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女畫家都及不上作這幅畫的女畫家美。
她名叫埃米尼亞·阿格麗哀蒂,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明天去見她,對她說,她是位偉大的女畫家。
”
“你認識她嗎?”
“當然。
假如她作的畫有她本人那麼美,那她早就發财了,也不會再畫了。
她作畫,但對此毫無樂趣,隻因為她碰巧除去這一門以外,再沒有學到其他可以謀生的本領。
”
這件事理查德又忘了,過了幾個星期他才重新提起。
“昨天我遇到了阿格麗哀蒂。
我們本來就想去拜訪她。
那就去吧!你的衣領幹淨嗎?她可注意這些呢!”
衣領是幹淨的。
于是,我們便一起去找阿格麗哀蒂。
我心裡有幾分不情願,因為我從來就不喜歡理查德和他的夥伴那樣無拘束地、有點不構形迹地同女畫家和女大學生交往。
他們聚在一起時,男人們相當肆無忌憚,時而粗暴,時而挖苦;姑娘們都很機敏、伶俐、狡猾,就是看不到有絲毫使女性神聖化的朦胧迷霧,而我則喜歡看到女性蒙上這樣一層迷霧,好向她們頂禮膜拜。
我是帶着點成見踏進畫室的。
畫室的空氣我自然熟悉,不過,到一位女性的工作室裡來,在我還是頭一遭。
室内平淡無奇,井井有條。
三、四幅已經完成、鑲在框裡的畫挂在牆上,畫架上還有一幅,底色都還沒有上完。
四壁其餘的地方,貼滿了非常幹淨、看了令人喜愛的鉛筆速寫,另有一個半空着的書櫥。
她把畫刷擱到一邊,也不解圍裙,便靠在書櫥上,看樣子她不願在我們身上浪費太多的時間。
理查德一味恭維她展出的那幅畫。
她放聲嘲笑他,不許他再恭維。
“不過小姐,我會打算買下這幅畫的。
另外,畫上的母牛都很逼真……”
“那是山羊。
”她不動聲色地說。
“山羊?當然是山羊!很有研究,我想說,這真使我驚訝。
畫的都是山羊,栩栩如生。
您可以問我的朋友卡門青,他是在山區長大的;他會承認我說的話一點也不假。
”
我正既尴尬又開心地在一旁聽他們扯淡時,感覺到這位女畫家的目光向我飛來,打量着我。
她端詳了我良久,毫不拘束。
“您是山區人?”
“是的,小姐。
”
“看得出來。
那您對我畫的山羊有什麼看法?”
“哦,确實畫得很好。
至少我不會象理查德那樣把它們當成母牛的。
”
“多謝您的好意。
您是音樂家嗎?”
“不,在上大學。
”
她再也沒有同我講一句話,而我呢,可以靜心地觀察她了。
長圍裙遮掩并歪曲了她的體形。
她的臉我也并不覺得美。
線條分明而緊湊,眼睛稍顯嚴厲,頭發濃密、烏黑、柔軟;使我掃興的,使我幾乎感到讨厭的,是她的面孔的膚色。
這使我不折不扣地聯想到戈貢左拉幹酪①,如果我發現那上面有綠紋,我絕不會感到驚訝。
我還從未見過韋爾斯人②有這樣蒼白的臉,現在,在晨曦般的畫室的光線照射下,情形更糟,她看去簡直象是石頭,不象大理石,而象一塊被風化了的、失去色澤的石頭。
而我又不習慣于探究女人的臉型,隻習慣于象孩子似的在女人的臉上尋找柔和、紅潤和妩媚——
①戈貢左拉是意大利一地名。
有幹酪集市。
②韋爾斯人,在古代指與德意志人為鄰的羅馬人,後泛指西班牙、法國和意大利人。
這次走訪也使理查德大為掃興。
因此,過了幾天,他來告訴我,如果我答應給阿格麗哀蒂當模特兒,她将非常高興;我聽了更覺納悶,簡直感到驚詫。
他說,隻不過畫幾張速寫,不畫臉,隻畫身子,她認為我的魁梧身材有那麼點典型性。
這件事情尚無下文的時候,發生了另外一樁小事,改變了我的整個生活,決定了我此後若幹年的前途。
一天清晨,我睜眼醒來時,卻不料自己已經成了作家。
在理查德的催逼下,我純粹為了練筆,偶或描繪過我們圈子裡的人物、不足道的經曆和談話之類,随筆式的,而且盡可能寫得忠實,另外,我還撰寫過幾篇同文學與曆史有關的文章。
這天清晨,我還在床上躺着,理查德走進我的房間,把三十五個法郎放在我的被子上。
“這歸你。
”他用一種生意人的口氣說。
他讓我猜,但我怎麼也猜不着,最後他才從口袋裡掏出一份報紙,把上面刊登的我的一篇小說指給我看。
我的不少手稿他都抄錄了,背着我投給了他認識的一位編輯,替我賣了錢。
刊出的第一篇小說以及稿酬,現在都捏在了我的手裡。
我當時的心情很奇怪,這是從來沒有過的。
對理查德這樣先斬後奏,我本來很惱火,但是,我第一次産生了作家的甜蜜的驕傲感,見到大筆的錢,想到突如其來的小小的文學家聲譽,這種種感想力量更大,終于占了上風。
我的朋友帶我到一家咖啡館去同那位編輯會面。
他請求把理查德給他看的另一些作品留在他那裡,并讓我不時地寄些新作去。
他說,我的作品有自己的特色,尤其是有關曆史的文章,他願意再要幾篇,稿酬從優。
這時,我才明白這樁事情的重要。
我不僅可以天天吃上正正經經的飯食,還清數目不大的債務,而且還可以抛棄強迫性的學習,或許不久便能自力更生,在我所喜愛的領域裡埋頭工作。
事後有一次,我收到那位編輯寄到我住處來的一大堆供我寫評論用的新書。
我恨不得一口吞下去似的浏覽了一遍,足足忙了幾個星期。
但是稿費要到一個季度末了才支付。
我看到收入有了指望,生活就比以往過得好一些。
一天,我發現隻剩了最後幾個銅闆,便又開始了饑餓療法。
一連幾天,我隻在自己的閣樓上吃面包喝咖啡,後來,硬是被饑餓拽進了一家餐館。
我帶了三本供我寫評論的書,準備留下當作付飯費的抵押品。
事前我已經去過舊書店,但人家不收。
飯菜可口得很,到了喝黑咖啡的時候,我心裡有點害怕了。
我吞吞吐吐地向女招待員承認身上沒有錢,但是願意把這些書留下來當抵押。
她伸手拿了一冊,是本詩集,好奇地翻閱着,然後問我,她可不可以閱讀。
還說她那麼喜歡讀書,就是弄不到手。
我心想,這下可得救了,便建議她留下這三本書頂替飯費。
她同意了我的建議。
就這樣,她一次又一次地收我的書,總共頂替了十五法郎的飯錢。
薄一點的詩集我拿去換一塊幹酪和面包,長篇小說能換來幹酪、面包,外加萄葡酒,單行本的中篇小說隻能換來一杯咖啡和面包。
據我的記憶所及,這批書多半是些在風格上力求時髦的蹩腳貨,而這位好心的姑娘可能由此對當代德語文學獲得了一個離奇古怪的印象。
那些個上午,我今天回想起來還感到愉快:我滿頭大汗,一目十行地讀着某一本書,隻想趕緊讀完,寫出幾行評介文字,在中午以前把它了結,好拿去換點吃的東西。
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不讓理查德知道我缺錢花,因為我對此感到羞慚,其實這毫無必要;隻有萬不得已時,我才求助于他,而且總是在短期内償還。
我并不把自己看作作家。
我偶爾寫的都是通俗小品,而非文學著作。
我私下懷着一個希望,有朝一日我将創作一部作品,一曲偉大而勇敢的渴望與生活之歌。
我那明鏡似的快活的心靈,有時也蒙上憂愁的陰影,不過暫時還沒有真正被擾亂。
這種憂愁便是一個抱有夢想的孤獨寂寥者的哀傷,時而襲來,或者一天,或者一夜,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過了幾個星期或幾個月,又卷土重來。
漸漸地我對它已經習以為常,一如對一位親密無間的女友,感到它并不折磨人心,不過是一種煩躁不安的疲憊困倦,而且自有它的甜蜜。
當它夜間向我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