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聽到他在遠處的吆喝聲,馬兒拉着木犁又開始走起來。
所有這一切我都一下子回想起來了,并且不知為什麼還那麼确切、詳盡。
蓦地,我清醒過來,從闆床上坐起來,我記得,臉頰上還留有回憶時的淺笑。
我又繼續想了一會兒。
當時,從馬列伊那兒回家後,我沒有同任何人談起過我的這次“險遇”,況且,這又算得了什麼險遇呢?那時,我很快就把馬列伊忘了。
後來同他偶爾相遇,我也從沒有同他攀談,不論是關于狼的還是别的什麼。
而今相隔二十年後,在西伯利亞,我卻突然想起了那次相遇,是如此清晰,如此入微。
就是說,那次相遇是不知不覺地銘刻在我心上,是自然而然地不以我的意願為轉移地被記憶下來了,而一旦需要,它就會馬上浮現出來。
我回憶起了一個窮苦農奴溫柔的慈母般的微笑以及他畫十字、點頭的情景:“瞧你,小表,受驚了吧!”
尤其是他那沾有泥土的粗大手指,他用它輕柔地、羞怯地碰了碰我顫動的嘴唇。
當然,任何人都能給小孩鼓勵,但是,那單獨相遇時所發生的事情卻似乎迥然不同,即使我是他的親生骨肉,他也不可能用更聖潔的愛憐眼光待我了。
是誰叫他這麼做呢?他是我家的農奴,而我還是他的少爺,誰也不知道他給過我愛撫,也不會因此而賞賜他什麼。
他是不是很愛孩子呢?這樣的人是有的。
我們是在荒郊野外單獨相遇的,也許隻有天上的上帝才能看得見。
一個粗野、不識字,而且無所期待、對自身自由也無所奢望的俄國農奴,他的心底卻充滿着文明人類多麼博大的感情,充滿着多麼細膩、近乎女性的溫柔!請問,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①在談到我國人民的①阿克薩科夫(一八一七—一八六○):俄國曆史學家,詩人。
高度教養時,他所指的難道不正是這個嗎?
我記得,我從床上下來環視四周後,我突然覺得,對這些不幸的人我是用絕然不同的目光看待的。
我胸中的一切憎恨和憤懑須臾間神奇般地煙消雲散了。
我往前走去,端詳着迎面而來的一張張面孔。
這個被剃光頭發、臉上留有印記的農夫喝醉了酒,在大聲嘶啞地唱着醉歌。
他也許就是那個馬列伊,因為我還未能看清他的内心深處。
當天晚上,我再次碰到米——斯基,一個不幸的人!他的腦子裡已經不可能有關于馬列伊一類人的任何回憶,除了“Jehaiscesbrigands!”
那一句話外,對他們這些人也不可能有任何别的看法。
不,這些波蘭人所經受的苦難比我們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