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古史論文的結集——《觀堂集林》的出版,結束了這一階段的學術生涯。
到民國十二年,這時“五四”的狂潮已經過去。
為着适應新形勢下文化建設的要求,學術界喊出“整理國故”的口号,國内北京大學研究院成立後,以先生的古史研究,久已獲國際聲譽,拟聘往講學,但因為北大在“五四”時,是新文化運動的大本營,革命空氣一向濃厚,先生忠于清室,不願應聘,僅僅答應了擔任校外的特約通信導師。
不久,蟄居故宮稱制自娛的溥儀,忽召先生入南書房行走。
先生自省以諸生蒙特達之知,驚為殊恩曠典,急束裝北上,這一幕悲喜劇,使先生再到北平,而終于在北平了結了自己的生命。
翌年,溥儀為馮玉祥驅逐出宮,出走天津,先生失職。
同年,國立清華大學創辦研究院。
這以前,清華是留美生的預備學校,因此校中風氣受西洋習慣感染特甚不免有過當的地方,曾惹起社會上一班的不滿的批評,就是當日清華的學生中,也有不以本校的作風為然的。
記得張蔭麟君曾對我感慨地談起:“我們同學進城,别人都拿特别的眼光看待,仿佛誰額角上刻了‘國文不通’四個大字似的。
”這雖不過說笑,卻也暴露了部分的真象,指出弊病的所在。
适校方受當時新學術趨尚的影響,決定停止留美部招生,創設大學部,并成立研究院,校風為之一變。
時梁任公先生在野,從事學術工作,執教于南開、東南兩大學。
清華研究院院務本是請梁任公先生主持的。
梁先生雖應約前來,同時卻深自謙抑,向校方推薦先生為首席導師,自願退居先生之後。
這兒發生了一次小小的波折:原來,梁先生因為曾贊襄段祺瑞馬廠起義之役,素為遺老們所切齒,羅振玉嫉視他更甚。
先生是遺老群中的一個,與羅私交又頗密切。
這事既由梁先生推薦,羅因力阻實現。
先生頗感進退為難。
正當躊躇未決的時候,梁先生轉托莊士敦(一個中國籍的英國人,溥儀的英文教師)代為在溥儀面前疏通,結果經溥儀贊同,當某次先生上天津去請“聖安”的時候,面谕講學不比做官,大可不必推辭等語。
于是先生乃“奉旨講學”,應聘遷居清華園,羅振玉無話可說,隻好擱在心裡不樂意了。
先生應聘的第二年春間,研究所正式開學。
這時的盛況是使人回憶的:除了先生和梁先生外,同任導師及講師的有陳寅恪先生和趙元任先生及李濟、馬衡、梁漱溟、林宰平四先生。
陳先生那時曾經寫過一副開玩笑的對聯給我們,文曰:“南海聖人,再傳弟子;大清皇帝,同學少年。
”這是暗指梁、王二先生以嘲弄我們的。
平常每一個禮拜在水木清華廳上,總有一次師生同樂的晚會舉行。
談論完畢,餘興節目舉行時,梁先生喜唱《桃花扇》中的[哀江南],先生往往誦八股文助興,如今,聲音好像仍在耳邊,而先生卻已遠了。
在研究院先生所開的課程,有(一)古史新證、(二)尚書研究和(三)古金文研究三種。
不過講授的雖還是古文字古史方面的東西,而先生自己的研究工作,則早在兩年前(民十二)校《水經注》時,即更換了趨向,作為先生第三期學術工作的對象的是遼金史、蒙古史和西北地理。
這幾年陸續發表了許多有價值的著作。
我現在撮述重要的書名和篇名如下:
一、蒙鞑備錄校注,二、黑鞑事略校注,三、聖武親征錄校注,四、長春真人西遊記校注,五、阻蔔考,六、黑車子室韋考,七、金界壕考,八、遼金時蒙古考,九、靼鞑〈鞑靼〉考,靼鞑〈鞑靼〉年表,十、南宋時[人]所傳蒙古史料考,十一、元秘史,主因亦兒堅考,十二、蒙古劄記。
清華園的山光水色,校方的優裕的供奉,給這位冷于世事,懶于應付的學人以安甯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