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作這種詩也有一定的條件限制,必須是真從心坎流露出來的,如果不然,就會顯得淺薄。
第五種是遊記一類的詩,以韓愈《山石》一首為例。
山石荦确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
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栀子肥。
僧言古壁佛畫好,以火來照所見稀。
鋪床拂席置羹飯,疏粝亦足飽我饑。
夜深靜卧百蟲絕,清月出嶺光入扉。
天明獨去無道路,出入高下窮煙霏。
山紅澗碧紛爛漫,時見松枥皆十圍。
當流赤足踏澗石,水聲激激風吹衣。
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促為人鞿?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更不歸。
從到廟投宿說到第二天早起離開,所看見的景物,所發生的感想,平鋪直叙,随意寫來,不像是詩,可是也成了詩中一格。
好處也在于寫的是真情實景,而句法字法也雅健不凡。
學這種詩當然比較容易。
第六種是寫豔情的詩,以李商隐的《無題》一首為例。
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
夢為遠别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
蠟照半籠金翡翠,麝熏微度繡芙蓉。
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這詩開始二句已經寫得輕靈宛轉,是豔體詩中最合拍的語調。
豔體詩抒寫兩性間的情愛,是應當像花一般婉秀,水一般輕柔的。
第三、四句寫相思之苦,深刻非常。
第五、六句完全用豔麗的字面來襯托,這是從六朝的宮體詩至五代的小令詞一貫相承的辦法,也是傳統詩歌獨有的風味。
末尾兩句,又是一層深一層地寫情,使人真有無可奈何之感。
劉郎暗指漢武帝求仙,意思是會面比遇仙還難。
第七種是感慨的詩,以杜甫的《九日藍田崔氏莊》一首為例。
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
羞将短發還吹帽,笑倩旁人為整冠。
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并兩峰寒。
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
我們先要知道這是杜甫在安祿山攻入長安而他暫居藍田的時代所作的。
以憔悴落拓之身,逢兵馬倉皇之日,又在流離道路之中,度重陽登高之節,其心情的萬分感觸可想而知。
然而這種心情不是一首詩能寫得完的,也不是一首簡單的七律能寫得出來的。
如果一首七律中句句都寫悲秋念亂之意,那就難于出色了。
他卻隻在開頭一句說出“悲秋”二字,又反過來說:雖然悲秋,還勉強自己寬解自己,引起第二句與主人聚會盡歡的意思。
兩句雖用一韻,而句法是對偶的,意思又是聯貫的,幾乎就把全首的主要意思包括無遺。
如果不是此中老手,底下的話就難于構思了。
他卻把孟嘉九日在龍山落帽的典故,化作兩句,一虛一實,一正一反,把九日登高的主題點明,把“強自寬,盡君歡”的餘意再說透一層。
第五、六句又點明藍田的地點,而且借此寫寫風景,将詩的境界又打開一些。
似乎到此為止,沒有什麼可說了。
他又在第七、八句,從“強自寬,盡君歡”歸到無論如何不能排遣的感慨上。
借茱萸再點重陽節令,不但回顧開始兩句,而且回顧到本題,一絲不漏,一筆不亂。
至于結尾兩句意思之纏綿凄恻,使人感歎無窮,更不在話下了。
凡人逢到季節的轉換,環境之變遷,念往傷今,總不能沒有一番需要抒寫的情感。
《楚辭》中說:“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送将歸”(《九辯》)。
凡屬富有感情的人,誰不讀到這幾句而驚心動魄呢?六朝的詞賦,唐人的詩,以至宋人的詞,都擅長這種言愁之作,其中最優秀的作品,能夠寫出人心深處百折千回之情,如聞管弦聲的凄清掩抑。
第八種是懷古的詩,以李商隐的《籌筆驿》一首為例。
猿鳥猶疑畏簡書,風雲常為護儲胥。
徒令上将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
管樂有才終不忝,關張無命欲何如?他年錦裡經祠廟,梁父吟成恨有餘。
這是追吊諸葛亮遺迹的詩。
地名籌筆驿,就要切定籌筆驿來講,并不是詠諸葛亮的墳墓或祠廟。
古來名大家作詩在這種地方是非常精細的。
一方面要寫出諸葛亮的一生心事,一方面還要把籌筆驿三個字發揮出來。
試看他開始兩句借着寫風景就把景仰先賢的意思作一個總的叙述了。
意思說:“看見此地的猿鳥,好像至今還畏懼他的号令威嚴,看見此地的風雲,好像至今還保護他的駐軍營壘”(“儲胥”指營壘)。
這兩句話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