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做完一次模特兒,她便要請我喝一杯咖啡。
我在家裡經常想着埃米尼亞。
我并不推崇她的繪畫藝術,但這絲毫不觸動或減弱我的激情。
她本人是那麼美麗、善良、明淨、自信;她的畫同我又有什麼關系?我反倒在她勤勉的工作中發現一些英雄的精神。
她是一位為生活而奮鬥的女性,一位沉靜、堅毅、勇敢的女英雄。
再沒有比回想自己所愛的人更無結果的事情了。
這樣的思想過程,好比某些民歌和士兵歌曲,簡直是千頭萬緒,還連帶着一段副歌,頑固地、不管是不是地方也一再反複着。
今天,這位意大利女性的形象在我的記憶中也是如此,雖然不是不清晰,但卻缺少許多細微的線條,而這樣的線條在陌生人身上往往比在親近的人身上反倒能夠看得更加清楚。
我記不起她的發式,她的穿着,如此等等,也記不起她的身材究竟是高是矮。
當我想起她時,眼前出現的是一個黑發的形狀高貴的女性的頭,蒼白而有生氣的臉上有一雙目光敏銳的不太大的眼睛,一張十分完美的彎彎的薄薄的嘴,顯出飽經辛酸而換得的成熟。
每當我回想起她和那段熱戀的時光,我總要憶及在小山上的那個夜晚,暖和的風從湖上吹來,我哭泣、歡呼、發狂。
我還總要憶及另一個夜晚,現在我就要講到它。
我逐漸意識到,我非得以某種方式向這位女畫家表白并求愛不可。
如果她同我關系不密切,我本來可以冷靜地繼續尊敬她、為她忍受無言的痛苦。
但現在我幾乎天天見到她,同她交談,跟她握手,踏進她的住處,這始終象芒刺在心,難以久熬。
正好藝術家們和他們的朋友舉行一次夏日晚會。
那是盛夏的一個溫熱的晚上,在湖畔一座漂亮的花園裡,我們喝葡萄酒和冰水,聽音樂,觀賞用一串串長紙簾挂在樹木間的紅色紙燈。
大家聊天,戲谑,歡笑,最後放聲歌唱。
一個可鄙的青年畫家扮作浪漫詩人,戴一頂漂亮的扁平便帽,仰卧在欄杆旁,撥弄着長頸吉他在調情。
比較知名的藝術家,不是沒露面,就是不惹人注目地坐在年歲較大的人們的圈子邊上。
女士們中間,較年輕的身穿淺色夏裝,其餘的穿着日常邋遢的衣服在閑逛。
一個年紀較大、長得很醜的女大學生尤其叫我惡心,她那剪發的頭上戴一頂男式草帽,她抽煙喝酒,嗓門大,話又多。
理查德同平常一樣和年輕姑娘混在一起。
我雖然内心激動不安,但很冷靜,酒也不多喝,等着阿格麗哀蒂,她答應今天同我去劃船。
她如約來到,送我幾朵鮮花,同我一起下了小船。
湖水平滑如鏡,夜一般沒有色彩。
我駕着輕舟迅速地向平靜而寬闊的湖面駛去,目不轉睛地望着對面這位苗條的少女,她舒适而滿意地靠在舵手的座位上。
高高的天空還是一片湛藍,慢慢地把黯淡的星星一顆接一顆地驅趕出來,岸邊或此或彼傳來音樂和遊園的歡樂人聲。
怠惰的湖水一口口吞着木槳,發出輕微的聲響,别的船星星點點地撒在寂靜的湖面上,模糊難辨。
我很少注意它們,隻是定睛凝神地望着這位女舵手,而表白愛情的打算,象一個沉重的鐵環箍住了我的疑懼的心。
這整幅夜景的美和詩意,扁舟一葉,星星,溫和平靜的湖,全都使我忐忑不安,我仿佛覺得背後是美麗的舞台布景,而我将在舞台中央演一幕溫情脈脈的戲。
我感到懼怕,這寂靜又使我感到壓抑,因為我們兩個都沉默無語,我于是用力地向前劃去。
“您真壯啊!”女畫家若有所思地說。
“您的意思是胖嗎?”我問。
“不,我指的是肌肉。
”她笑了。
“對,我是夠壯的。
”
這樣開場可不成。
我傷心而氣憤地繼續向前劃去。
過了片刻,我請她講點生平的事給我聽。
“您想聽什麼?”
“都想聽,”我說,“最好是一則戀愛故事。
然後我把自己的告訴您,我唯一的一則。
很短、很美,您聽後會覺得可笑。
”
“瞧您說的!您就講吧!”
“不,您先講!我的事您知道的多,您的事我曉得的很少。
我想了解,您那時是真正地戀愛呢,還是您在這方面太機靈、太高傲,這正是我擔心的呢。
”
埃米尼亞思索了片刻。
“這可又是您的一個浪漫念頭,”她說,“夜裡,在漆黑的水上,讓一個女人講故事。
可惜我不會講。
你們詩人慣于把什麼美好的事情都挂在嘴上,并且不相信那些不怎麼談論自己感受的人也會有顆心。
您可把我看錯了,因為我不相信會有人比我愛得更激烈。
我愛着一個男人,他已經對另一個女人負有義務,但他對我的愛依然不減,可是,我們兩個都不知道将來有沒有結合的可能。
我們通信,我們有時也會面……”
“請允許我問一句,這種愛情使您幸福呢,還是痛苦呢,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哎呀,愛情的存在不是為了使我們幸福。
我以為。
愛情的存在是為了向我們表明,在忍受上我們能有多麼堅強。
”
我明白這意思,并且怎麼也阻止不了有什麼代替了回答象一聲低微的歎息從我嘴裡吐出。
她聽到了。
“哎呀,”她說,“您也已經懂得了這個嗎?您還那麼年輕呢!您現在願不願意也給我談談?不過,如果您真正願意的話……”
“改天吧,阿格麗哀蒂小姐。
今天我覺得心裡空蕩蕩的,真對不住,我敗了您的興緻。
我們要不要返回呢?”
“随您的便,我們劃出多遠了?”
我不再回答,而是飛槳擊水,嘩嘩有聲,仿佛東北風快刮來了。
小船匆匆滑過水面,痛苦和羞慚在我心中翻騰,形成了漩渦,我在這漩渦的中心,感覺到大顆的汗珠從臉上淌下,感覺到周身發冷。
當我集中心思,想到自己險些扮演一個跪下請求卻被對方以慈母般的親切拒絕了的情人時,一個寒噤直透骨髓。
至少這一場戲是給免了,剩下來的是痛苦,我現在可以甘心情願地去受領了。
我象着了魔似的向前劃去。
上了岸,我匆匆告辭,留下了她一人。
使這位美麗的小姐感到幾分意外和詫異。
同方才一樣,湖水平滑,音樂歡快,紙燈閃耀着節慶的紅光,但我現在覺得這一切是那麼讨厭和可笑。
那個穿天鵝絨外套的家夥,還用寬絲帶挂着吉他在炫耀,我真想把他打個稀巴爛才痛快。
還要放焰火呢。
多麼幼稚!
我向理查德借了幾法郎,把帽子壓到頸項上,開始徒步遠行,出了城,繼續向前,走了一個又一個小時,直到困倦為止。
我躺在一片草地上,一小時以後,露水把我浸濕,我便醒來了,四肢僵硬,直打哆嗦,我又起身,走進鄰近的村子。
這還是淩晨時分。
割苜蓿的人穿過塵土飛揚的小巷,睡眼惺忪的雇工從廄棚的門内呆呆地往外張望,随處可見農夫夏日繁忙的景象。
你本該當個農夫,我心裡這麼說着,羞愧地穿過村子,疲憊地朝前疾走,直到陽光送來的最初的溫暖允許我停下來休息為止。
在一片新栽的山毛榉林子邊的稀疏的草地上,我躺下身來,在暖和的陽光下,一直睡到傍晚。
我醒來時,滿是春草香味的腦袋和四肢是那麼舒适而沉重,唯有在上帝的樂土上久卧以後才會有這樣的感覺。
這時,昨晚的聯歡,蕩舟湖上,這一切都遠遠地、悲哀地、聲音漸消地浮現在我的眼前,象是數月前讀過的一部小說。
我出走三天,讓太陽曬黑我的皮膚,一邊考慮着是否幹脆走回家鄉,幫我父親鋤二遍草去。
這樣做自然不能消除痛苦。
我返回城裡以後,起初象躲避瘟疫似地躲避女畫家,可是長久躲避也不成,後來,隻要她一看到我并同我談話,一股辛酸就哽在我的喉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