屋,象受驚的畜群。
随後開始了隆隆的風聲,大地的顫抖。
排排白浪,似濃煙橫空,被鞭打着驅趕向前。
人們持續地,甚至在夜間也聽到狂風同群山的殊死搏鬥。
過不多久,溪流橫溢、房屋毀壞、小船碎裂、父兄失蹤的消息便會傳遍各個村落。
我幼年時懼怕燥熱風,甚而至于對它恨之入骨。
但是,随着少年的野性在我心中覺醒,我愛上了它,這個反抗者,這個永恒的青年,這個大膽的鬥士,這個送來春天的使節。
它充滿生機希望和激越之情開始狂野的戰鬥時,又是何等壯觀。
它橫沖直撞,放聲大笑,呻吟歎息,号叫着闖過山壑峽谷,吞噬山上的積雪,用它粗糙的雙手擰彎堅韌的老松,折磨得它們歎息連連。
此後,我的愛更加深了,我站在燥熱風中向芳香、美麗、過于富庶的南方緻意,從那裡源源不斷地湧來由歡樂、溫暖和美組成的氣流,撞在山上,四散而去,臨了進入平坦、陰涼的北方,筋疲力竭,失勢消亡。
再沒有比甜蜜的燥熱風熱①更稀罕、更珍貴的了,在燥熱風季節裡,它向山區的人們,尤其是婦女襲來,奪走了睡眠,撫摩着、刺激着所有的感官。
這是南方②,它總是一再迅猛而熱烈地投入冷淡的、比較貧瘠的北方的懷裡,并莊嚴地向積雪覆蓋的阿爾卑斯山的村落宣告,如今在附近的韋爾斯蘭德的紫色的湖畔,櫻草花、水仙花和杏花又複吐豔了——
①燥熱風帶來的高氣溫。
②指阿爾卑斯山以南,這裡是拟人化的手法。
燥熱風過境,最後的肮髒的雪崩過後,出現了最美的景色。
開滿鮮花的淺黃色的草場從四面八方向山巒伸展開去,高處的雪峰和冰川純潔、幸福。
湖水又變成藍色,變得溫暖,映照着紅日與浮雲。
這一切就足以填滿一個人的童年,必要時也可填滿整個人生。
因為這一切都用着洪亮的聲音,而且從不間斷地講着上帝的語言,而這種語言是從來也不會在一個人的唇間溢出的。
誰在童年時光就這樣地聽到過這種語言,他便一輩子都會聽到它的回聲,甜蜜、高昂、可畏,他永遠也逃不出它的魔力圈。
一個在山區長大的人,他可以長年研讀哲學和自然史,并抛棄老态龍鐘的上帝,但是,如果他有朝一日重又感觸到了燥熱風,或者聽到一次雪崩折斷樹木的聲響時,他胸中的心靈就會顫動,他就會想到上帝,想到死亡。
在我父親的小屋前,有一個四周圍着籬笆的小園子。
那裡生長着酸澀的生菜、蘿蔔和白菜;除此之外,我母親還修了一個可憐又可愛的狹長花壇,上面有兩叢月季,一叢天竺牡丹,一小片木犀草,憔悴而無望地盼着雨水。
園子前是一個更小的、鋪鵝卵石的空場,一直延伸到湖邊。
那裡有兩個損壞了的桶、若幹闆條和木柱。
岸下水上拴着我家的小船,那時候每隔幾年便要把它修補一新,塗上瀝青。
這些修船的日子至今還牢牢地留在我的記憶裡。
總是在初夏暖和的下午,小園子裡黃色的硫磺石蝴蝶在陽光下昏昏沉沉地亂舞。
湖水平滑似鏡,寂靜地閃爍着藍光。
山峰薄霧缭繞。
在鋪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