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完全轉變了。
這以前,先生是詞人,是文學史家,是文藝批評家,是叔本華的崇拜者;這以後,先生卻盡棄其所學,埋頭在中國古史這一新處女地,從事拓荒奠基的工作,而以古史學家播譽于世界史壇。
這一年,張之洞由(兩)廣總督調任學部尚書,羅振玉北上任學部參事,先生随行。
那時張之洞創立京師圖書館,缪荃孫任館長,先生由羅振玉介紹,入館任編輯。
次年,《國學叢刊》出版,先生起草宣言,倡言“學術無新舊之分,無中外之分,無有用無用之分。
”所以不能以空間觀念,時間觀念,功利觀念,來作學術的繩尺,這種為學術而學術的觀念,當然極易導先生入于史學研究的途徑。
這時先生開始為羅整理《殷虛書契前編》,其中一部分曾分載于《國學叢刊》。
宣統三年,辛亥革命起,清室退位,對這一劃時代的曆史事件,羅振玉卻毫無理解,他仍衡之以舊日士大夫的傳統觀念,斥武昌起義為“盜起武昌”。
清帝遜位後,羅振玉逃往日本,先生也随羅東渡。
先生的辮發本早已剪去,且平居西裝革履,俨然是一新少年,如今清社已覆,因羅振玉以遺老自居,先生擺脫不了他的影響,又重新蓄發留辮,服馬褂長袍,俨然是一遺少了。
先生東渡後,乃完全沉潛于中國古史的探索。
先從事金文拓片調查的工作,成《宋代金文著錄表》一卷,《國朝金文著錄表》六卷,這是企圖将中國古史系統化科學化的基本準備工作。
同時,并為《殷虛書契前編》作考釋。
民國元年,《殷虛書契前編》、《殷虛書契菁華》在日本出版。
那時日本的小林忠太郎剛在德國學玻璃版印刷,學成回國,看到《殷虛書契前編》刊載于《國學叢刊》的印得太糟,乃向羅兜攬這筆生意。
所以這兩部書印得極其精緻。
民國三年,《殷虛書契考釋》也用羅振玉的名義出版[1],羅振玉并因此得到法國國家學院的博士學位。
巴黎圖書館知道羅振玉是研究中國古史的學者,乃贈以斯坦因及伯希和在敦煌所得的《流沙墜蕳》影印本,所以《流沙墜蕳考釋》也在同年刊行,第一卷、第三卷署先生名,第二卷署羅振玉名。
這是先生以古史學者知名于國際學術界之始。
先生研究甲骨文,除與認識羅振玉、劉鹗有關外,哈同與先生的關系也應該在此提及。
這位猶太籍的巨商,愛好古玩珍物,所以與珠寶商姬覺彌頗有往還。
後來這兩家關系更日益密切,情若通家,民國五年,張勳複辟失敗,遺老猬集滬濱,姬覺彌雖是一個商人,但頗想附弄風雅,以文飾他的鄙陋,供養着一大批遺老。
同時他又信佛,嘗迎名山大廟僧衆設壇講經,并刊行《頻伽精舍大藏經》八千餘卷。
這類事情攪膩了,他又捐資集漢學家宣講小學,更創辦“倉聖明智大學”及“廣倉學宭”,聘鄒景叔(安)及先生為教授。
先生自辛亥渡日,轉瞬已過了六個年頭。
客居異域,當然不免有對故國的懷想,所以欣然應聘歸國。
倉聖明智大學及廣倉學宭的學生幾同哈同家奴,本談不上學術的研究;但先生卻得利用這個環境,對古史作更深邃的探求。
《殷虛書契後編》就是在這一年出版的。
劉鹗所藏的龜片,十九雖已歸羅,但他的家屬還保有一部分。
後來這一部分為哈同所收買。
先生又将這一部分材料加以整理,于民國八年刊刻《戬壽堂所藏殷契文字》、《戬壽堂所藏殷契文字考釋》。
前者用姬佛佗(即覺彌)的名義,後者則由先生自己署名。
自民國五年至民國十二年,先生四十三歲至五十歲,這八年是先生學術生涯中的黃金時代。
哈同供給先生一個便于研究學術的環境(哈同私人藏書之富,在中國實無其匹。
《四庫全書》,哈同那裡都有全抄本)。
而先生自己也正年富力強,生活的安定,使先生不緻為瑣屑而勞心,因得緻其全力于甲骨文金文古史的探讨。
故先生在學術上的成就,以這一階段最為輝煌。
重要著作多刊行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