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沒有越過時,我也象他方才對待我那樣暗含着嘲笑的意味表示驚訝。
這時,他把手搭在我的臂上,一本正經地說:“您真敏感。
不過您自己并不知道,您是未受時尚沾染的人,是個多麼令人羨慕的純潔的人哪!這樣的人現在能有幾個!您瞧着吧,在一、兩年内,尼采也罷。
諸如此類的人也罷,您都會知道的,而且會比我了解得更透徹,因為您更踏實更聰明。
您現在不知道尼采,也不知道瓦格納,但是您多次攀登過積雪的山峰,還有一張能幹的山裡人的臉。
您肯定是一位詩人。
我是從您的目光,從您的前額上看出來的。
”
他這樣毫不拘束地打量我,這樣坦率地直抒己見,使我感到驚訝和異乎尋常。
還有使我更驚訝、更幸福的事呢!八天以後,在一所人頭擠擠的喝啤酒的公園裡,他同我結成了兄弟般的關系①,在衆目睽睽之下,他一躍而起,吻我,擁抱我,象發狂似地摟着我圍桌而舞。
“人家看了會怎麼想?”我不好意思地提醒他說。
“人家會這樣想:這兩個人幸福極了,要不就是醉得不成樣子了,大多數人則根本就不在意。
”
理查德年紀比我大,比我聰明,受的教育也比我好,各種事情都比我熟悉,比我精明;但是,我經常覺得,整個說來,和我相比,他還是個純潔的孩子。
在大街上,他半認真半開玩笑地向發育尚未完全的女中學生獻殷勤;非常嚴肅的鋼琴曲,他會彈着彈着突然中斷,完全象小孩子胡鬧。
有一回,我們随興所之,走進一所教堂,在布道的時候,他突然若有所思地、一本正經地對我說:“你,你不覺得那個神甫活象一隻老白兔?”這個比喻貼切得很,不過我覺得,他過後把這個想法告訴我也是可以的。
我就這麼對他講了。
“就算你說得對!”他說,面有愠色,“過後,過後我可能就忘了。
”
他說的俏皮話并非總是機智幽默的,往往被人聽出不過是引用了布施②的一句詩罷了,對此,無論是我或者别人都不以為然。
在他這個人身上,引起我們喜愛和欽佩的,不是诙諧與機智,而是他那開朗、稚氣的性格中不可抑制的歡暢,這歡暢每一瞬間都在迸發出來,并使他籠罩在輕松愉快的氣氛中。
這歡暢可以表現為一個表情,微微的一笑,愉快的一瞥,但要它長久地隐藏起來是辦不到的。
我深信,在睡夢裡他有時也會笑,也會做出歡快的姿勢和表情來的——
①比一般的友誼更進一步,彼此間不再用“您”而用“你”來稱呼。
②威廉·布施(1832—1908),德國詩人和畫家,以幽默諷刺見長。
理查德經常帶我去見其他的年輕人:大學生、音樂家、畫家、作家、各式各樣的外國人,因為凡是本城引人注目、愛好藝術的特殊人物,都同理查德有來往。
還有某些嚴肅認真、苦心求索的有識之士:哲學家、美學家、社會主義者,從這許多人身上我都可以學到一份知識。
各個領域的知識就這樣一份一份地向我飛來,我自己又加以補充,由此及彼地大量閱讀,就這樣,對于使當代那些思想活躍的知識分子煞費苦心、絞盡腦汁的問題,我漸漸地有了一定的概念,對這個知識分子的國際也有所了解,并使我得到有益的啟迪。
這個國際的願望、預感、工作和理想都吸引着我,我也心領神會,然而自己卻并無強烈的沖動非要去參加辯論、表示贊成或反對不可。
我發現,絕大多數人把思想、熱情和精力全都集中于社會、國家、科學、藝術、教育方法的狀況和設施上,但是,在我看來,隻有極少數人認識到有必要不求身外的目的而潔身自好,淨化個人同時代以及永恒的關系。
至于在我自己身上,這種内心的欲望還多半處于半睡半醒的狀态。
我不再同其他人結成友誼,而隻愛理查德一人.并懷着嫉妒之心。
我設法不讓他經常同女性親密地交往。
凡是同他的約會,哪怕是最無關緊要的,我都準時赴約,分秒不差。
如果他讓我等候的話,我就老大的不痛快。
有一次,他請我到約定的時間找他一起去劃船。
我去了,但他不在家,我白白等了三個小時仍不見他的人影。
次日,我厲聲責備他的疏忽。
“你幹嗎不一個人去劃船呢?”他驚奇地笑着說,“這件事我忘了個一幹二淨;不過這畢竟不是什麼不幸。
”
“我習慣于遵守諾言,準時赴約。
”我怒氣沖沖地回答,“不過,我自然也已經習慣了你讓我在約好的地方等你,而且你并不把這當作一回事的。
一個人要是有許多象你這樣的朋友那該怎麼辦?”
他萬分驚訝地望着我。
“每件小事你都這麼認真?”
“我的友誼于我絕非小事。
”
“這句話觸動了他的天性,
他連忙起誓改正……”
理查德莊嚴地引用了這段詩,抱住我的頭,按東方人親昵的習慣,用他的鼻尖蹭我的鼻尖,同我親熱擁抱,直到我又惱又笑地掙脫了他。
我們又言歸于好。
在我住的閣樓上,放着許多借來的書籍,往往都很珍貴。
有現代哲學家、詩人和評論家的集子,德國和法國的文學評論,新發表的劇本,巴黎的文藝專欄和維也納風行的審美家的大作。
這些都是可以一目十行地閱讀的。
我比較愛好也認真地攻讀的,是古意大利小說家的作品和曆史著作。
我的心願是盡快地突破語言關,然後專一地去研究曆史。
在通史和史學研究方法的論著之外,我主要閱讀關于意大利和法國中世紀後期的史料和專著。
在閱讀中,我初次認識了人們中間我最愛的人,阿西西的方濟格①,并對所有的聖徒中這位最有福、最有神性的聖徒有了比較詳盡的了解。
我曾在夢中見到無限豐富的生活和精神被揭示在我的眼前,如今,我的夢天天成了真實,用功名心、歡樂和青年的自命不凡來溫暖我的心。
在課堂上,嚴肅的、有點枯燥乏味的、有時聽來略感沉悶的學科花費了我的精力。
到了家裡,我又回到中世紀虔誠信教的或令人戰栗的曆史中,或者回到古代小說家令人欣快的作品上來,我自己就象童話裡的一個陰暗角落,被作品裡美好幸福的世界團團圍住。
再就是去感受在我頭上洶湧澎湃的現代理想和激情的怒濤。
上課、讀書之餘,我聽音樂,同理查德一起歡笑,同他的朋友們一起聚會,同法國人、德國人、俄國人交際,聽人朗讀奇特的現代書籍,走訪這個或那個畫家的畫室,或者去參加晚會,一批激動不安、難以理解的青年知識分子在那裡露面,我周圍簡直是無奇不有的狂歡節——
①阿西西的方濟格(1181/82—1226),天主教方濟格教派創始人。
原為意大利阿西西地方一富商之子,救濟窮人和麻瘋病患者,後四出傳教,以使徒無私産為理想,信徒日衆,經教皇同意,成立行乞修士會。
晚年隐居。
他用翁布裡亞方言寫的贊美詩《太陽之歌》(約1224),是現存意大利最古的抒情散文詩。
他對西方文化有較大影響。
一個星期天,理查德同我去參觀一個小型的油畫新作展覽。
我的朋友在一幅畫前站住了,畫面上是一處高山牧場和若幹山羊。
看得出來是花了工夫的,畫得惹人喜愛,但有點落俗套,沒有真正的藝術家的風骨。
在任何一個惹人喜愛的沙龍裡。
都有不少這類好看但沒多大意思的畫。
話雖如此,這幅畫畢竟逼真地描繪了我的家鄉的高山牧場,我看了還是很高興。
我問理查德,這幅畫對他有什麼吸引力。
“在這兒。
”他說着指了指角上畫家的姓名。
我辨認不出這紅棕色的字是哪些字母。
“這幅畫,”理查德說,“并非佳作。
有更好的。
但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