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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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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時,我便幾小時不睡,躺在窗台上,眼望着漆黑的湖,畫在蒼白的天幕上的群山的黑色輪廓,以及天空中美麗的星星。

    随後,經常有一種甜蜜得令人不安的強烈感情攫住了我,仿佛這一切黑夜的美凝視着我,義正辭嚴地在指責我。

    仿佛星星、群山、湖泊都在求索一個人,這個人能理解和說出它們的美以及它們的無聲地存在着的苦惱,仿佛我便是這個人,仿佛我真正的使命便是在文學作品中表現這無聲的自然。

    怎麼才能做到這一點呢,我可從來也沒有想過,隻是感覺到這美的、嚴肅的夜焦躁地無聲地要求着我,期待着我。

    我也從未在這樣的情緒之中寫過一點一滴。

    不過,我感覺到了自己對這些無聲的聲音負有一種責任,通常在過了這麼一夜之後,我就一連數日獨自外出徒步遠行。

    我覺得自己似乎可以由此向默默懇求我的大地表示少許的愛,過後我自己又放聲嘲笑這種想法。

    這樣的浪遊為我日後的生活打下了基礎;在此後大部分的歲月裡,我便成了這樣一個浪遊者,數星期或數月之久地遊曆許多個國家。

    我慣于隻帶不多的錢和一塊面包去作徒步遠行,白天孤獨無伴地匆匆行走,也常常露宿曠野。

     我一心寫作,完全忘了那位女畫家。

    這時,我收到她的一張便箋;“幾位男女友朋星期四在寒舍茶叙,敬請光臨,勿忘攜貴友同來。

    ”我們去了,見到一小夥藝術家聚在那裡,幾乎無一不是沒沒無聞、遭人遺忘、一無成就的,這使我頗有感觸,雖說他們個個看來都躊躇滿志、興高采烈。

    主人給大家端來了茶、黃油面包、火腿和沙拉。

    我找不到一個熟人,又向來不健談,便屈從于辘辘的饑腸,默默地埋頭吃喝了大約有半個小時之久,而其餘的人卻盡在品茶和閑聊。

    當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想要吃點什麼的時候,卻發現一大盤火腿幾乎都被我一人獨吞了。

    我誤以為至少還準備着一盤哩!于是,他們都輕聲地笑了起來,還向我投來幾道譏诮的目光。

    這下我可火了,暗暗咒罵那個意大利女人連同她的火腿。

    我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冷冷地道了聲歉,并說,下一次我将自帶晚餐來,說罷,拿起我的小帽子要走。

     阿格麗哀蒂從我手裡奪下帽子,驚訝而又心平氣和地望着我,誠懇地請我留下。

    一盞落地燈的燈光,透過紗罩減弱了強度,照射到她的臉上,惱怒中的我,用突然領悟的眼睛,看到了這個女人奇妙的、成熟的美。

    頓時間我變得非常不懂規矩,非常愚笨,象一個受了責罰的小學生似的在離大家稍遠的一個角落裡坐了下來。

    我坐在那裡,翻閱一本科默湖①的照相簿。

    其餘的人有的喝茶,有的踱來踱去,說說笑笑,亂哄哄的。

    靠後牆處傳來幾把小提琴和一把大提琴的調弦聲。

    一挂帷簾掀開處,但見臨時搭的台上,坐着四位青年,準備演一曲弦樂四重奏。

    就在此刻,女畫家朝我走來,端給我一杯茶,放在面前的小茶幾上,友愛地對我點了點頭,然後在我的身邊坐下。

    四重奏開始,樂曲頗長,但我聽而不聞,隻是圓睜着眼睛呆望着這位苗條、娟秀、服飾優美的女士,我曾懷疑過她的美,吞食了她的菜。

    我記起了她曾表示要畫我,心裡又是歡喜又是害怕。

    接着,我回憶起羅西·吉爾坦納、攀登生長着杜鵑花的峭壁以及雪公主的故事,我感到,這一切仿佛隻是眼前這一時刻的序幕而已。

    音樂終止,我生怕女畫家會離我而去,但她竟沒有起身,而是安詳地坐着,同我聊起天來。

    她已在報上看到了我的一個中篇小說,并向我道賀。

    她揶揄理查德。

    幾個年輕姑娘正擠在他的周圍,他的無憂無慮的笑聲不時蓋過了一切别的聲音。

    接着,她又請求允許讓她畫我。

    我靈機一動,突然用意大利語搭話,這不僅使我赢得了從她那雙活潑的南方人的眼睛裡閃耀出來的又驚又喜的目光,并且得到了聽她講家鄉話這一甘美的享受,這種語言正合她的嘴,她的眼睛,她的身姿,這帶點迷人的提契諾韋爾斯腔的托斯卡納語,如急湧的涓涓細流,聲調何等優美悅耳!我自己講得既不美又不流利,但這并無妨礙。

    改天我會來讓她畫我的—— ①上意大利阿爾卑斯山中的湖泊。

     “Arivederla.”①我告辭說,并深深地鞠了一躬。

     “Arivedercidomani.”②她微笑着點了點頭。

     我離開了她的住處,一直往前走,順着道路登上一座小山的山脊,驟然間,幽暗的田野靜卧在我的眼前,夜色朦胧,多美啊!一葉孤舟,燃着紅燈,掠過湖面,朝漆黑的湖水投去幾道跳躍的猩紅色的光,除此而外,隻有這裡或那裡從水中突起一道輪廓清淡、銀灰色的狹長浪峰。

    在附近的一座花園裡,有曼陀林的琴聲和笑語。

    天空幾乎有一半被烏雲遮蔽着。

    小丘上奔流着一股強勁的、和暖的風—— ①意大利語:再見。

     ②意大利語:明天見。

     風兒親熱地撫摩、沖撞、彎曲着果樹的枝條和栗樹的黑冠,樹兒呻吟、歡笑、顫抖,激情也這樣地戲弄着我。

    我跪倒在山脊上,躺卧在地上,然後又一躍而起,長歎、跺腳、扔掉帽子,把臉埋進草叢,搖晃樹幹,哭泣,大笑,嗚咽,癫狂,羞慚,幸福,壓抑得快要死去。

    一個小時以後,我全身都松弛了,在抑郁的心情下窒息了。

    我既無想法,也無主見,更無感覺;我夢遊似地穿過半個城市,在一條僻靜的街道上見到一家夜間營業的酒店還開着門,便身不由己地走了進去,喝了兩升沃州酒,淩晨時才酩酊大醉地回到家裡。

     第二天下午,我去阿格麗哀蒂小姐家。

    她一見我便大驚失色。

     “您怎麼啦?病了嗎?這麼一副完全垮了的樣子!” “不要緊,”我說,“我好象覺得自己昨夜大醉了一場,如此而已。

    您隻管開始吧!” 她讓我坐在一張椅子上,叫我不要動。

    我也真的做到了,因為不多一會兒我就睡着了,并且在畫室裡睡了整整一個下午。

    可能由于畫室裡松節油的氣味,我做起夢來了,夢見油漆我家的小船。

    我躺在旁邊的鵝卵石上,瞧我父親拿着罐子和刷子幹活;母親也在那裡,當我問她是不是沒有死去時,她低聲說道:“沒有死,要是我不在人世的話,你到頭來也會同你爸爸一樣變成窮光蛋的。

    ” 我醒來了,從椅子上摔到地上,發現自己換了地方,竟呆在埃米尼亞·阿格麗哀蒂的畫室裡,感到十分驚訝。

    我沒見到她,隻聽見她在隔壁小房間裡拿杯盤餐具的聲音,這才斷定又是晚餐時間了。

     “您醒了嗎?”她在那邊嚷道。

     “醒了。

    我睡了很長時間嗎?” “四個鐘頭。

    您不害羞嗎?” “是啊。

    不過,我做了一個那麼美的夢。

    ” “您講講吧!” “可以,等您出來原諒了我我再講。

    ” 她出來了,不過要我把夢講給她聽以後才原諒我。

    我隻好先講,在講述我的夢的同時,我深深地陷入已被忘卻的童年時代中去了,當我沉默不語時,天色已經全黑,我把全部童年的故事給她和我自己叙述了一遍。

    她同我握别,将我弄皺的上衣撫撫平,邀請我明天再來讓她作畫,我感覺到她已經理解了我今天的失禮,也已經原諒了我。

     在以後的幾天裡,我接連在她那裡一呆就是幾個小時。

    我們幾乎一句話也不說。

    我呢,一動不動地坐着或站着,象着了魔似的,聽着炭筆輕柔地劃動,吸着淡淡的油畫顔料的氣味,除去知道自己呆在我所愛的女性近旁,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我身上而外,我再無别的感受。

    畫室的白光飛向四壁,幾隻困倦的蒼蠅在玻璃上嗡嗡叫,隔壁小房間裡酒精燈的火焰在歌唱,因為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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