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我開始愛它們。
我心中強烈而急切地渴望着它們的靜穆的美。
在我心中還暗暗地湧出一種深藏的生命和思念,力求讓我意識到它,理解它,愛它。
許多人說,他們“愛自然”。
這意思是,他們不讨厭自然,有時也喜歡自然所具有的魅力。
他們走出家門,見到大地的美而高興非凡,踐踏草地,末了攀折了無數花木,不是随手扔掉,便是帶回家去看着它們枯萎。
他們對自然的愛便是如此。
遇到風和日麗的星期天,他們總要回想這種愛,為自己有這麼一副慈悲心腸而感慨萬端。
他們本來并無必要去愛自然,因為“人乃自然之王冠也”。
嗚呼,王冠!
我于是越來越熱中于窺探事物的奧秘。
我傾聽在樹冠裡發出萬千音響的風兒,在山壑裡潺潺流動的溪水,在平原上悄悄逝去的平靜江河。
我知道,這些音響都是上帝的語言,如果能懂得這不可解的了原始美的語言、便能重新找到樂園。
一般的書籍極少論及,唯獨《聖經》裡有上帝所造物的“隐秘的歎息”這句奇妙的話。
我隐約知道,任何時代都有象我似的被這句不可理解的話所吸引的人。
抛棄了他們日常的工作,去尋找靜穆處,為的是傾聽創造之歌,觀看雲的飄浮,朝朝暮暮地渴望着。
對着永恒伸出祈求的雙臂,他們是隐士,忏悔者,聖徒。
你從未到過比薩,到過坎波桑托①嗎?那裡有以往數世紀的已經褪色的壁畫,其中一幅畫的是忒拜沙漠中一個隐士的生活。
這幅質樸的畫,雖已褪色,但那種極樂平和至今魔力無窮,能使你頓時感到悲傷,敦促你去到遠離人世的某一聖地,用淚水洗去你的罪孽與污垢,并且不再複返。
無數藝術家都曾這樣嘗試在幸福極樂的圖畫中說出他們的鄉愁,路德維希·裡希特爾②的一幅小小的兒童畫同比薩的大型壁畫對你唱的是相同的歌。
為什麼鐵相③,這位實物和人體之友,有時要給他的一目了然、形象生動的圖畫添上最迷人的遙遠朦胧的藍色背景呢?這僅僅是一筆深藍的、溫暖的顔色,你不明白他究竟是要用以表示遠方的群山呢,還隻是表示無邊無際的空間。
鐵相,這位現實主義者,他本人也不明白。
他添上這一筆,并不象藝術史家所理解的,是為了色彩的協調,而是他給隐藏在這歡樂和幸福的靈魂中無法滿足的渴念的貢品。
我覺得,一切時代的藝術都曾這樣力圖把一種語言贈送給我們心中神性的無聲要求——
①比薩為意大利城市。
坎波桑托即圍以在拱廊的墓地,為當地古迹之一,建于1188至12OO,有十四、五世紀的著名壁畫及亨利七世等的墓碑。
②路德維希·裡希特爾(1803—1884),德國風景和人物畫家。
為民間故事和童話作過許多樸實而深情的木刻畫。
③鐵相(約1480—1576)。
威尼斯派大畫家。
聖方濟格表達出了這種要求,他的語言更成熟、更美、更稚氣。
我那時才完全了解他。
他把整個大地、植物、星星、動物、風和水都函括在他對上帝的愛之中,從而超越了中世紀,甚至超越了但丁,找到了超越時間的人性的語言。
他稱自然的一切威力和現象為他的親愛的兄弟姊妹。
他到了晚年,被醫生們判刑,讓人用火紅的烙鐵燒他的額頭,他于慘遭酷刑摧殘的恐懼之際,還問候這可怕的烙鐵上的“火,他的親愛的兄弟”。
我自己也開始去愛自然,象聽一個講外國話的同志和旅伴似的去聆聽自然,這雖說并未治愈我的憂郁,但卻使我的憂郁高尚了,純潔了。
我變得耳聰目明,我學會了分辨細微的層次和差别,渴望更貼近、更清晰地聽到一切生命的心髒的跳動,也許有朝一日能聽懂,也許有朝一日能分享這種天賦才能、把生命的心聲用詩人的語言表達出來,使别人也能更加接近它,更加心領神會地去走訪使人振奮精神、純潔心靈、天真無邪的泉源。
眼下,這還是一個願望,一種夢想,——我不知是否能如願以償,但我堅持去接近自然,愛一切有形之物,不再漫不經心地或用鄙視的目光去觀察任何事物。
這對我的灰暗的生活起了怎樣的煥發和慰籍的作用,我難以言傳。
世界上再沒有比無言的、一貫的、無激情的愛更高貴、更令人幸福的了,而我唯一由衷地希冀着的,是讀過我的文字的人們中,能有若幹人,哪怕隻有一、兩個,由于我的帶動想開始學會這種純潔而極樂的本領。
有些人生來就具備并且一生都在不自覺地施展這種本領,他們是上帝的寵兒,是人中間的善人和兒童。
有些人在莫大的悲傷愁苦中學會了這種本領——難道你們從未在殘廢者和不幸者中見到過這樣有一雙高傲、冷靜、明亮的眼睛的人嗎?如果你們不想聽從我和我這番貧乏無力的話,那就請到他們中間去吧,在他們心中有一種無欲念的愛克服了愁苦,使愁苦改變了形象。
某些貧苦的忍受者達到了這種功德圓滿的境界,我深心敬仰,但目下可歎我離此境界甚遠。
但在這些年裡,我常常相信自己知道達到這一境界的正确道路,缺乏這種安慰人心的信念的時候極少。
我不敢說自己始終沿着這條正确的道路在前進,我經常由于種種原因徘徊中途,也不免走過幾次邪路。
有兩種自私而強烈的内在傾向在我心中反對這種真正的愛。
我是個酒徒,又害怕與人交往。
我雖然大大限制自己飲酒的數量,但每隔幾個星期,這位甜言蜜語的神又會說動我投入他的懷抱。
那時,幾乎不再發生夜裡躺倒在大街上或者諸如此類的鬧劇,因為酒愛我,但并不引誘我走得太遠,至多到了各自的精靈可以親切交談時也就罷休,然而,每次酒後,心中的惡總是久久地糾纏着我。
我畢竟不能不愛灑,對酒的強烈嗜好是我父親的遺傳。
長久以來我懷着孝心謹慎地保存這份遺産,并把它完全化為我的本性,所以,我隻好在欲念和天良之間訂一個半是嚴肅、半開玩笑的契約。
我采納了阿西西的聖徒的贊美詩裡的這一句話:“美酒,我親愛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