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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 崇祯十七年甲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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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竄而議不清、武将驕懦而功不奏、皆由朕撫馭失道,誠感未至。

    終夜以思,跼蹐無地。

    用是大告天下,朕自今痛加創艾,深省夙愆,要在惜人才以培元氣,守舊制以息煩嚣,行不忍之政以收人心,蠲額外之科以養民力。

    念用兵征饷,原非得已,各撫按官,急饬有司,多方勸輸,無失撫字。

    倘有擅加耗羨,朦混私征,又濫罰淫刑,緻民不堪命者,立行拿問。

    其有流亡來歸,除盡豁逋賦,仍加安插振濟,毋緻失所。

    至于罪廢諸臣,有公忠正直廉潔幹才,尚堪用者,不拘文武,着吏、兵二部确核推用。

    草澤豪傑之士,有恢複一郡一邑者,分官世襲,功等開疆。

    即有陷沒脅從之流,或能舍逆反正,率衆來歸者,準許赦罪立功。

    若能擒斬闖獻,仍予通侯之賞。

    于戲!忠君愛國,人有同心,雪恥除兇,誰無公憤;尚懷祖宗之厚澤,助成底定之大功。

    思克厥愆,曆告朕意。

     時賊乘勢直下,人心震懼。

    朝廷日日召對,皆練兵按饷套語,大僚且挾持群,下欲使箝口不言,而庶臣猶有因召對欲希冀者,每對大僚,但稱待罪,庶臣多默然,上見舉朝無人,對罷未嘗不痛哭回宮。

    在廷諸人,惟議閉門,不許人出入,一無所為。

    城中人人自危,賊複以掠誘我兵。

    我又兵饷不繼,士卒解體。

    馬世奇每朝罷辄歎曰:不可為矣。

    命秉筆太監王承恩提督内外京城,總督薊遼王永吉,節制各鎮兵符,一切調度機宜,進退将吏,賞罰功罪等,俱聽便宜行事。

    吏、兵二部給發空劄五百張,軍前應用,敕印即行撥鑄。

    給城軍半歲之糧。

    賊警益逼,廷臣有勸上南遷者,上大怒曰:諸卿平日專營門戶,不肯為朝廷出力,今日死守,夫複何言。

    谕兵部曰:都城守備有餘,援兵四集,何難刻期滅賊,敢有訛言惑衆及私發家眷出城者,擒治。

    各衙門詞訟暫停,監中各犯應釋者,速行省放。

    吏部會議,凡罪廢諸臣,各複冠帶開釋,以收拾人心。

    周王薨于湖嘴舟中。

      十二昌平陷 庚子,賊破昌平州,諸軍皆降,惟總兵李守鑅罵賊不屈,手格殺數人,人不能執,諸賊圍之,守鑅遂拔刀以自刎。

     順天巡撫楊鹗,出巡易服遁。

    督學陳純德臨遵化,中道走回京。

    李國桢每事遜王承恩,科臣戴明說劾之。

     十三城門設炮  辛醜,各城門分設紅衣大炮,給守門兵人黃錢一百,左都李邦華,榜谕訛言抵罪。

    吏部李遇知為禦史塗必泓所論,謝病不出。

     十四孝陵夜哭 壬寅,南京孝陵夜哭。

    三月初一日起,日色兩旬無光。

    是夜風色陰慘,沙塵刮天。

    起舊司禮太監曹化淳戴罪守城,上密旨收葬忠賢遺骸。

     十五居庸關陷 居庸關,在順天府之北,淮南子所謂天上有九塞,居庸其一是也。

    十五癸卯,風霾,日色益暗,正陽門外關神廟中,旗杆劈為兩半,撞于道上。

    一時哄傳關帝厭世,已出都門。

    于三日之先,托夢于聖上者。

    此亦大異矣。

     賊自柳溝抵居庸關,柳溝天塹,百人可守,竟不設備。

    總兵唐通、太監杜之秩等,迎降。

    撫臣何謙僞死,私逃。

    朝廷撥三大營,屯齊化門外,李國桢坐城樓,無所主張。

    惟以太監王相堯統領。

    總兵馬岱,自殺其妻子,疾走山海關,謂王永吉曰:事勢如此,何以自安,遂度關投吳三桂。

    是日,勳衛卿貳,各官始分直坐門,時京師以西諸郡縣,望風瓦解,将吏或降或遁,僞權将軍劉宗敏移檄至京師雲:定于十八入城,至幽州會館暫繳,京師大震。

    自成行牌郡縣雲:知會鄉村人民,不必驚慌,如我兵到,俱公平交易,斷不淫污搶掠,放頭铳即要正印官迎接,二铳鄉官迎接,三铳百姓迎接。

    仁和王載周王柩南行。

     十六賊焚十二陵 甲辰黎明,昌平陷,十二陵享殿悉焚。

    伐松柏分兵掠通州糧儲,傳檄至京師。

    上方禦殿,召考選諸臣,問裕饷安人。

    滋陽知縣黃國琦。

    對曰:裕饷不在搜括在節慎,安人系于聖心。

    聖心安則人亦安矣。

    上言是,即命授給事中,餘以次對,未及一半,忽秘封入。

    上覽之,色變。

    即起入内,諸臣立候移刻,命俱退。

    始知為昌平失守也。

    是夜,賊自沙河而進,直犯平則門,竟夜禁掠,火光燭天。

    京師内外城堞,兵凡十五萬四千有奇,時登陴守城,止羸弱五六萬人,内閹數千人,守陴不充,又無炊具,市飯為餐,饷久阙,僅人給百錢,無不解體,而賊自破中原,旋收秦晉,久窺畿輔空虛,潛遣其黨辇金錢氈罽,飾為大賈,列肆于都門,更遣奸黨挾赀,充衙門掾吏,專刺陰事,纖悉必知。

    都中日遣撥馬探之,賊黨即指示告賊。

    賊掠之入營,厚賄結之。

    撥馬多降賊,無一騎還者。

    有數百騎至齊化門,迤平子門而西,營兵屯近郊者,诘之曰:陽和兵之勤王者,實皆賊候騎也。

    時人心洶洶,皆言天子南狩,有内官數十騎擁護出得勝門矣。

    守門皆内官,為政卿貳勳戚不得上,莫有料理者。

    賊檄南下,清河、沐陽、邳州,皆除僞官。

     他本載昌平十二破李守鑅死,而甲乙史載十二李守鑅死。

    十六昌平陷,予謂十二殺守鑅,則昌平之破,可知載十六者,十六始報上耳。

     十七賊圍京 乙巳,上早朝,召文武諸臣商略,上泣下,諸臣亦相向泣,束手無策。

    或言馮铨當起,或言霍維華、楊維垣當用,方魏請封劉澤清為東安伯,上皆不應。

    俛首書禦案十二大字。

    有“文武官個個可殺,百姓不可殺”語,密示司禮太監王之心,随即拭去。

    吳履中請釋系禁諸臣納贖,出董象恒、鄭二陽、曾櫻于獄,複章正宸、瞿式耜官帶。

    昧爽開西直門納避難者,内官坐城上,以令箭下,門立啟,無敢诘問。

    勳戚大臣,惟坐視而已。

    漏下巳刻,急足叩城下曰:遠塵沖天,寇深矣。

    守城内臣使騎探之。

    報曰:遊騎也,不為意。

    日且午,有五六十騎彎弓貫矢,突至西直門,大呼開門,始知寇至,守卒亟發炮斃二十騎,難民死數十人,門始閉。

    須臾,賊大至,方報過蘆溝橋,俄攻平則、彰義等門矣。

    城外三大營,皆潰降。

    火車巨炮、蒺藜鹿角,皆為賊有。

    賊反炮攻城,轟聲震地。

    賊衣黃甲,四面如黃雲蔽野。

    京軍五月無糧,一時驅守,率多不至;又守陴軍,皆貴近家,詭名冒糧,臨時倩窮人代役,僅給黃錢百文,城外二坊一卒,内城五堵一卒,率饑疲不堪任。

    異時敵至,或去城百裡,近亦數十裡,營卒登陴,率皆沉湎歌呼,未嘗望見敵。

    今猝遇賊,城上下炮交發,如萬雷轟烈,天地震懾,城外火光際天,人人惶急,莫知所措。

    士大夫相見,唯唯否否,或曰無害,或曰奈何。

    惟議巡街閉門,無一勝算也。

    是旦午門内外,寂無一人。

    頃之,範景文、周鳳翔、馬世奇等至,俱侍班,上退朝,諸臣見事急,聚語殿門,襄城伯李國桢,奉命督京營守城,忽匹馬馳至汗浃沾衣。

    時已不解袍數日夜矣。

    下馬,衣帶被佚,衆皆愕然。

    内侍猶呵止國桢。

    國桢曰:此何時也,君臣即欲相見,不多得矣。

    俄傳宣至便殿,上迎問守城事如何?國桢伏地哭奏曰:守城軍不用命矣。

    鞭一人起,一人複卧如故。

    奈何。

    皇上泣曰:諸臣誤朕至此。

    于是,一時文武及内官數十人,相持恸哭仆地,聲徹殿陛。

    上哭回宮,國桢出馳去,衆亦散。

    上因命内臣俱守城。

    嘩曰:諸文武何為?且言官止内操,我甲械俱,無奈何?亦有曰:我輩月食五十萬,效死固當,乃請如己巳歲所派數,申刻命各監内官至小豎,俱乘城,凡數千人,上括中外庫金三十萬犒軍。

    是日,細民有痛哭輸金者,或三百金、或四百金,各授錦衣衛千戶。

    賊攻平則門。

    逾時止,遣叛監杜之秩缒城入見。

    當軸議割西北一帶,并犒軍銀百萬兩,皆咋舌相視,亦不敢聞于士。

    或請留杜,杜雲:營中有親藩,不反命,将屠矣。

    遂縱去。

     十八日申刻外城陷 丙午早,喧傳勤王兵到。

    蓋唐通叛兵,詭言索饷也。

    時黃沙障天,忽而凄雨苦風,良久冰雹雷電交至,人情益惶懼。

    九門禁守,不通往來,道無行人,賊攻城益急。

    炮聲益甚。

    軍民皆無固志。

    緣城廨舍傾圮,流矢雨集,墜城中如猬。

    賊仰語守兵曰:亟開門,否且屠矣。

    守者懼空炮向外,不實鉛子,徒以硝焰鳴之。

    猶揮手示賊,賊稍退,炮乃發。

    惟有空響而已。

    賊驅居民負木石填濠急攻,我發萬人敵大炮,誤傷數十人,守者驚潰,盡傳城陷,阖城号哭奔竄,賊駕飛梯,攻西直、平子、得勝三門,勢甚危急。

    太常少卿吳麟征,累土填西直門。

    時左谕德楊士聰、衛允文入直,語閣臣:左良玉、吳三桂俱封,而遺劉澤清,且臨清地近可虞也;揭上,封澤清東平伯。

    李邦華至正陽門,欲登城,中貴拒之。

    是日,上又召對歎息。

    與閣臣言,不如大家在奉先殿完事。

    李自成對彰義門設座,晉王、代王左右席地坐,太監杜勳侍其下,呼城上人莫射,我杜勳也,可缒下一人以語守者。

    曰:留一人下為質。

    請公上。

    勳曰:我杜勳,無所畏,何質為。

    提督大監王承恩缒之上,同入大内,盛稱賊衆強盛,鋒不可當,皇上可自為計,遂進琴弦及绫帨,上艴然起。

    守陵太監申芝秀,自昌平降賊,亦繩上入見,備述賊犯上不道語,請遜位。

    上怒叱之,諸内臣請留勳。

    勳曰:有秦、晉二王為質,不反則二王不免矣。

    乃缒之出,仍缒下。

    勳語守珰王相堯、褚憲章輩曰:吾黨富貴自在也。

    初聞勳殉難,贈司禮監太監,蔭錦衣衛指揮佥事,立祠,至是方知勳固從賊為逆也。

    城下攻圍益急,王承恩炮擊之,連斃數人,王化成等飲酒自若。

    上下诏親征,召驸馬都尉鞏永固,謀以家丁護太子南行。

    對曰:臣等安敢私蓄家丁,即有之,何足當賊,乃罷。

    賊攻西直門,不克,攻彰義門,申刻門忽啟,蓋太監曹化淳所開。

    得勝、平子二門亦随破。

    或雲:王相堯等内應也。

    自成率群賊大隊疾馳入,沿途殺掠,官軍悉鳥獸散,前大學士蔣德璟,宿會館被創,上亟召閣臣入曰:卿等知外城破乎?曰:不知。

    上曰:事亟矣,今出何策?俱曰:陛下之福,自當亡慮。

    如其不利,臣等巷戰,誓不負國,命退。

      諸本皆雲:十八,彰義門啟,惟甲乙史雲,十七夜漏,曹化淳開彰義門,迎賊守城,勳衛盡逃,外城已陷,而内城竟不知。

    至十八日迫暮,宣武橋火起,始知外城之陷,更餘傳入大内,似覺真确。

    而十八之說頗詳,且從者衆,故予亦從之。

     十八夜周皇後缢坤甯宮 上聞外城破,徘徊殿廷。

    是夕,上不能寝。

    更餘,一閹奔告,内城陷。

    上曰:大營兵安在?李國桢安在?答曰:大營兵散矣。

    皇上宜急走。

    其人即出,呼之不應。

    上即同王承恩幸南宮,登萬歲山,望烽火燭天,徘徊逾時,回幹清宮。

    朱書谕内閣,命成國公朱純臣,提督内外諸軍事,夾輔東宮,内臣持至閣;因命進酒,與周後、袁妃,同坐痛飲數金杯,慷慨訣絕。

    歎曰:苦我民爾,以太子、永王、定王,分送外戚。

    周、田二氏語皇後曰:大事去矣,各泣下。

    宮人環泣,上揮去。

    令各為計。

    皇後頓首曰:妾事陛下十有八年,從不聽一語,至有今日,拊太子、二王恸甚,叮咛再三,遣之出,随返坤甯宮,自經而死。

    上視之,曰好好。

    召長公主至,年十五矣,公主号哭不已。

    上歎曰:汝奈何生我家,左袖掩面,右手揮刀,主以手格,斷左臂,悶絕于地,未死,手栗而止。

    宮中喧傳皇爺動刀矣。

    上又巡西宮,命所寵袁貴妃自經,繩斷堕地複蘇。

    上拔斂刃其肩,三砍而上亦手軟。

    因遍召所禦妃嫔數人,俱親殺之,複遣宮人逼張太後娘娘速死。

    乃召王承恩入語移時,對飲,命急出整内員,為出亡計。

    少頃,微服易承恩靴,出中南門。

    時已三更矣。

    手持三眼槍,雜内監數十人,皆騎而持斧,出東華門,至齊化門,内監守門者,疑有内變,将炮矢相向,不得南奔,乃從胡同繞出城上,望見正陽門城上,已懸白燈籠三碗,白燈籠自一至三,以表寇信之緩急也。

    知大事已去。

    時成國公朱純臣守齊化門,因至其第問計,而純臣獨在外赴宴,阍人辭焉。

    上歎罵而去,走安定門,門堅不可啟。

    天将曙矣,乃回。

     是日福王寓湖嘴杜光紹園。

     三月十九帝崩煤山  丁未五鼓,上禦前殿,手自鳴鐘,集百官,無一至者,遂散遣内員,手攜王丞恩,入内苑,人皆莫知。

    上登萬歲山之壽皇亭,即煤山之紅閣也。

    亭新成,先帝為閱内操特建者。

    時上逡巡久之,歎曰:吾待士亦不薄,今日至此,群臣何無一人相從。

    如先朝靖難時,有程濟其人者乎?已而太息曰:想此輩不知,故不能遽至耳。

    遂自經于亭之海棠樹下。

    太監王承恩,對面缢死。

    遺聞雲:司禮太監王之心,跪帝膝前,前引帶絕脰同死。

    然承恩似确。

    時,宮中沸哭如雷,狂奔無複門限。

    比曉,太子雜宮人走叩周奎府門,奎卧未起,門役不肯傳報,乃走匿内官外舍。

    初,上之出至南宮也,使人詣懿安皇後所,勸後自裁,倉卒不得達。

    兩宮已自盡。

    宮人号泣出走,宮中太亂。

    懿安皇後,青衣蒙頭。

    徒步走入朱純臣家。

    尚衣監何新入宮,見長公主斷臂仆地,與宮人救之而蘇。

    公主曰:父皇賜我死,何敢偷生?何新曰:賊已将入,恐公主遭辱,且至國丈府中避之,乃負之出。

     是午,共見白光起東北,閃铄久之,蓋帝之靈氣,上達于天也。

     李自成入北京内城 丁未子刻,上既入後苑,内門大開。

    宮人内監,紛紛奔出東華門,廠衛猶禁,訛言執送金吾所。

    昧爽陰雲四合,城外煙焰障天,微雨不絕,霧迷俄微雪。

    城陷,或謂先有人伏内通太監曹化淳弟曹二公,内應開門。

    一雲太監王相堯率内兵千人,開宣武門,出迎賊。

    賊将劉宗敏整軍入,軍容甚肅。

    錦衣吳孟明,遇之于宣武大街,猶謂援兵;問之,乃知是賊。

    太監曹化淳同兵部尚書張缙彥,開彰義門迎賊。

    一雲張缙彥坐正陽門,朱純臣守齊化門,一時俱開。

    二臣迎門拜降,聞城中火起,順成、齊化、東直三門,一時俱開。

    賊先入東直門。

    一雲辰刻得勝、平子、順成、齊化、正陽五門,一時俱開。

    聞賊所掠刺繡帷褥等,則以裹十四五歲童子,馳馬市中為樂。

    蓋攻城每用先登也,京城壁立數仞,峻甚,不能仰攻,賊砍楊樹為雲梯,漏下五鼓,使孩兒軍從東北猱升而上。

    孩兒軍者,即所雲剪毛賊也。

    賊中年少童子,習殺掠,闵不畏死者也。

    守卒見童子至,哄然蟻墜,脫衣委刀,惟恐知其為兵卒者。

    夫賊能用童子為軍,而國家養軍數十萬,不獲一童子之用,何哉!大抵京城之陷,多由奸人内應耳,賊于數年前,先用西人,開典賣貨于京中,又乘國家開鬻爵之令,辇金易憑文紮,付為護身符,人莫能诘。

    而新募軍卒,皆其布黨也。

    是夜錦衣大堂,尚出示禁訛言,而城中坑廁皆賊矣。

    城中人往來疾馳,哭聲動地。

    守城者俱下,賊登陴,兵部侍郎張伯鲸走匿民舍,賊騎率巷大呼民間速獻騾馬。

    時閣臣魏藻德,方傳單斂犒兵銀,方嶽貢、範景文,适傳導至西長安門,見人鼎沸,即回寓,賊千騎入正陽門投矢,令人持歸閉門,得免死。

    無錫張樸,聞賊呼雲,百姓不許開門,開門便殺,衆逐閉戶。

    此初入時也。

    已而,賊大呼開門者不殺,于是士民各執香立門,賊過伏迎門,上俱粘順民。

    大書永昌元年順天王萬萬歲。

    賊經象房橋,群象哀嗚,淚下如雨。

    午刻,李自成氈笠缥衣,乘烏駁馬,擁精騎百餘,由得勝門入,轉大明門,遂進紫金城。

    僞軍師宋獻策,僞内閣牛金星及宋企郊等,五騎從之。

    僞将劉宗敏、李牟、副将李化龍、李岩等,分将各兵,自成從西長安門入,彎弓仰天大笑。

    自恃百發百中,射長安牌坊。

    祝曰:若射中間字上,天下太平。

    一箭射在瓦楞内,宋獻策姑慰之曰:射在溝中。

    以淮為界。

    其實為空虛之處。

    一旦成空,及必亡之兆耳。

    自成貌奇陋,眇一目,至承天門,顧盼自得,見承天門四字,欲藉以惑衆,複彎指門榜,大聲語諸賊曰:我能為天下主。

    則一矢射中四字中心,射之不中,中天字下,俯首不樂。

    牛金星趨進曰:中其下,當中分天下。

    自成喜,投弓而笑,太監王德化,率内員三百人,先迎于德勝門,自成令照常管司禮監,各監局印官,迎亦如之。

    賊未破城時,宋獻策占雲:十八大雨,十九辰時破城,若辰時不破,即日全軍俱反,待六年始破。

      時有常州人與友飲于北都肆中,有小厮年可十四五,在側獻酒。

    主謂之曰:晚餐早須,要登城守陴,時以無兵,俱将此輩應點耳。

    飲頃之,忽傳城陷,衆驚。

    猶未之信,遂還寓。

    已而遇賊索金。

    對以無有,遂折案足夾之。

     是日,淮安西門外,有馬兵突至,劫掠婦女,幼妓燕順,詈拒被殺,鄉民大嘩,群聚與鬥,始知馬士英标兵。

     二十戊申李自成入宮  賊盡放馬兵入城,亂入人家,諸将軍望高門大第,即入據之。

    劉宗敏據田宏第,李牟據周奎第。

     李自成入宮,問帝所在,大索宮中不得。

    僞尚玺卿黎某進曰:此必匿民間,非重賞嚴誅,不可得。

    今日大事,不可忽也。

    乃下令獻帝者,賞萬金,封伯爵;匿者夷族。

    劉宗敏、牛金星出示,仰明朝文武百官,俱于次旦入朝。

    先具腳色手本,青衣小帽,赴府報名,願回籍者,聽其自便。

    願服官者,量才擢用。

    抗違不出者,罪大辟。

    藏匿之家,一去連坐,禁民間諱自成等字。

    賊先差人赴五府六部,并各衙門,令長班俱将本官報名,因此無一人得脫。

      自成同劉宗敏等數十騎入大内,太監杜之秩、曹化淳等率黨為前導。

    自成責之曰:汝曹背主獻城,皆當斬,秩等伏地叩首曰:惟能識天命,故如此。

    自成叱之曰:饒死去。

     一雲:叛監杜秩亨,選宦官以供使令,自成集選百餘人,餘皆散去。

     内臣獻太子 賊大索先帝、太子、二王,搜得太子、定王于内官外舍,太子送劉宗敏收視。

    定王送李牟收視。

    永王不知所在,賊封定王為宅安公。

     内臣獻太子,自成留之西宮,封為宋王。

    太子不為屈。

    初,太子走詣周奎第,奎卧未起,叩門不得入,因走匿内宮外舍,至是獻之。

    自成命之跪。

    太子怒曰:吾豈為若屈耶?自成曰:汝父何在?曰:死壽甯宮矣。

    自成曰:汝家何以失天下?曰:以誤用賊臣周延儒等。

    自成笑曰:汝亦明白。

    太子問曰:何不速殺我?自成曰:汝無罪,我豈妄殺?太子問曰:如是當聽我一言。

    一不可驚我祖宗陵寝,二速以皇禮葬我父皇母後。

    三不可殺戮我百姓。

    又曰:文武百官最無義,明日必至朝賀。

    次日,朝賀者果一千三百餘人。

    自成歎曰:此輩不義如此,天下安得不亂?于是,始動殺戮之念。

     宮人魏、費節義 時宮人大亂,諸賊帥率其騎,皆環甲執兵,先入清宮。

    諸宮人逸出,遇賊複入。

    宮人魏氏大呼曰:賊入大内,我輩必遭所污,有志者早為計,遂躍入禦河死。

    頃間從死者積一二百人。

    宮人費氏年十六,投眢井,賊鈎出之,見其姿容,争相奪。

    費氏绐曰:我長公主也,若不得無禮,必告汝主。

    群賊擁之見自成。

    自成命内官審之非是,賞部校羅賊。

    羅攜出,費氏複绐曰:我實天潢之胤,義難苟合,惟将軍擇吉成禮,死生惟命。

    賊喜,置酒盡歡。

    費氏懷利刃,俟賊醉,斷其喉,立死。

    因自刎。

    自成大驚,令收葬之。

    掌書宮人杜氏、陳氏、窦氏,為自成所取,而窦氏尤寵。

    号曰窦妃。

    又有張氏,亦嬖之。

    自成集宮女,分賜随來諸賊,每賊各三十人。

    牛金星、宋獻策等,亦各數人。

     二十一得先帝遺魄 己酉午刻,得先帝音問,缢于煤山,乃以雙扉,同畀母後二屍出,送至魏國公坊下。

    上以發覆面,服白夾短藍衣,元色鑲邊白綿背心,白褲,左足跣。

    右足有绫襪,紅方舄。

    衣前有禦筆血诏。

    雲:朕自登極十七年,緻敵入内地四次,逆賊直逼京師,雖朕薄德匪躬,上幹天咎,然皆諸臣之誤朕也。

    朕死無面目見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

    又墨書一行雲:百官俱赴東宮行在。

    蓋上未崩時,朱書谕内閣,托成國公朱純臣輔太子,故上書此。

    猶謂閣臣已得朱谕也。

    不知内臣持朱谕至閣,閣臣已散,置幾上而反報。

    上已不知所在矣。

    文武群臣,無人知者,外人喧傳以為駕已出也。

    賊見墨诏,因此有疑于純臣,立命誅之,籍其家。

     甲乙史雲:诏雲:因失江山,無面目見祖宗于地下,不敢終于正寝。

    載在二十二日,此言墨書,不雲血。

    日星不晦錄雲:上齧指出,血書于衣袂曰:朕之失天下,皆因文官不合心,武官不用命,以緻如此。

    文武可殺,百姓不可殺。

     未時,逆賊發錢二貫,遣太監市柳木棺,枕以土塊,停于東華門外施茶庵,覆以蓬廠。

    有兩僧誦經,老太監四五人;王太監極薄一棺,亦在其旁。

    百官莫敢往哭。

    惟襄城伯李國祯,與兵部郎成德、主事劉養貞,撫棺大恸。

    國祯哭求諸臣,公疏請葬先帝成禮。

    适僞文谕院顧君恩,自内出呈稿,求其上達。

    君恩答雲:諸公半屬沽名,豈盡為舊朝廷起見也,碎其疏擲之。

    已而殿上青衣持一朱批雲:帝禮葬,王禮祭。

    二子待以杞宋之禮,百官又求以帝禮葬。

    少項青衣傳雲:準行了。

    二十三日辛亥,乃改殡先帝後,出梓官二,以丹漆殡先帝,點漆殡先後。

    加帝翼善冠,衮玉滲金靴;後袍帶亦如之。

    設祭一壇,自成亦出,四拜垂淚。

    順天府僞府尹行昌平州,撥夫造圹,于四月初三發引,初四安葬,擡柩止二三十人。

    賊數騎從得勝門送出,草草掩葬,凡從逆官往拜,賊亦不禁,然至者甚少。

    諸臣哭拜者三十人,拜而不哭者六十九人,餘皆睥睨過之,惟主事劉養貞,以頭觸地,大恸。

     大事記雲:稿葬西山長陵之斜,惟襄城一人往送。

    是時天地昏慘大風飏沙,如震号。

    日色黯淡無光,都城内外,黑風蒙隐,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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