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小房子仍舊歸他所有,草場和牲口賣掉了,他收一點租金,這兒那兒的幹一點輕活兒。
當他留下我一人在屋裡時,我走到先前放着我母親的床的地方,往事象一條平靜寬闊的江河從我一旁流過。
我不再是個少年了,我于是想到,真是光陰似箭,我自己也将變成一個白發蒼蒼的駝背小老頭兒,躺在那裡痛苦地死去。
在這間幾乎依然如故、寒碜破舊的小屋裡,在我度過童年、學過拉丁文、目睹母親去世的小屋裡,産生這些念頭是很自然的,它給我帶來了安甯。
我懷着感激的心情回憶着青年時代豐富多彩的生活,這時,我突然想起在佛羅倫薩學到的羅棱索·德·美第奇①的詩句:
青春何美好,
華年逐歲逝。
歡樂趁今朝,
明日恐已遲——
①羅·德·美第奇(1449—1402),文藝複興時期的詩人,佛羅倫薩共和國的國君,許多著名人文主義者聚集在他的宮廷裡,使當地成為文藝和科學的中心。
他創作的彼特拉克風的情詩和民歌風的歌謠顯示了他本人的藝術才具。
我同時感到驚異的是,我把對于意大利、對于曆史、對于疆域遼闊的精神王國的回憶也帶到故鄉的這間年深月久的老屋裡來了。
我給了父親一點錢。
晚上,我們一同去酒店,那裡一切如故,不同的隻是酒錢由我付。
我父親談到星酒和香槟時,便讓我來作證,我現在的酒量已勝過他老人家。
我問起那個農夫,我當年往他的秃頂上澆酒的那個小老頭兒。
他好開玩笑,會耍花招,但他早已去世,他講過的那些笑話也快被人遺忘了。
我喝着沃州酒,聽别人閑談,也講了一些見聞。
我同父親穿過月光回家去時,他醉醺醺地繼續邊講邊比劃,我真被他迷住了,這樣奇特的心情我以前還沒有過。
我一直被往昔的人物形象圍在中間,康拉德舅舅、羅西·吉爾坦納、母親、理查德和阿格麗哀蒂,我仿佛在看一本美麗的畫冊,畫裡的一切是那麼美,那麼完善,使人看了驚異,因為在現實生活裡,這一切連一半的魅力都沒有。
這一切是如何在我身旁潺潺流過、消逝、幾乎被遺忘,如今卻又清晰地畫在了我的心中:半輩子的生活,不需要我的意志而由記憶獨自保存着。
我們回到家裡,我父親講着講着不出聲了,睡着了,這時,我才又想起伊麗莎白。
還在昨天,她問候我,我望着她出神,祝她的未婚夫幸福。
現在我覺得這好象已經相隔很長一段時間。
但是痛苦蘇醒了,摻合在受驚四散的回憶的潮水中,象燥熱風搖撼年久失修、搖搖欲墜的高山茅屋一般,搖撼着我的自私的、易受傷害的心。
我沒法在屋裡呆下去。
我爬出窗戶,穿過小園子,來到湖邊,解開久已無人保管和使用的小船,輕輕地劃進蒼白的湖上的夜。
周圍銀霧蒸騰的群山莊嚴肅穆,幾乎圓滿的月亮挂在淺藍的夜空,險些被漆黑的高山的山尖刺破。
多麼寂靜,連遠處澤恩阿爾卑施托克的瀑布聲我都能聽見了。
故鄉的精靈和我少年時光的精靈用它們蒼白的翅膀撫摩我,它們登上了我的小船,伸出雙臂,以痛苦的、難以理解的表情懇求着、暗示着。
我的生活究竟有什麼意義呢,經過如許的悲歡目的又何在呢?我今天還是個渴求者,我過去渴求真和美又是為什麼呢?我為何固執地為那些值得追求的女性傷心流淚,忍受愛情與痛苦的折磨呢?早知今日為傷心的戀愛淚流滿面,羞愧地低垂着頭,又何必當初呢?上帝真是難以捉摸,他既然注定我一生是個孤獨而很少得到愛的人,又何苦在我心中燃起思愛之火呢?
湖水在船首兩側喃喃低語,船槳帶起串串銀珠,四周的群山近在咫尺,沉默無言,清冷的月亮遊移在山壑的濃霧上。
我少年時代的精靈默默地站立在我周圍,深邃的眼睛望着我,無言地發問。
我仿佛看到美麗的伊麗莎白也在其中,如果我沒有錯失時機,她會愛上我,成為我的人。
我似乎覺得,如果我無聲無臭地沉入這蒼白的湖水,也就不會有人來打聽我了。
然而,當我發現這條朽壞的舊船漏水時,我劃得更快了。
我突然覺得身子發冷,便趕緊回家上床。
我疲倦地躺着,但又醒着,回顧我的生活,一邊尋思着:為了真正地幸福地生活,為了更貼近宇宙萬有的心髒,我缺少什麼,需要具備什麼。
我自然懂得,親密與歡樂的核心是愛,我必須不顧最近為伊麗莎白遭受的痛苦,真正開始去愛衆人。
但是怎麼去愛呢?愛誰呢?
這時我想到了我的年邁的父親,頭一次注意到我還從未真正愛過他。
我童年時增添了他的生活的艱難,後來我離開了家,母親去世後,又留下了他一人,我還常常為他生氣,末了幾乎完全把他丢在了腦後。
我必須想到,總會有一天他躺在臨終的床上,我伶仃一人站在旁邊,看着他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