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長為陸軍,而英之所恃在海峽,若兩國通路,則英之國都難保不為法人所掩襲,雖或以此言為杞人之憂天墜,亦可見西人之視鐵路為畏途矣。
今中國海軍之強,能如英乎?四境兵備整頓,能如英乎?顧反以鐵路之柄授之強國,便其觊觎,此何異藉寇兵,借盜鑰哉?抑吾于此,尤有目前之危懼焉。
中國内地民智未開,皆不喜興修鐵路,一旦外人動工,撤其廬舍,平其田墓,到處與土人滋生事端,則不得不厚集兵力以衛工程,此引外兵而入内地之端也。
其危害豈堪設想哉?夫鐵路之舉,在外國則利其國,而在今日之中國,則反以亡其國。
其事不相異而其功相距者何也?以彼自主其事,而此無主權也。
三分環球,海居其二,汪汪茫茫,無有邊際,其誰主之?自創造火船以來,重洋萬裡,帆影柁痕,縱橫旁午于海上,若康衢大路然。
盛矣哉!列國之經商拓地,其利便乃至于此哉,于是而有海權之說。
海權雲者,創于美國人馬鴻,馬鴻之言曰:“海上權力,國家之存亡隆替系焉。
國家有是權則興,失是權則亡。
”征之史志,彰彰乎不可不争也。
故近世歐美列國,莫不以推擴是權為急焉(按:馬鴻所著《海上權力史》,發撝此意,旁證偏索,據事立說,鑿鑿然中肯棨,蓋近世論海務者,莫是書之詳且精若。
又其感動人心,亦無出是書右者。
今以馬鴻之說為主,而規中國形勢焉)。
今中國北自鴨綠江口,南至廣州白龍尾,海岸之長數千英裡,其海上理宜歸中國管理,不容他國容吻者也。
然而中國欲保其海上權力,則必推擴水師,廣營屯泊之處,能制他國水師,不得逞其強梁跋扈之威,而後能保有其海權焉。
德人窩克涅爾所畫中國防海策,洵為得其要領。
惜哉當路無人,不及施行。
甲午一役,北洋艦隊覆沒不複起,沿海要港,如旅順、大連、威海、膠州、九龍、廣州,前後皆為他人所攘取,其名為借租,其實與割讓無異。
中國海上之權力,自爾以來蕩焉無存,此有心人所為慷慨太息哉。
惟三沙澳、舟山、三門、象山、福州諸口僅有存者,然皆偏于南方,不足為全國重鎮。
今意已探指三門,而英則朵頤舟山,德則垂涎三沙,一旦逞其欲壑,則中國沿海連亘數千裡,無一屯泊水師之處矣。
吾不知中國近日添造戰艦若幹,作何位置也。
或言以上各口,若開為通商口岸,可以免于吞噬之厄矣。
此朝三暮四之術耳。
若使以上諸口,旬日之間變作通商要地,繁華殷富如上海、天津,則或賴列國均勢之力,作為中立之地,未可知也。
然商務之推廣,自有自然之數,非可以人力急為之。
況即名作通商埠,未必可免于吞噬乎。
且中國之開口岸者,其實與割讓無異。
即以上海而言,其所謂工部局者,俨然一政府。
所謂租界者,隐然如敵國。
一切事宜華官不得過問,此何異脫虎穴而陷蛇口哉。
昔者鹹豐之役,英法二軍犯畿輔,天子蒙塵于熱河,稱為天下大變,然其時中國根柢則未動也。
今則不然,其陸地則為外國鐵路公司所占,立錐無地,其沿岸則為列國水師所居,寄椗無所。
陸權海權,并而失之,雖有自主之名,不過徒擁虛器耳。
而衮衮諸公,尚偏守成見,鼾睡于積薪之上,掉臂于岩牆之下。
豈不悲哉?豈不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