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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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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去了。

    十一月七日,第十二團向“三二○”高地發起進攻。

    前一天本來是奧地利人據守在這條戰壕裡,可是在發動進攻的那天早晨,剛從法國前線上調來的薩克森人接替了他們。

    哥薩克們都徒步沿着覆了一層薄雪的石頭山坡前進。

    冰凍的碎石碴在腳下滾動,風卷起陣陣的細雪。

    葛利高裡和“鍋圈兒”并排走着,遺憾地、不好意思地笑着對他說道: “不知道為什麼我今天很害怕……好象是頭一次去沖鋒似的。

    ” “是嗎?……”“鍋圈兒”覺得很奇怪。

     他揪着槍帶,端着自己那支破舊的步槍;舌頭不斷地從胡子上往下舔冰淩。

     哥薩克們排成不整齊的散兵線向山上推進,沒有開槍。

    敵人的戰壕裡死一般的沉寂,令人生畏。

    山坡的後面,德國人那邊,一個薩克森人中尉,臉被風吹得通紅,鼻子也脫了皮,身子向後仰着,面帶微笑,激憤地對士兵們喊叫道: “朋友們!咱們打穿藍大衣的俄國佬,已經不是第一次啦!咱們也叫這些家夥們看看,跟咱們打仗會有什麼好下場。

    多忍耐一會兒!現在不要開槍!” 哥薩克連隊開始突擊。

    腳下迸起松脆的石碴。

    葛利高裡神經質地笑着,掖了掖已經褪成紅褐色的風帽的長耳,他那凹陷的兩頰上很久沒有刮的連鬓胡子簡直就象地裡剩下的黑麥茬子,下垂的鼻子黃中透着青光,眼睛象無煙煤似的,在結滿白霜的眉毛下陰沉地閃爍着。

    他已經失去了慣常的鎮靜。

    壓制着内心突然又冒出的恐懼心情,他眯縫着眼,用懷疑的目光,打量着撒了一層雪花的灰白的戰壕,對“鍋圈兒”說道: “鴉雀無聲。

    他們是放我們走近再打。

    我确實害怕,可是并不慚愧……要是我轉身往後跑會怎樣?” “你今天怎麼盡說胡話呀?”“鍋圈兒”怒沖沖地問。

    “親愛的,這也跟打牌一樣:你要是沒有信心——就要掉腦袋。

    你的臉焦黃。

    葛利什卡……你也許病啦,也許……今天會把你打死。

    你快看呀!看見了嗎?” 一個穿短大衣、戴尖頂鋼盔的德國人直着身子在戰壕上站了一刹那,又趴了下去。

     葛利高裡的左面,是個葉蘭斯克鎮的淺紅頭發的漂亮哥薩克,他一面走,一面忽而把手套從右手上扯下來,忽而又戴上去而且在不斷地重複這個動作。

    他急急忙忙地邁着腳步,膝蓋費勁地打着彎兒,還故意大聲咳嗽。

    “象是獨自一人在走夜路……為了壯膽兒,故意咳嗽,”葛利高裡心裡琢磨着這個人。

    這個哥薩克的左面,可以看到滿臉雀斑的下士馬克薩耶夫的半邊面頰,再過去,是葉梅利揚-格羅舍夫,他牢牢地端着刺刀尖歪到一旁去的步槍。

    葛利高裡想起來,幾天前,葉梅利揚在行軍路上,正是用這把刺刀撬開倉房的鎖,偷了羅馬尼亞人一口袋玉米。

    科舍沃伊-米哈伊爾幾乎與馬克薩耶夫并肩走着。

    他拚命地抽煙,隔一會兒就擤擤鼻涕,在軍大衣的左襟上擦擦手指頭。

     “我想喝水,”馬克薩耶夫說。

     “葉梅利揚,我的靴子夾腳。

    穿這樣的靴子根本就無法走路,”科舍沃伊抱怨說。

     格羅舍夫惡狠狠地打斷了他的話頭: “這關口還談什麼靴子!當心點兒,德國人馬上就要用機槍掃射啦。

    ” 頭一排槍一響,葛利高裡就被子彈打中了,他哎呀一聲,倒在地上。

    他想包紮一下受傷的手,便把另一隻手伸到裝繃帶的背包裡,但是感覺到袖子裡一股熱血正從肘關節處住外湧,他立刻變得軟弱無力。

    他趴在地上,把越來越沉重的腦袋藏在石頭後面,用幹得要命的舌頭舔了一下松軟的雪花。

    哆嗦着嘴唇,拚命吸着松脆的雪屑,吓得渾身顫抖,傾聽着嗖嗖的子彈聲和壓倒一切、響徹雲霄的射擊聲。

    他擡起頭,看到同連的哥薩克們正滑滑跌跌地往山下跑,盲目地向後或朝天開槍。

    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恐怖迫使他站起身來,又逼着他往山下參差不齊的松林邊跑去,他們團就是從那兒發起進攻的。

    葛利高裡跑到拉着受傷的排長跑的格羅舍夫-葉梅利揚前頭去;格羅舍夫領着排長跑下陡峭的山坡;中尉象醉漢似的亂踏着腳步,有時趴在格羅舍夫的肩膀上,吐出一口口紫血塊子。

    幾個連都象雪崩一樣向樹林子滾去。

    灰色的山坡上留下了一具具被打死的灰色屍體;那些沒來得及帶下來的傷号自己在往回爬。

    機槍在後面對他們掃射。

    “哒哒哒,啪啪啪啪啪!”密集的槍聲象爆豆似地響個不停。

     葛利高裡靠在米什卡-科舍沃伊的胳膊上,走進了樹林。

    靠近樹林的一片斜坡上槍彈亂飛。

    德國人左翼的一挺機槍在不停地哒哒響着,就象是一隻強有力的手扔出去的石頭,噼啪響着,在剛凍結的脆冰上蹦跳。

     “哒哒哒,啪啪啪啪啪……” “把咱們打得落花流水!”“鍋圈兒”好象很高興似地喊道。

    他靠在一棵紅色的松樹幹上,懶洋洋地對那些在戰壕上來回亂跑的德國人射擊。

     “傻瓜是應該教訓!好好教訓!”科舍沃伊把一隻手從葛利高裡手裡抽出來,氣喘籲籲地叫道。

    “老百姓就象一群沒頭沒腦的狗!非等把血全流盡了,他們才會明白為什麼敲他們的腦袋。

    ” “你這是指什麼說的?”“鍋圈兒”眯縫着眼睛問道。

    “聰明人自己就會明白,至于傻子……傻子有什麼辦法?你就是揍他一頓也不會記住的。

    ” “你還記得誓詞嗎?你宣過誓沒有?”“鍋圈兒”糾纏不休地質問道。

     科舍沃伊沒有回答,跪下去,兩手哆嗦着,從地上捧起一捧雪,微微地顫抖着,咳嗽着,貪婪地把雪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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