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的山坳裡來過。
同時,我心中有什麼象指南針一樣地在顫動,以一股不自覺的力量拚命指向那遼闊的遠方。
如今,當我看到浮雲向着無邊無涯的遠方流浪時,我這才完全懂得了浮雲的美和憂傷。
陪伴我的兩個成年人,稱贊我爬山很有能耐。
他們在冰冷的圓形山巅稍歇片刻之後,便放聲大笑我那種忘乎所以的歡樂情狀。
可我呢,在領略了初次莫大的驚異之後,既快活又激動,便象一頭公牛似的對着青天大聲吼叫。
這是我的第一支不成調的贊頌美的歌。
我滿以為會有隆隆的回聲,卻不料我的叫喊猶如鳥兒的一聲微弱的啼鳴,完全消失在遼廓的天空之中。
我非常羞愧,便靜了下來。
這一天打破了我生活中的一塊堅冰。
因為由此開始一個個事件便接踵而來。
起先是别人經常帶我去登山,也作更艱難的攀登,我則懷着奇特地被壓抑着的歡樂去探究高處的偉大秘密。
接着,我被派去放牧母山羊。
我通常去牧羊的山坡,其中一個的邊上,有一處避風的角落,茂密地生長着鑽藍色的龍膽和淡紅色的虎耳草,這是人世間我最心愛的地方。
從那裡看不到村子,隔着岩石眺望,隻見到一條亮閃閃的狹長的帶子,那就是湖泊;但那裡繁花遍地,色彩鮮豔,藍天似帳幕,蒙在尖尖的雪峰之上,羊群的鈴兒叮當,不遠處山泉淙淙,其聲不斷。
我躺在這溫暖的氛圍之中,驚訝的目光追逐着片片白雲,低聲吟唱着無詞歌。
直到母山羊發現了我的怠惰懶散,想要違禁胡鬧取樂時方才罷休。
沒幾個星期,我的無憂無慮的快樂生活就被撕了一大道裂口,我同一隻迷路的母山羊一起摔進一條溝壑。
母山羊死了,我的頭顱疼痛,除此而外,我還被狠狠地揍了一頓,逃離了我的父母,後來又在央求和恸哭聲下被領了回去。
我的這次冒險很可能成為第一次和最末一次。
那末,這本小書也就不會去寫了,另外一些辛勞和愚蠢的事也都不會發生了。
我可能已經同哪個堂妹或表妹結了婚,也許已經在某個地方跌進冰川裡凍死了。
這樣倒也不壞。
但是日後的一切卻并非如此。
至于将已經發生的和未曾發生的事情加以比較,我可沒有這個權利。
我父親當時在韋爾斯村的修道院兼着一點小小的差事。
有一回他卧病在床,便吩咐我去那裡通知一聲。
我沒有前去,而是從鄰居那裡借來了紙和筆,給修道院的教友寫了一封溫文爾雅的書信,把它交給了信差的妻子,我則自作主張地進山去了。
過了一個星期我回到家中,看見一位神甫正。
坐等着那封優美書信的執筆人。
我生怕會有什麼不是,但他卻誇獎我,并勸說我的父母,讓我到他那裡去念書。
舅父康拉德那時恰好又受寵了。
我父母問他意見如何。
他自然當即竭力主張我一定得去念書,将來上大學,當學者和紳士。
我父親被說服了。
就這樣,我的前途也成了我舅父那些危險的計劃中的一項,同耐火烤爐、帆船以及許許多多類似的想入非非的事情一樣。
艱巨的學習馬上就要開始了,甚至要學習拉丁文、聖經曆史、植物和地理。
這一切給我帶來了許多樂趣,我沒有想到,在韋爾斯學習将會使我離鄉背井,并付出美好的歲月作為代價。
單是學拉丁文還辦不到這一點,即使我能把整本《名人傳》倒背如流,我父親還是會讓我去當農夫的。
但是,這個聰明人已經看透了我的性格,重要的一點,也是我最主要的缺陷,便是我那種無法克服的怠惰。
凡是勞動,我能逃避的就逃避,溜到山上,逃到湖畔,或者躲到山坡旁側身躺下,讀書,幻想,偷懶。
他由于認識到了這一點,就把我托付給了别人。
借此機會,把我的父母親交待幾句吧。
我母親從前很漂亮,但是後來隻剩下了結實的體格和挺秀的身材,以及一雙美麗的黑眼睛。
她個子高,有力氣,勤勞、寡言。
雖然她同我父親一樣聰明,甚至在體力方面勝過他,可是她在家裡并不作主,而是讓她的丈夫來掌管。
他中等個子,四肢細小,幾乎可以說是瘦弱,頭腦頑固而機靈,那張臉,膚色淺,布滿細小的、老是在活動的皺紋。
前額還有一道短短的豎紋,他一動眉毛,這道豎紋就加深了,使他顯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這時,他仿佛正要竭力想出什麼非常重要的念頭來,盡管根本沒有這種可能,别人本來可以在他身上察覺到某種憂郁,但卻無人注意到,因為我們這個地區的居民,幾乎個個臉上都經常蒙上一層淡淡的憂郁神色,其原因在于冬季漫長、危險甚多、謀生艱辛、與世隔絕。
我的性格中的若幹重要方面,是從我父母親身上繼承來的。
從母親那裡,我得到的是知足為樂的生活經驗、多少有一點對上帝的信賴,以及娴靜寡言的性格。
從父親身上,我獲得的則是瞻前顧後,理财無能,以及一邊冷靜思考一邊開懷暢飲的本領。
不過這最末一點,當時由于年少,還沒有在我身上顯露出來。
在外表上,我的眼睛和嘴象父親;步子沉重,能走遠道,身材高大,體力耐久,則得之于我的母親。
由于父親和我們這整個一族人的遺傳,我一生下來便有農夫的機敏的智力,但也帶着憂郁的氣質,以及無緣無故黯然神傷的習性。
由于我命中注定要長年離鄉背井同陌生人打交道,因此,如果我與生俱來的不是上述的天性,而是若幹靈活性和多少有點樂天和輕率的話,或許會更好一些。
我就帶着這些秉賦資質,換上一身新裝,踏上進入人生的旅程。
父母賦予的才能證明是可靠的,因為從此以後,我就靠自己去闖,憑自己的力量立足于人世間。
然而,我身上總有某種欠缺,學科學也罷,在社會上生活也罷,都未能有所彌補。
我至今還能象當年似的爬山,一連十個小時徒步行走或者劃船,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能夠赤手空拳打死一條漢子,但是我今天還象當年一樣缺少成為一個八面玲珑、善于處世的人的素質。
我早年偏狹地隻同大地和動植物打交道,因此在我身上沒有形成多少社交才能,而且現在還常常抱着幻想,這充分證明,我——很遺憾——是多麼偏愛一種真正的動物的生活。
我常常幻想自己躺在海濱,變成了野獸,多半變成了海狗,并且感到其樂無窮,因此,當我從夢幻中清醒過來并又重新具備人格時,我并不覺得歡樂或者驕傲,而是感到遺憾。
我按當時的通例。
免費在一所文科中學受教育,并決定了我将來要成為一名語文學者。
誰也不知道為什麼.再沒有比這更無用、更無聊的專業了,再也沒有比這更使我感到格格不入的專業了。
學生時代迅速過去了。
在嬉戲和上課之間,有滿懷鄉愁的時刻,有充滿對未來的大膽夢想的時刻,也有一心敬畏地崇拜科學僞時刻。
其間,我天生的怠惰有時也要冒頭,給我帶來種種懊惱和懲罰,随後這怠惰又由于我産生了新的熱情而減退。
“彼得·卡門青,”我的希臘語教師說,“你是個脾氣很犟又不合群的孩子,你還會因為太固執而碰壁的。
”我瞧着這個戴眼鏡的胖子,聽着他講的話,覺得他很滑稽。
“彼得·卡門青,”數學教師說,“你在偷懶方面是個天才,而我感到遺憾的是再沒有比零更低的分數了。
我給你今天的作業打的分數是負二點五。
”我瞧着他,替他惋惜,因為他是個斜視眼,并且、覺得他非常無聊。
“彼得·卡門青,”有一回,曆史教師這樣說道,“你不是個好學生,不過,盡管如此,你将會成為一名優秀的曆史學家。
你很懶,不過,你會區分大事和小事。
”
這些對我來說,也不是特别了不起的。
然而,我尊重教師,因為我認為他們掌握科學,而對于科學我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