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莫名其妙的、非常巨大的敬畏心理。
雖說所有的教師一緻認為我很懶惰,可是我仍然不斷有所長進,我的名次在中等以上。
中學和中學裡的知識是有欠缺的、不全面的,這一點我已經覺察到了;但是我期待着往後的日子。
我想象,這個咬文嚼字、拘泥于細微末節的準備階段過後,會有真正的智慧,會有不令人生疑的、可靠的、真正的科學。
到那時我将會知道,曆史的混沌紛亂、各民族的争鬥以及恐懼的疑問在每一個人的心靈中意味着什麼。
我還有一個更強烈、更現實的渴念,我很想有一個朋友。
有一個棕色頭發、一本正經的男孩,比我大兩歲,名叫卡斯帕爾·豪裡。
他舉止穩重、沉靜,同大人一樣嚴肅而有主見,很少和他的同學們交談。
有數月之久,我一直懷着莫大的崇敬心情仰望着他,在街上也跟在他後面,一心希望他會覺察到我。
他見了打招呼的市儈庸人,他走進的每一家人家,我都嫉妒。
但是,我比他低兩班,他的同班同學他可能已經不放在眼裡了,更何況我呢!我們之間從未講過一句話。
與此相反,有一個瘦小多病的男孩,我沒去接近他,他倒來接近我了。
他比我年幼,既腼腆又不聰慧,但有美麗、虛弱的臉和眼睛。
由于他瘦弱,又有點畸形,在他的班級裡經常受氣,而我則身強力壯,還受人尊敬,于是,他便來找我當保護人。
過不多久,他病得不能來上學了。
他走了,我并不想念他,而且很快把他丢在了腦後。
我們班上有一個金黃色頭發的少年,喜愛胡鬧,又會變戲法,還是個音樂家、演員兼小醜。
我好不容易同他交上了朋友。
他和我同歲,矮小、漂亮、活潑,對我總流露出那麼點恩主的态度。
不管怎麼說,我畢竟有了一個朋友。
我到他的寝室去找他,同他一起讀幾本書,替他做希臘語作業,讓他幫我做算術作為酬報。
我們有時也一同去散步,那樣子一定象狗熊與黃鼠狼。
他總是滔滔不絕,嘻嘻哈哈,機智幽默,從來沒有困惑的時候,我聽着,笑着,為有這麼一個無拘束的朋友而高興。
一天下午,我無意之中撞見這個小騙子正在學校的走廊裡當着幾個同學的面大顯身手,演他最得意的喜劇。
他剛模仿完一個教師,接着喊道:“猜猜看,這是誰!”說罷,大聲朗讀了幾句荷馬的詩。
同時,他非常逼真地模仿我,我的窘态,我怯生生的朗讀,我的有點沙啞的山裡人的口音,還有我常有的一心專注的表情,眨眼睛,以及緊閉左眼。
他的樣子非常滑稽,再沒有人象他這樣開玩笑和不友愛的了。
他合上書本,撈取了賺到的喝采和掌聲。
這時,我從後面走到他身邊,采取報複行動。
我想不出什麼話來,但是,我狠狠地給了他一個耳光,言簡意赅地表達了我的全部憤慨、羞愧和怒火。
緊接着上課了,教師發現我原先的朋友、偏偏又是他的得意門生在抽泣,見到了他那半邊紅腫的臉。
“是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卡門青。
”
“卡門青到前面來:真是這樣嗎?”
“是的!”
“你為什麼打他?”
沒有回答。
“難道你無緣無故打人?”
“是的。
”
于是,我被狠狠地揍了一頓,并且象斯多葛派①似的盡情享受着無罪受刑者的歡樂。
但我畢竟既非斯多葛派,也非聖徒,而是一個學生,所以,在受罰之後,便向我的仇敵伸出舌頭,而且伸到了不能再伸的地步。
教師驚愕地訓斥我說:
“你不害羞嗎?這是什麼意思?”——
①斯多葛派是公元前四世紀創立于雅典的哲學派别,尚禁欲、淡泊,不以苦樂為意。
“這意思是坐在那邊的是個卑劣的家夥,我鄙視他。
他還是一個膽小鬼。
”
我同這個演員的友誼就此結束。
無人繼他來和我結交,我不得不獨立無朋地度過少年時的成熟期。
盡管自那以後我對生活和人的看法有過幾次變化,但是每當我回想起那記耳光時,總感到心滿意足。
但願這個金黃色頭發的人也不曾忘記它。
十七歲那年,我愛上了一個律師的女兒。
她很美,值得我驕傲的是,我一生始終隻同非常美貌的女性戀愛。
我為她和其餘的女性所受的苦惱,留待以後再叙。
她名叫羅西·吉爾坦納,今天她還值得與我迥然不同的男子去愛慕。
當時,我全身上下都迸發出從未消耗過的青春活力。
我和我的同學瘋狂地扭打,我是最佳摔跤手、擊球手、賽跑運動員和劃船手,我為此而自豪,但同時又總是心情憂郁。
這同戀愛幾乎無關。
這純粹是一種青春初期的甜蜜的憂郁,在我的身上比在其他人身上更加強烈,因此,我是靠憂傷的想象、對死亡的思考和悲觀的念頭來得到歡樂的。
自然也有同學拿來廉價版的海涅的《歌曲集》①給我閱讀。
在此之前,我對任何“美文學”都一無所知。
如今,繼海涅之後,我讀了萊瑙②和席勒,接着是歌德和莎士比亞,突然之間。
這文學的蒼白的幽靈在我心目之中成了一位偉大的神——
①《歌曲集》(1827年初版),包括海涅青年時代、即1817至1827年間的作品,是作者的第一本詩集。
②尼科拉烏斯·萊瑙(1802一1850),奧地利詩人。
我感覺到從這些書籍裡有生命的芳香的涼風向我襲來,使我甜蜜地周身戰栗。
這生命是人世間未曾有過的,卻又是真實的,而今要在我的被打動了的心中掀起浪濤,去經曆它的命運。
在閣樓上我讀書的角落裡,能傳進來的隻有附近鐘樓報時的鐘聲和在旁邊築巢的鹳鳥幹巴巴的啄木聲;在那兒,歌德和莎士比亞所創造的人在我身邊出沒。
一切人的本質中神性的一面和可笑的一面都顯現在我的眼前:我們的矛盾分裂又不受約束的心靈之謎,世界曆史的深奧本質,精神才智的非凡奇迹;就是這精神才智使我們短暫的時日煥發神采,并通過認識的力量把我們渺小的存在提高到必然和永恒的境界。
當我把腦袋從狹小的窗洞裡探出去時。
見到太陽照耀着屋頂和小巷,工作勞動和日常生活的微弱的噪聲淩亂地傳上來,我感到了我這個充滿偉大幽靈的閣樓角落的僻靜孤寂和神奇奧秘,仿佛我周遭是一個奇異美妙的童話世界。
我讀書越多,當我探頭往下面的屋頂、小巷、日常生活望去時,我越感到古怪和陌生,漸漸地,經常有一種感覺畏畏縮縮地在我心中升起,使我喘不過氣來,我感到自己或許也是一位先知,而展現在我眼前的世界正期待着我去發掘出它的一部分寶藏,揭去蒙住它的偶然與鄙俗的紗幕,用詩人的力量把我所發現的從衰亡中搶救出來,使之永存不朽。
我羞慚地開始創作一些東西,慢慢地寫滿了幾個本子,有詩,有創作方案,有短篇小說。
這些都給毀掉了,但當時或許有過一點價值,曾使我的心兒激烈跳動,給予我足夠的内心的欣悅。
後來我才慢慢地對這些嘗試作自我批評和檢驗,到了中學的最後一年,我才首次感到大失所望,但這又是必然的。
由于一個偶然的機會,有幾卷戈特弗裡德·凱勒①的作品落到了我的手裡,我連續讀了第二遍,第三遍,這時,我已經開始整理我的處女作,并用懷疑僞眼光去看我那些粗制濫造的東西。
由于我突然認識到我那些不成熟的幻想的産物距離真正的、客觀的、真實的藝術又有多遠,我便把自己的詩和小說付之一炬,并懷着酒醉醒後折磨人的苦痛,清醒地、哀傷地去深入觀察人世——
①戈特弗裡德·凱勒(1819—1890),瑞士著名現實主義作家和詩人,他的傳記體小說《綠衣亨利》為世界名著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