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告訴了她。
“您誇獎了,”她笑着說,“不過您的口氣象個小學教師”
“您不想看看這張畫嗎?”我粗聲粗氣地問道。
“要不然我就把它放回去了。
”
“上面畫的是什麼?”
“聖克利門蒂。
”
“在哪兒?”
“菲埃索勒附近。
”
“您去過那兒嗎?”
“去過好幾次。
”
“那山谷的全貌呢?這兒畫的隻是局部。
”
我回想着。
那嚴肅的、具有冷漠的美的景色浮現在我眼前,于是,我半閉雙目,把它固定住。
持續了片刻後,我才開始講。
我很滿意,她一直沒出聲,等待着。
她知道我在回想。
接着,我描述聖克利門蒂在夏日午後的酷熱下是如何沉默、幹枯和壯觀。
附近是菲埃索勒,那裡的人辦工業,編草帽和籃子,賣紀念品和橙子,欺騙遊客或向他們乞讨。
再往南是佛羅倫薩,它懷抱着新舊生活的潮水。
不過從聖克利門蒂是看不到這兩處的。
沒有畫家到過那裡作畫,那裡也沒有古羅馬的建築,曆史忘記了這個可憐的山谷。
但是,在那裡,太陽和雨在同土地鬥争,歪斜的傘松辛苦地維持着自己的生命,幾棵柏樹瘦削的樹梢在空中偵察着狂風這個敵人是否在逼近;柏樹隻靠幹枯的根維持着,壽命本來不長,狂風将更縮短它們的壽命。
偶爾有附近大農莊的一輛牛車打這裡經過,或者一個農夫帶着全家去菲埃索勒,他們隻是偶然的過客。
農婦的紅裙,平常看來是那麼輕飄花哨,在這兒可真是煞風景,惹人讨厭。
然後,我又講了自己年輕時曾同一個朋友徒步到過那裡,躺在柏樹下,背靠幹瘦的樹幹;這個罕見的山谷具有悲哀的美的孤寂,它的魔力使我回想起家鄉的山壑。
我們沉默了片刻。
“您是位詩人。
”姑娘說。
我扮了個鬼臉。
“我是另一種意思,”她繼續說,“并不是因為您寫過小說之類。
而是因為您了解和熱愛自然。
一棵樹在風中飒飒作響,一座山被陽光映得通紅,在别人看來,會是什麼呢?但是對您來說,其中就有您可以呼吸與共的生活。
”
我回答說,沒有人“了解自然”,人們千方百計去探索,并想要理解,但找到的隻是謎,自己落得個一場悲哀。
陽光下的一棵樹,一塊風化了的石頭,一頭野獸,一座山——它們都有一個生命,一部曆史,它們生活、受苦、反抗、享受、死亡,但是我們并不理解它。
我一邊講着,因為她耐心地靜聽而高興,一邊開始端詳她。
她的目光正對着我的臉,也不躲避我的月光。
她的臉十分冷靜,專心一意,由于精神集中而有點緊張,象一個孩子全神貫注地在聽我講。
不。
象是一個成年人在傾聽時忘了自己,不知不覺地獲得了一雙孩子的眼睛。
我端詳着,漸漸地象一個拾金者似的,喜出望外地發現她非常美。
我不再說話時,那姑娘仍然安靜無聲。
過後,她突然驚起,在燈光下眨着眼睛。
“您究竟叫什麼,小姐?”我問道,并沒有閃過什麼念頭。
“伊麗莎白。
”
她走開去,馬上被人請去彈鋼琴。
她彈得不壞、但當我走近時,我看到她不再是那麼美了。
我起身回家,走下令人舒适的老式樓梯,從在門廳裡穿大衣的兩個畫家的談話中聽到了幾句。
“不壞,他整個晚上都在漂亮的麗絲白①身上下工夫。
”其中一個說着哈哈大笑。
“大智若愚嘛!”另一個說,“他還挺會選擇。
”——
①麗絲白是伊麗莎白的昵稱。
這些畜生已經在議論了。
我突然想起,我幾乎違背了自己的意志,把私下的回憶和整段的内心生活都洩露給了這個陌生的少女。
我是怎麼搞的?已經有人說閑話了,可惡!——渾蛋!
我走了,幾個月沒登這家人的門。
頭一個在街上同我談起這件事的人,碰巧是那兩個畫家之一。
“您為什麼不去了?”
“我受不了該死的閑話。
”我說。
“是啊,我們的女士們!”這家夥笑了。
“不,”我回答說,“我說的是男人,尤其是畫家先生們。
”
至于伊麗莎白,我在這數月内隻在街上見過她有限幾次,一次在商店裡,一次在藝術館。
她通常是漂亮的,但不美。
她的身材過于苗條,動作有點與衆不同,在大多數情況下,是對她的一種修飾,突出了她的特點,但有時也顯得有點誇張和失真。
在藝術館那次,她可是真美,美極了。
她沒有看見我。
我坐在一旁歇腳。
翻看說明書。
她離我不遠,站在塞甘蒂尼①的一幅名畫前,看得出了神。
那幅畫畫的是在貧瘠的高山草地上幹活的幾個農家姑娘,背景是鋸齒狀的陡峭山峰,使人聯想起施托克霍恩群峰,清涼的天空中,一抹象牙色的雲,真是天才之筆。
令人叫絕。
這片雲奇特地纏繞成一團,你一眼望去就會立時被吸引住。
你可以看出,它是剛被風揉捏過的,現在正開始升起,慢慢地向前飄浮。
伊麗莎白顯然了解這片雲。
她真是全神貫注哪!她往常深藏不露的心情又浮現在她的臉上了,從變得更大的眼睛裡露出微笑,使那張太薄的嘴變得稚氣、溫柔,還填平了眉間顯出她聰明好強、拘謹冷漠的皺紋。
一部偉大藝術作品的美與真,強迫她的心靈不加掩飾地顯示出自己的美與真來——
①塞甘蒂尼(1858—1899)意大利畫家,這裡說的可能是他的主要作品之一:《狂風過後的阿爾卑斯山上》。
我靜靜地坐在一旁,觀賞塞甘蒂尼的美的雲,和這位被雲陶醉了的美的少女。
随後,我害怕了,我怕她會轉過身來,看見我,招呼我,又失去她的美。
于是我趕緊悄悄地離開了大廳。
在那段時間裡,我由無言的自然那裡所得到的歡快以及我同它的關系開始發生了變化。
我不斷地到風光秀麗的城郊去遊逛、尤其愛去侏羅山中。
我一再看到森林、山巒、草場、果樹、灌木呆在原地并期待着什麼。
也許期待着我,總之,期待着愛。
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