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盆子以漢宗室的身份被赤眉軍立為皇帝,後來他率十萬人投降光武帝,光武帝對他隻是免去一死。
張邦昌以臣子的身份僭位為君,其罪行大于劉盆子,他隻是迫不得已才主動表示歸順,朝廷對他既不定罪,反而還給予尊崇,這是什麼道理呢?陛下想建立複興大業,卻尊崇僭逆的臣子,讓世人知道,有誰還會死心踏地地捍衛朝廷呢?張邦昌還任命僞臣僚,對于這一切都置之不問,憑什麼去激勵士大夫的氣節呢?”
當時在執政大臣中有人持不同的意見,皇上于是将黃潛善等人召來把李綱的意見告訴他們。
黃潛善極力為張邦昌說話,皇上看着呂好問說:“卿當時在被圍困的城中,知道詳細情況,卿認為該怎樣?”呂好問附和黃潛善,不置可否,說:“張邦昌僭位改号,人所共知,他已經主動歸順,請陛下裁斷處置。
”李綱說:“張邦昌僭逆,怎麼能讓他呆在朝廷,讓路人指着他說:‘這是一個天子’呢!”于是便跪拜于地,流着淚對皇上說:“臣不能和張邦昌在一起共事,如果在一起,應當用手闆打他。
陛下一定任用張邦昌,就先罷免了臣。
”皇上十分感動。
汪伯彥說:“李綱剛直有氣節,臣等所不如。
”于是下诏将張邦昌貶谪到潭州,從吳千幹、莫俦以下曾接受過張邦昌任命的臣僚都分别受到不同程度的貶谪。
李綱又說“:近來的士大夫寡廉鮮恥,不知君臣之間的道義。
靖康之難,能夠為保持氣節而死者,在朝廷之内隻有李若水,在朝廷之外隻有霍安國,希望對他們加以撫恤。
”皇上接受了他的請求,并且還下诏讓各路詢訪其他有為氣節而死者,上報給朝廷。
皇上對李綱說:“卿先前争論有關張邦昌的事,内侍們得知都流淚,卿現在可以接受任命吧?”李綱跪拜表示感謝。
李綱接到旨令由他兼任禦營使。
李綱入朝,對皇上說:
“現在的國力遠遠不及靖康時期,然而值得欣慰的是,上有陛下英明果斷,下有群臣和睦團結,應該說靖康時期的弊端可以革除,複興大業可以實現。
不過,如果不具有一定的國力和不知道行動的先後緩急順序,也是不能夠取得成功的。
“對外抵禦強敵,在内消除盜賊,治理軍政,改變士風,充實國家财力,減輕百姓負擔,革除弊法,裁減冗官,明确号令以感動人心,信賞必罰以振作士氣,挑選帥臣委托他們一方面的重任,選擇監司、郡守讓他們執行新政,等我們能夠依靠自己進行治理的政事已經治理好,而後才能向金人問罪,迎回我二位先帝,這就是所說的規模。
至于當務之急,則是在于處理河北、河東兩路的事務。
因為河北、河東,是國家的屏障。
将河北、河東的事務處理得差不多,中原才能保住,東南才能安甯。
現在河東路失去了忻、代、太原、澤、氵路、汾、晉等郡,其他的郡還保存着。
河北路失去的隻有真定、懷、衛、浚四個州,其餘的二十多個州都還由朝廷把守着。
兩路的士民兵将之所以擁戴宋朝,是因為他們的心裡非常堅定、踏實,他們都會推擁豪傑作為首領形成抗金的組織,多的人數達到幾萬,少的也不下萬人。
朝廷不趁這個時候設置司,派遣使者對他們進行撫慰,分别派兵援救他們的危急,臣擔心他們糧盡力竭以後,坐受金人圍困。
他們雖然懷有忠義之心,但援兵不到,遇到危急無處求援,必将怨恨朝廷,金人借機加以撫慰和利用,他們都會成為金人的精兵。
“不如在河北設置招撫使,在河東設置經制使,選擇有才略的人作為使,去宣揚皇上的恩德和朝廷不忍心舍棄兩河地區給敵國的心意。
誰能夠保全一州,恢複一郡,就讓他作為節度使、防禦使、團練使,就像唐代的方鎮制度,讓他們各自防守,不僅可以杜絕他們歸順敵人之心,還可以增加他們抵禦敵人的力量,使朝廷永遠沒有北顧之憂,這是當今最先最急的事務。
”
皇上稱贊李綱的建議,并且問誰可以選任為使,李綱推薦張所、傅亮。
張所曾經任監察禦使,在靖康年間都城被圍時,他用蠟書招募河北的士兵,河北的士民看到蠟書,高興地說:“朝廷抛棄我們,還有一個張察院能夠選拔和任用我們。
”應募的人總共有十七萬人,通過這張所的聲名響震河北。
因此,李綱認為招撫河北,非張所不可。
傅亮,開始因為在邊防中立有戰功而獲得官職,曾經在河朔治兵。
京城被圍困時,傅亮率領三萬人前去勤王,多次立有戰功。
李綱發現他的智略可以加以重用,想借這個機會試一試他。
皇上于是任命張所為河北招撫使,傅亮為河東經略副使。
皇子出生,按照慣例應該大赦。
李綱上奏說:“陛下即皇位,博大之恩唯獨沒有給予河北、河東,而且也沒有賜給勤王之兵,天下人感到遺憾。
河北、河東為朝廷堅守疆土,卻沒有對他們頒布赦令。
百姓都說自己被抛棄了,怎麼能安慰忠臣義士之心呢?勤王之兵在道路上跋涉了半年,穿着铠甲,扛着武器,冒着霜露,雖然沒有被使用,但也已經疲勞了。
加上疾病死亡,如果不給予恩澤撫恤,以後朝廷有什麼急難,怎麼能夠讓人再聽從調遣呢?希望借這次大赦之機對他們普遍表示感激撫慰之意。
”皇上稱贊并采納了李綱的意見。
通過這,河北、河東兩路知道皇帝的感激和撫慰之意,大家團結一心,從兩路不斷有打敗敵人的捷報傳到朝廷。
金人圍困各郡的,不時有撤退的。
山砦的兵民響應招撫、經制兩司招募的人很多。
有名叫許高、許亢的兩個人,受命防守黃河卻逃跑了,被貶谪到嶺南,到南康時陰謀策劃叛亂,一名守城士卒将他們殺了。
有人認為這是擅殺,李綱說:“許高、許亢受命防守黃河,敵人未到卻先逃跑了,并且沿途搶劫,超過了盜賊。
朝廷沒有将他們執行軍法,一個守城士兵代為執行了,這真是一個好守吏。
讓受命抵禦敵人而想逃跑的人,知道郡縣官吏都可以殺死他們,他們應該略微有些警戒吧?”皇上認為李綱說得對,诏令将這個守城士卒轉官職。
開封府長官缺位,李綱認為留守非宗澤不可,極力舉薦他。
宗澤到達開封後,撫慰引導軍民,修治城牆船隻,多次出兵打敗敵人。
李綱制定軍法,以五人為一伍,伍長用牌子寫上同伍其餘四人的姓名。
二十五人為一甲,甲正用牌子寫上其屬下五位伍長的姓名。
一百人為一隊,隊将用牌子寫上其所屬的四位甲正的姓名。
五百人為一部,部将用牌子寫上其屬下十位正副隊将的姓名。
還下令招募成立新軍和禦營司兵,都按新的軍法建制,有什麼使喚和任務,根據牌子上的記載差遣。
另在三省、樞密院内設立賞功司,有受賄索賄者以軍法論處,對于遇敵逃跑者斬首,由逃兵變為盜賊者,株連其家屬。
李綱宣布對軍政的改革總共達幾十條。
李綱還上奏認為步兵戰不過騎兵,騎兵戰不過車兵,請求将有關制造戰車的要求頒發到京東、京西路,進行制造和教練。
李綱還奏請制造戰艦,招募水軍,并在各路詢訪有才略可以任用的武臣,以備選用。
他還向皇上連上了三道奏疏“:一是招兵,二是買馬,三是向百姓募集财物以資助軍費。
”谏議大夫宋齊愈得知後嘲笑李綱,他對虞部員外郎張浚說:“李丞相二三條建議,沒有一件可以實行。
”張浚問為什麼,宋齊愈回答說:“百姓的财富不能搜括幹淨;西北的馬買不到,東南的馬不能用;至于兵數,如果每一部增加二千人,則每一年的費用需千萬缗,費用從哪裡來?齊愈我将盡力辯論這件事。
”張浚說“:公惹禍就從這件事開始。
”
當時朝廷正在議論派遣使者去金朝,李綱上奏說:“堯、舜所主張的道德,在于孝和悌,孝悌達到極至,可以通神明。
陛下因為二位先帝不幸被金人劫掠到遙遠的北方沙漠,吃不香,睡不安,想着迎回二位先帝,使二位先帝受到天下的奉養,這就是孝悌達到了極至,正是堯、舜的用心之所在。
目前的形勢,正應該枕戈待旦,卧薪嘗膽,内修政治,外攘敵人,使法律和政治得到治理,國家變得強大,則二位先帝不等到朝廷去迎接而金人會自動将他們送回來,否則,即使派遣的使者在路上絡繹不絕,對金人卑恭屈膝,奉獻厚禮,恐怕也無濟于事。
現在派遣使者,隻應當奉表問候二位先帝,傳達陛下的思念之情就可以了。
”皇上于是命令李綱起草問候詞,以周望、傅蚞為二帝通問使,帶着問候的表書去金朝。
李綱還請求頒降诏書表示哀痛,以感動天下之人,讓全國上下同心協力,互相支持,完成複興大業。
李綱還請求裁減冗員,節制浪費。
皇上都接受了他的意見。
這時,各地被金兵打散的士兵為盜賊的達十多萬人,他們在山東、淮南、襄漢之間進行劫掠搶奪,李綱命令将領領兵将他們全部剿滅。
一天,李綱和皇上談論靖康時的事情,皇上說:“淵聖皇帝勤于政事,閱覽奏章,甚至通宵不睡,然而最終還是不幸被金人擄掠而去,為什麼呢?”李綱說:“人主的職責在于知人,如果能做到任用君子,斥退小人,則可以成就大功了,否則即使埋頭于案牍文書,也沒有用。
”李綱接着還談論靖康初年朝廷在應付敵人的策略上的得失,并且詳細分析了金兵兩次圍攻都城之所以能夠守住和不能夠守住的原因。
說完李綱借此勸勉皇上要明達寬恕,讓臣下充分發表意見,要謙恭節儉以增加國用,要英明果斷以處理大事。
皇上都表示稱贊并予以采納。
李綱又上奏說:“臣曾經談到過皇上巡幸的地方,以關中為最上策,襄陽其次,建康為下策。
陛下縱然不能實行上策,也應該到襄陽和鄧州,表示不忘記故都,以維系天下人的心。
否則,中原将不再歸我所有,皇上返回朝廷也不知等到什麼時日,天下的形勢就此衰敗而不能再振興了。
”皇上為此頒布诏書告谕兩京以表明返回都城之意,看到诏谕的人無不感動流淚。
不久,高宗下诏想到東南去躲避敵人,李綱極力說明這樣不行,他說“:自古以來的中興之主,從西北興起的,足以占據中原而控有東南;由東南興起的,卻不能恢複中原而控有西北。
因為天下的精兵健馬都在西北,一旦放棄中原,不僅金人将乘機侵擾内地,盜賊也将蜂起作亂,他們占據的地盤跨州連縣,到時陛下即使想返回朝廷,也不行了,何況還想治兵打敗敵人以迎回二位先帝呢?南陽是漢光武帝興起的地方,有高山峻嶺可以把守,有寬廣的城市和廣闊的平原可以屯兵;它西邊鄰近關、陝,可以招募将士;東邊通達長江、淮河,可以運送谷粟;南邊通往荊湖、巴蜀,可以取得财物;北邊與三都相望,可以派兵救援。
暫時考慮在南陽居住,以後再回汴京,這是最好的策略。
現在想乘船順流到東南去,固然非常安全、方便,隻是怕一失掉中原,則東南不能保證必定安甯無事,雖然想退保一隅,也不容易實現。
況且陛下曾經下诏許諾留在中原,人心悅服,為什麼诏書的筆墨沒有幹,就馬上失大信于天下呢?”皇上于是同意巡幸南陽,但黃潛善、汪伯彥實際上暗中主張巡幸東南。
有位客人對李綱說:“外面的輿論洶洶,都說已經決定巡幸東南。
”李綱說:“國家存亡,由此見分曉,我應該就去向問題進行力争。
”起初,李綱每每有所議論和勸谏,雖然說得懇切和率直,沒有不被容納的,到這時,李綱的意見常常被留在宮中不予答複。
之後李綱被任命為尚書左仆射兼門下侍郎,黃潛善被任命為尚書右仆射兼中書侍郎。
張所請求在北京設置招撫司,等到準備工作做得差不多,再渡過黃河。
北京留守張益謙,是黃潛善的黨羽,他上書指責招撫司的侵擾,還說自從在河北設置招撫司,盜賊更加猖獗。
李綱說“:張所留在京城,張益謙怎麼知道他的侵擾?河北的百姓找不到歸屬,便聚集成為盜賊,怎麼是因為設置招撫司才有盜賊呢?”
朝廷傳旨命令留守宗澤節制傅亮,當天就渡過黃河。
傅亮說“:準備工作未完就渡過黃河,恐怕誤害國家大事。
”李綱說:“招撫司、經制司,是臣建議設置的;而張所、傅亮,又是臣所推薦任用的。
現在黃潛善、汪伯彥和張所、傅亮過不去,就是和臣過不去。
臣每每有鑒于靖康時大臣不和的害處,所以凡事未嘗不與潛善、伯彥商議後才施行,可是這兩人卻存心如此,希望陛下冷靜判斷一下這件事。
”不久诏令撤銷經制司,召令傅亮回朝。
李綱說“:皇上一定要罷免傅亮的話,請親手書寫诏令交給黃潛善執行,臣則請求解職歸田。
”李綱退下來後,傅亮最後還是被罷職了,李綱于是再次上書請求解職。
皇上說:“卿所争的是小事,何必這樣呢?”李綱說“:當今的人才中以将帥為最急,恐怕不是小事。
臣先前所主張的改變巡幸去所,與黃潛善、汪伯彥不同,應該被他們所嫉恨。
然而臣是東南人,怎麼不希望陛下東下以求安甯和方便呢?隻是想到一離開中原,将後患無窮。
希望陛下以國家為心,以生民為意,以二位先帝為念,不要因為臣去職而改變原來的決定。
臣雖然離開陛下左右,但不敢一日忘記陛下。
”說罷流淚告辭而退。
有人說“:公在進退之間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