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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因罪被罷的大臣,朝廷酌情予以平反,本應當借先帝遺诏的名義進行,現在卻一概使用新天子的名義。
關于誅除閹黨的案子,陛下與先帝的诏書前後沖突,這樣勢必要把那些窮兇極惡的壞人們都平反才罷休,這是滿朝文武謀國不忠,應予誅殺的第四條理由。
我認為現在辦罪,應當從朝廷内外不稱職的諸臣開始着手。
”
福王命令接受他的奏章,交付史館收存,朝廷内外因此受到了震動。
馬士英、高傑、劉澤清恨透了,更加想要殺掉宗周了。
宗周接連上書請假得不到回複,就抗言上書彈劾士英說:
“陛下從淮州一帶起家當天子,事實上是老天給的大命,可是有人因為随從的一點點功勞就入内閣,進中樞,接受官銜世蔭,似乎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些,這個人不就是士英嗎?從此李沾侈言輔立新君的功績向廷臣挑戰,劉孔昭認為功賞不均跟吏部長官大發怒火,朝堂上相互吵鬧喧嘩不已,一群小人們于是翩然而起,粉墨登場。
假借懂軍事的名義,逆黨也可以死灰複燃了;放寬反正的門路,逃臣也可以拉來任職了,因而閣部諸臣逐漸都要申請棄官還鄉去了。
朝廷裡邊正忙于制造黨論,哪有功夫算計河北的賊寇;立國的紀綱已被破壞殆盡,怎麼考慮滅敵複國的策略。
高傑是一個逃将,可是朝廷把他奉若赤子,慢慢就有尾大不掉的憂患了。
淮州、揚州出了事,朝廷不難考慮派撫臣道臣過去向他們道歉,可是這樣怎麼能不長其桀骜?說到頭來他們是靠着士英的庇護才如此。
劉澤清、黃得功過去都有各自的駐防區域,可是他們像下棋一樣把它抛到一邊去,在那裡鬥雞一般氣勢洶洶地争奪地盤,以至于朝廷把江北分劃成四個兵鎮來安置他們。
這樣做怎會不啟其雄心?說到頭這件事是由高傑引發的。
京營自祖宗以來都是由勳臣來主持,兵部侍郎輔佐勳臣,陛下開國伊始,就任命了宦官盧九德,對這件事士英不能推卸他應有的責任。
”
福王用口氣婉轉的诏書回答他,同時催促他趕快入朝。
士英大為惱火,當天就寫下奏疏要辭職,又在朝廷裡揚言說:“這位劉公自稱草莽孤臣,不署新天子給他的任命,明明表示他不向天子稱臣嘛。
”他的私黨朱統翷于是彈劾宗周上書請皇上移駐鳳陽:“鳳陽是監獄所在地,他想把皇上當作有罪的宗室子弟安置到那裡,然後與史可法一道擁立潞王。
他們的部隊已經潛伏在丹陽了,應該緊急加以防備。
”另一方面澤清、高傑一天到晚策劃怎樣殺掉宗周,找不到辦法就派了十多個刺客過去刺殺。
宗周當時在丹陽一天到晚正襟危坐,不曾懶散過。
先後過來的刺客都不敢下手就離去了。
黃鳴駿入觐,部隊開到京口跟江防部隊相鬥殺,士英以為統翷的話是真的,也怕得要死。
于是澤清上書彈劾“宗周暗中阻撓收複失地,想殺掉我們這些人,激起将士們變心,給天下百姓帶來災殃”。
劉良佐也寫了一篇奏疏說宗周極力壓制“三案”,充當門戶首領;提出要皇上親征,企圖像晁錯那樣自己擔任留守;像司馬懿那樣關閉城門不讓皇上進去。
良佐的奏疏還沒發布,澤清又寫一篇奏疏,并署上高傑、良佐及黃得功的名字交了上去,說道:“宗周勸皇上親征,試圖謀害君父,想把陛下安排到烽火連綿兇多吉少的地方去,居心何在?這件事不是宗周一個人的主意,而是姜曰廣、吳生生等人共同策劃的,曰廣為人心雄膽大,擁立陛下并非他的本心,所以暗中勾結死黨,想剪除忠臣以後強迫陛下遷移到别的府城去。
假如吳生生、宗周入都,我們就立即渡過長江,到朝廷裡當面抨擊這幫奸臣,實行《春秋》所講的讨賊的大義。
”他的奏疏遞上後,滿朝文武吓了一大跳,福王傳發指示要大家團結一心,共渡時艱。
宗周迫不得已,就在七月十八日入朝。
當初,澤清的奏疏公布後,朝廷派人抄了一份送去給高傑看,高傑說:“我們武人怎麼能幹預朝政呢?”得功也上書辯解說:“我事先根本不知道。
”士英卻把得功的奏疏壓下不往上送。
史可法氣憤不平,派使者過去一個個質問各鎮将帥,大家都說不知道。
可法就把情況如實報告了福王,這下澤清等人為之沮喪。
士英已經忌恨宗周,越來越想排擠掉他,就推薦說阮大铖懂軍事,福王傳令讓大铖穿上官服進見。
不多天,從宮中傳出特旨任用大铖為兵部添注右侍郎。
宗周說:“大铖的進退關系到江南的興亡,老臣不敢不争他一回。
皇上假如不聽,我也要還鄉去了。
”奏疏遞上去後福王不聽,宗周就告老還鄉,福王傳下诏令允許他乘坐官方車馬回鄉。
宗周即将動身前上書講了五條建議:一是勤問政事,不要因為沉湎于眼前的享樂忽略了遠大抱負;二是振舉王法,不要因為皇上對臣下的開恩損害臣子們應守的法度;三是明定國事,不要讓邪氣壓了正氣;四是端正治術,不要把刑名擺到教化前頭來;五是鞏固國本,不要因為外患釀成内憂。
福王用語氣委婉的聖旨回複說知道了。
第二年五月,南都覆亡了。
六月,潞王投降,杭州也失守了。
宗周正在吃飯時聽到這個消息,把桌子都給推倒,失聲痛哭起來,從此就開始絕食。
他移居到城郭之外後,有人用文天祥、謝安的故事勸說他,宗周說:“北都的事變發生時,我可以死,也可以不去死,因為身在鄉間,還有希望看到國家中興。
南都的事變發生時,是主上自己放棄了自己的江山,我還認為可以死,也可以不去死,以便等待國家後繼有人。
現在我們浙江也投降了,老臣不死還等什麼呢?如果說我不在官位上,不應該與城共存亡,難道不應該與國土共存亡嗎?這也就是過去江萬裡自殺的道理了。
”出去辭别祖墓回來,船經過西洋巷時,宗周投入水中,水淺沒死成,船夫把他扶了上來。
宗周前後絕食二十三天,開始還喝點茶水,後來十三天裡滴水不沾,像往常一樣跟弟子們進行學術問答。
閏六月八日,宗周絕食身亡,終年六十八歲。
宗周早年從許孚遠那裡接受學業。
後來又進入東林書院跟高攀龍等一起講習。
馮從吾首善書院的講會,宗周也參加過。
浙江自從王守仁以後,心學一傳為王畿,再傳為周汝登、陶望齡,三傳為陶..齡,都摻雜了禅學的内容。
..齡在白馬山講學,提出了因果說,離王守仁的思想更遠。
宗周對此很憂心,修建了一所證人書院,召集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講習。
快死的時候,宗周對自己的學生說:“治學的關鍵在于心中的立誠,主敬是立誠的外部功用。
能主敬心中就能立誠,立誠就合乎天性了。
良知學說很少不流入禅學。
”宗周在官位上的時間不多,他侍奉君主不把表面的服從當成恭敬。
他入朝做官時,即使一個人呆在暗室裡,都不敢把臉朝南坐。
無論審判大案,還是讨論大事,或者是閱讀聖旨,他都要退後幾步,拱手站立很久才敢進行。
有時請了病假,就徒步回到家裡居住,布袍粗飯,樂道安貧。
一旦接到朝廷的召喚他馬上就上路,有時連衣服、帽子都不等穿齊戴好。
學者們把他稱為念台先生。
他的兒子叫劉氵勺,字伯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