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一章

首頁
卵石的小空場上,散發着濃烈的瀝青和油漆味。

    完工後,這艘小船的瀝青味整個夏天都不消散。

    多年以後,每當我在海濱聞到由水味和難聞的瀝青味混合的特殊氣味時,我家的湖畔小空場随即會浮現在我的眼前。

    我又看到我的父親穿着襯衫在揮動毛刷,一縷淺藍的煙霧從他的煙鬥裡往無風的夏日空氣中升起,亮閃閃的黃蝴蝶惶惶不安地飛來飛去。

    在這些日子裡,我父親心情愉快,不同尋常,吹着口哨(這是他最拿手的),甚至唱出了他那唯一的一首短小的無詞歌①,不過聲音很低。

    随後,母親做了些好吃的當晚餐,我現在回想,她做好吃的東西時一定暗自希望卡門青今晚不再去酒店了。

    可是。

    他照去不誤—— ①這是瑞士、蒂羅爾、上巴伐利亞一帶的民歌。

    唱時假聲和真聲急速轉換。

     父母對我少年時的性情起過什麼特别的促進或者妨礙作用,我可說不出來。

    母親始終雙手不停,有幹不完的活;至于我的父親,人世間他最少操心的事就是教育。

    他的事情也夠多的,要維持他那幾棵果樹可憐巴巴地活下去,要種那一小塊土豆地,要照看他的幹草。

    大約每隔幾個星期總有一個晚上,他會在出門之前拉住我的手,默默無言地同我一起上了牲口棚上面存放幹草的閣樓,随後在那裡演出一幕稀奇古怪的懲罰和贖罪戲:我談了一頓揍,無論父親或我自己都不太清楚究竟為了什麼。

    這是在報應女神祭壇前面的無聲的獻祭。

    在向這位神秘莫測的女神奉獻這份贖罪禮時,我父親并不責罵,我也不失聲叫喊。

    在後來的歲月中,每當我聽到别人談論“盲目的”命運時,我便會随即聯想到這些不可思議的場面,并且覺得這些場面真可謂形象地表現了那個概念。

    我的善良的父親這樣做,所遵照的正是那種樸素的教育學,但他自己并不知道;生活本身就慣于按這種教育學來對付我們,不知哪一天會給我們送來一個晴天霹靂,并讓我們事後去追思自己究竟犯下了什麼惡行,竟惹得上蒼降下神威。

    遺憾的是我從來不去回想,或者很少這樣做,甯可泰然自若地,甚至倔強地承受那種分期分批的懲罰,也不按别人的願望獨自去悔過。

    在這些個夜晚,我甚至總是很高興,因為我又納了稅,又将會有幾個星期不受懲罰的間歇時間。

    我更加自作主張地抵制我那個年歲應作的嘗試,那就是學會勞動。

    難以捉摸和揮霍浪費的自然把兩種矛盾的禀賦統一在我的身上:一種是不尋常的體力,一種是怕勞動,遺憾的是這種害怕心理還不小哩;我父親花了不小的力氣要讓我成為一個能幹的兒子和幫手,但是我千方百計逃避派給我的活計。

    還在文科中學念書時,古代英雄中最受我同情的莫過于赫拉克勒斯①了,因為他被迫去幹那些盡人皆知的、繁重的勞動。

    那時候,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比在山岩和草場上,或者在湖邊懶散地閑逛更美好的了—— ①赫拉克勒斯是希臘神話中的半神半人的英雄,後得神谕,他必須完成阿耳戈斯國工交給他的十二件工作,然後可升格為神。

     高山、湖泊、風暴、太陽,都是我的朋友,向我講述,給我教育。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熱愛和熟悉它們,勝過熱愛和熟悉任何人和人的命運。

    但是,我最心愛的是雲,我愛它們勝過愛閃閃發光的湖泊、哀傷的松樹和向陽的岩石。

     請給我指出在這廣闊的世界上比我更了解、更熱愛雲的人來吧!請給我指出在這個世界上比雲更美的東西來吧!它們是遊戲和歡樂,它們是祝福和主恩賜的禮物,它們是憤怒和死亡的神威。

    它們嬌嫩、溫柔、平和。

    象新生嬰兒的心靈;它們優美、富有、樂善好施,象善良的天使;它們陰暗、無情,象死神的使者,誰也休想逃脫。

    它們飄浮在空中,薄薄的一層,銀光閃爍;它們大笑着飛翔,一片白色又鑲着金邊;它們站着休憩,呈現黃、紅、淺藍諸色。

    它們陰森可怖、蹑手蹑腳地潛行,煞似行刺的兇手;它們弓身翹首呼嘯着追逐,宛如疾馳的騎士;它們悲傷地做着夢,懸挂在蒼白的天際,伊然憂郁的隐士。

    它們呈現出幸福島的形狀和祝福天使的身姿,它們象威脅着的手、揚起的帆、信步的鶴。

    它們飄浮在上帝的天國和可憐的人世之間。

    是凡人一切渴念的美的譬喻。

    既屬于天國,又屬于人間;它們是人世的夢,在這些夢中,世人将他們污點斑斑的靈魂偎依在純潔無瑕的上天的懷裡。

    它們是一切浪遊、追尋、要求、鄉愁的永恒的象征。

    一如它們膽怯地、滿懷渴望地、倔強地懸挂在天地之間,人的心靈也膽怯地、滿懷渴望地、倔強地懸挂在時間和永恒之間。

     呵,雲啊,美的、浮動着的、不知疲倦的雲啊!我那時是個無知的孩子,熱愛它們,端詳它們,卻不知道我也會象一片浮雲似的飄過人生,浪遊,到處都感到陌生,飄浮在時間和永恒之間。

    從童年時代起,它們曾是我可愛的女友和姐妹。

    我簡直無法在小巷裡行走,因為我一見到它們,便要這樣地互相點頭,互相問候,互相注視,呆上那麼片刻。

    我也忘不了當時從它們身上所學到的一切:它們的形狀,它們的顔色,它們的特性,它們的遊戲、輪舞、舞蹈、休憩,以及它們的奇異的天上人間的故事。

     尤其忘不了那雪公主的故事。

    她的舞台是那座不高不低的山,時間在初冬,處于溫暖的低空氣流之下。

    雪公主出現了,帶着少數随從,來自高天之上,在山上開闊而平坦的谷地或者寬敞的圓形山峰上挑選了一處休憩的地點。

    虛僞的東北風嫉妒地看到這天真純潔的少女躺卧下來,便鬼鬼祟祟地貪婪地在山邊吐出舌頭,猛然号叫着狂暴地向她襲去。

    她向美麗的公主擲去撕成碎條的黑雲,嘲笑她,對她大聲叫罵,想把她趕走。

    有片刻工夫,公主稍顯不安,她等待着,忍耐着,有時,她微微搖搖頭。

    冷嘲着,又升回到高處。

    有時。

    她突然把她那些害怕了的女友聚攏到她的周圍,露出她的神采奕奕的高貴的容顔,把冷若冰霜的手一揮,喝令山妖退去。

    山妖躊躇,号叫,逃遁。

    随後,她靜靜地躺下,用茫茫的霧遮掩她的卧榻,霧散去後,但見山上的平坦谷地和圓形山峰覆蓋着潔白、柔軟的新雪,潔淨明亮。

     在這個故事中,有那麼一點高尚的内含,有那麼一點關于心靈和美的勝利的消息,使我心曠神怡,并象一個快活的秘密打動着我這顆小小的心靈。

     不久,這樣的歲月也來到了:我去接近雲,在雲間漫步,居高臨下地觀察某些離群的雲。

    我十歲開始登山。

    我登上的第一座山峰叫澤恩阿爾卑施托克①,我們的村子尼米康就座落在它的腳下、在山頂。

    我頭一回看到高山的驚險和美。

    深壑,比比皆是的冰和雪水,綠玻璃般的冰川,醜怪的冰碛,高踞這一切之上的,是高而圓、其狀如鐘的天空。

    一個人被夾在高山和湖泊之間,又被近處的山巒團團圍住,并在這狹小的天地裡生活了十年,那末,這一天他是萬萬不會遺忘的,在這一天裡,他第一次頭項宏大遼闊的天宇,面對無垠的視野。

    在上山途中,我已經驚訝不已地發現,我在山下早已熟悉的崖坡峭壁竟是如此碩大無朋。

    如今,我全然被這瞬間制服了,又懼怕又歡呼,突然看到這遼闊滲入我的心裡。

    世界竟是如此宏大!我們的整個村落,遠在谷底,迷迷蒙蒙,隻剩一個小光斑。

    從谷底望去以為是緊密相鄰的山峰,原來彼此相距許多小時的路程—— ①意為:深山牧人登山杖。

     我開始預感到,我僅僅眯縫着眼看到了一線天地,還沒有把世界看個真切,并且山外有山,或挺立,或傾倒,還可能有大事正在發生,而有關的消息則從未傳到我們這個與外界隔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