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臣還知道朝廷是國家的根本,藩鎮是國家的枝葉,根本穩固則枝葉茂盛。
朝廷是國家的腹心,将士是國家的爪牙,腹心健壯則爪牙振作。
現在遠方有強敵,在近處有僞臣,國家所依賴進行捍衛和防禦者在藩鎮,所借以進行攻讨者在将士,然而根本和腹心則在于朝廷。
隻要陛下通過正自己之心以正朝廷百官,使君子小人界線清楚,則是非分明,賞罰得當,各藩鎮自然齊心協力,将士自然聽從命令,敵人雖然強大也不值得害怕,對逆臣也不值得擔憂,這隻取決于陛下的心胸之間罷了。
“臣冒死呈上六件事:一是信任輔弼,二是公選人材,三是變革士風,四是愛惜日力,五是務盡人事,六是寅畏天威。
“什麼是信任輔弼?大凡振興國家、清除禍亂的君主,必有同心同德的大臣相輔佐,就如同一個人身上的頭腦和手足,一個家庭中的父子和兄弟,這樣才能相互協作和幫助。
現在陛下選擇人才加以任用,于是能夠抵禦敵人,捍衛國家,可以說得上是得人。
然而臣希望陛下對他們以至誠相待,沒有大的過錯,則長久任用以責令取得事業成功,不要讓小人乘機加以離間,如此則君臣的美德,将傳于無窮後世。
“什麼是公選人材?大凡治理天下的人,必須得人才幫助,其中創業、中興的君主,得人才的幫助尤其為多。
為什麼呢?因為因循守成,大率都根據祖宗的舊制,得中庸人才,也足以共同治理。
但在艱難之際,不是卓傑英偉的人才,則對于完成大業很難有什麼補益。
因此,有大作為的君主,必定有絕世的人才出現,進行參謀和輔助,以完成大業。
然而自古懷有超群才能的人,多被小人所忌嫉,或者被中傷為昏暗無能,或者被指責為勾結黨羽,或者被誣陷為犯有大惡罪,或者一些細微小節而被當成污點加以大肆宣揚。
以道義侍奉君主的人,達不到願望就退,難于自我舉薦,恥于自我表白,雖然遭受深重的诽謗和譴責,也不再自我辯白。
如果不是極為英明的君主,深察人情的真僞,怎麼能辨别其為無辜呢?陛下即位以來,用人很多,但世人稱許為端人正士者,卻往往被閑置不用;而陛下睡卧之間,歎息人才缺乏,為什麼不稍稍加以留意以達到對人才的詳盡了解呢?
“什麼是變革士風?用兵與士風,看起來似乎沒有聯系,實際上兩者是互為表裡。
士風厚樸則議論正直而是非分明,朝廷賞罰與功罪相稱而人心信服,這一點考察本朝嘉..、治平以前便可知道。
幾十年來,膽小保守之風日甚,議論照顧私情,提出不正的主張,足以使皇上迷惑。
元..時的大臣,持正直意見的如司馬光等人,都是國家社稷的大臣,可群臣卻冤枉忌嫉他們,指斥他們為奸黨,使是非颠倒,政事嚴重敗壞,導緻靖康之變,這不是偶然的。
臣個人觀察到近年來士風非常淺薄,好惡随時而變,貪圖取利,以訛傳訛成風,這難道是朝廷的福嗎?大抵朝廷設置耳目和言論之官,固然曾允許過他們可以根據風聞進行彈劾,但對于大問題,則必須查清事實後才能發言。
如果讓他們可以不講求事實,則他們會身藏邪惡,進獻讒言,誣陷好人,中傷善良,這些都不是治理政事的方法。
“什麼是愛惜日力?創業、中興,如同建造大廈,堂屋深處,其規模一天便可完成,但召集工人,準備材料,則不是一天便可以完成的。
陛下即位,至今九年,境土沒有恢複,僭逆之臣沒能誅殺,敵仇未報,中興大業停滞不前,實在是因為開始不建造規模,而後不聚集人工和材料的緣故。
邊防基本安定之時,朝廷所推行實施的,不過是一些有關簿書期會之類不合時務的小事,至于攻讨防守的策略,是國家大計,則都未曾留意。
天下沒有不能幹的事,也沒有不能幹的時機。
隻是失去時機,則小事一天天變大,易事一天天變難。
“什麼是務盡人事?天道與人道,其實是一緻的,人的行為,也就是上天的行為。
人完成屬于自己的事務,則上天必與之相适應,這是自然的符合。
因此,創業、中興的君主,盡力完成屬于自己的事,而将成功歸于上天。
現在未曾完成人事,敵人一來自己就先委曲退讓,卻想求責上天成功,能行嗎?臣希望陛下诏令二、三個大臣,同心協力,盡力完成人事以适應天命,則恢複疆土,剪除敵害,迎回二位先帝,必定為期不遠。
“什麼是寅畏天威?上天對于君王,就像父母對于子女,愛之達到極緻,則對他們的勸戒也達到極緻。
因此,君主對于上天的勸戒,必定恐懼反省,以達到真誠地敬畏。
連年以來,天象混亂,太白星白天出現,發生地震和水災,或者久陰不下雨,或者久雨不天晴,或者暑天寒冷,本是正月朔望日,卻出現日食。
這些都是上天眷念保佑陛下,對陛下的反複叮咛,直至勸戒。
希望陛下以至誠之心,修正過失之處以應天變,則天災可變為吉祥。
“所有這六個方面,都關系着中興大業,是陛下應該先行實施的。
“現在朝廷人才不缺,将士夠用,财用有剩餘,足夠用來完成中興大業。
陛下正年青氣盛,想成就大事業,施行什麼不行?關鍵在于改正以前的老路子,果斷加以推行罷了。
過去唐太宗說魏征敢言,魏征答謝說:‘是陛下引導臣發表意見,不然,臣怎麼敢指責陛下的過失呢?’現在臣沒有魏征敢言,但盡可能表明臣下的想法,則也是臣極力想做到的。
希望陛下寬恕臣下的愚蠢和率直,而取臣下的拳拳忠心。
”
李綱的奏書呈上,皇上閱後下诏給予嘉獎。
李綱被授任為江西安撫制置大使兼知洪州。
朝廷傳旨,令李綱赴朝廷奏事。
紹興六年,李綱到達朝廷,高宗在内宮召對。
當時朝廷正銳意于用兵進行讨伐,李綱勸阻,認為現在用兵有四個方面不當,有五個方面措置沒有完備,有三個方面應該加以準備,有二個方面應該做好善後工作。
宋軍與金人和僞齊軍在淮河、氵四州一帶相持達半年之久,李綱奏說:“兩兵相持,非出奇進行襲擊不能取勝,希望立即派遣骁将,從淮南聯絡嶽飛作為掎角,進行夾擊,大功可成。
”不久,宋軍不斷告捷,劉光世、張俊、楊沂中在淮河、淝水一帶大敗僞齊兵。
皇上出發巡幸建康。
李綱上奏請求更加修造戰守器具,在淮河沿線修築城壘,并且說:“希望陛下不要因為去年冬天多次勝利而放松自己,不要因為目前形勢初步安定而自安,凡是可以實現中興之治的都加以實施,凡是可能損害中興大業的都加以清除,必須以修政事,信賞罰,明是非,區别邪惡與正直,招徕人才,振作士氣,愛惜民力,順應衆心為先務。
這幾個方面已經具備,則将帥和睦,士卒樂于戰争,用兵進行讨伐哪有不勝的呢?”
駐守淮西的郦瓊以所部叛投劉豫,李綱條列有關朝廷措置不當,非常令人痛惜以及應該吸取以前教訓以為将來打算等共十五個方面的事情,用奏書呈上。
張浚引咎解去宰相之職,有人将這比為漢武帝誅殺王恢之事。
李綱上奏說“:臣了解到張浚罷相,有人将之比為漢武帝誅殺王恢。
臣擔心智謀之士由此緘口不談兵事,忠義之人抱肘而無處洩憤,将士瓦解而不聽從命令,州郡望風撤逃而不再有人堅守城池,陛下将靠誰來立國呢?張浚措置失當,确實有罪,然而他的區區報國之心,值得同情。
希望稍微給予寬諒,以責令他為朝廷效力。
”
當時皇上準備巡幸平江,李綱認為平江離建康不遠,空有退避之名,不應該輕易行動。
又上奏說:
“臣聽說自古以來用兵以成就大事業者,必須穩固人心,振作士氣,占據有利地勢而不肯先退卻,盡力做好屬于自己的事情而不肯先屈讓。
因此楚、漢相持于荥陽、成臯之間,高祖雖然屢次失敗,但不肯退卻尺寸之地;割讓了鴻溝之後,項羽引兵向東,于是有在垓下之戰中的敗亡。
曹操、袁紹戰于官渡,曹操雖然兵弱糧乏,但荀..阻止他退避;袁紹的辎重被燒毀後,引兵回撤,于是導緻喪師于河北。
由此看來,今天之事,怎麼能因為一個叛将的緣故,就望風畏敵,急忙自己退避屈讓呢?果真采用這個建議,軍隊撤回之後,人情動搖,人心不穩,士氣衰退,沒有鬥志。
我退敵人進,使敵人能夠南渡長江,得一邑則守一邑,得一州則守一州;得一路則守一路;亂臣賊子,狡吏奸民,起而加以依附,如虎踞鸱飛,到那時陛下雖然想車駕返回,在荊棘瓦礫之中再建朝廷,也不可得了。
“如果因為敵人騎兵沖突,不得已而暫且躲避,還說得過去。
現在疆場沒有警報,兵将沒有失利,朝廷正好可以以往事為戒,治理軍政,慎重号令,嚴明賞罰,更加緻力于防守。
卻急忙提出要躲避金人,使人心慌亂,這樣抛棄前功,導緻後患,自取失敗,豈不太可惜了。
”
紹興八年,王倫出使金朝返回,李綱得知,上疏說:
“臣得知朝廷派遣王倫出使金國,奉迎二帝的棺木。
現在王倫返回,與金國使者一起來,卻以‘诏谕江南’為名,不寫‘國号’而稱‘江南’,不稱‘通問’卻說‘诏谕’,這是什麼禮節?請讓臣試為陛下分析一下這個問題。
金人毀壞我宗社,逼迫二位先帝,幸而陛下順應天意和民心,光複祖業,從我們看金人,金人是我們的仇敵;從金人看我們,則我們是金人的心腹之患,豈有再可講和的道理?然而朝廷之所以絡繹不絕地派遣使者去通問,卑辭厚禮,無所吝惜,是因為二位先帝在金國之中,為了親人屈辱自己,是出于不得已才這樣,這還算說得過去。
到去年春天,二位先帝去世的消息傳來,朝廷派遣使者去迎回棺木,速去速回,開始時不得要領。
現在王倫出使,開始以奉迎棺木為目的;可金國使者來,卻以诏谕江南為名,循名責實,已自相矛盾,由此金人意圖欺騙朝廷而制造後患,不待問而可知。
“臣遠離朝廷,雖然不完全知道其中的詳細情況,然而根據愚臣的猜測,金人以這個名義派遣使者,其強求大略有五個方面:必定頒降诏書,想要陛下屈體降禮以聽命,這是其一。
必定有赦文,想要朝廷宣布,頒示給各郡縣,這是其二。
必定簽定條約,想要陛下奉藩稱臣,聽其号令,這是其三。
必定要求每年貢獻财物,加大數目,使我們坐以受困,這是其四。
必定要求割讓土地,以長江為界,想完全占有淮南、荊襄、四川,這是其五。
這五個方面,朝廷如果答應其一個方面,則大勢不可再挽回了。
“金人狡詐不測,貪婪無厭,即使聽從他們的诏令,奉藩稱臣,他們的心意仍不會滿足。
必定會繼續有号令,或者讓陛下親自前去奉迎棺木,或者讓陛下單個人去朝觐,或者讓陛下改換将相,或者讓朝廷改革政事,或者拼命收取租賦,或者一步步侵占我疆土。
聽從他們則天下秩序大亂,如果有一個要求不聽從,則前功盡廢,反而為用兵制造了借口。
認為作為權宜之計,暫且聽從金人的強求,可以不後悔的人,不是愚蠢就是欺佞。
如果是國家的勢力薄弱,果真不能用以使自己振興,出于不得已才采用權宜之計,還不無不可;何況疆土之廣大仍有半壁天下,臣民之心都擁戴大宋,如果與有識之士一起謀劃,還可以有所作為,怎麼能夠忘記祖宗的大業和生民的期望,不考慮也不打算,急忙自認屈服,希望苟延性命于旦夕之間呢?
“臣希望陛下特别予以留意,不要輕易答應,诏令群臣,辨析其中利害和可以長久的計策,選擇好的加以采納實行。
”
奏疏呈上,其主張雖然與衆人的議論不合,但皇上不把它當作是違抗,說:“大臣應該這樣。
”
紹興九年,李綱被任命為潭州知州、荊湖南路安撫大使,李綱上書極力推辭,他說“:臣迂腐而不善于明哲保身,動辄上書煩擾皇上。
現在臣剛從江西罷職不久,又承蒙恩賜,委以帥權。
過去漢文帝聽說季布賢能,将他召來,不久又将季布罷免,季布說:‘陛下因為一個人的稱譽而将臣召來,又因為一個人的毀譽将臣罷歸,臣擔心天下人由此窺測陛下的深淺。
’當然臣之進退不過一件區區小事,算不了什麼。
然而,幾年之間,臣頻繁上下,不僅有損于陛下知人善任的英明,也有損于國體。
”高宗下诏說由于李綱連續上書堅持推辭,不想過分違背其意願,同意李綱的請求。
第二年,李綱去世,享年五十八歲。
訃告傳來,皇上表示哀悼,派遣使者攜帶财物,撫慰李綱的家屬,并給予喪葬費。
李綱死後,被贈為少師,其親族十人分别被朝廷授予不同官職。
李綱頗孚衆望,一生心系社稷和百姓的安危。
雖然有時不被朝廷任用,即使被任用但時間不長,然而其忠誠義氣,凜然震動遠近。
每次朝廷派遣使者至燕山,金人必問李綱、趙鼎安否,李綱被金人所畏服由此可見一斑。
李綱著有《易傳》内篇十卷,外篇十二卷,《論語詳說》十卷,文章、詩歌、奏議百餘卷,還有《靖康傳信錄》、《奉迎錄》、《建炎時政記》、《建炎進退志》、《建炎制诏表答刂集》、《宣撫荊廣記》、《制置江右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