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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詩的發展與重要流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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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照 謝靈運是第一個從生活上體驗山川風景的詩人。

    他以全副精力描繪雲霞草木的精神,使祖國的澗壑林泉雄奧幽深的無窮奇景都暴露在世人眼前,不僅是有創造力的詩人,而且是沉着勇毅的遊曆家。

    舉一首為例。

     猿鳴誠知曙,谷幽光未顯。

    岩下雲方合,花上露猶泫。

    逶迤傍隈隩,迢遞陟陉岘。

    過澗既厲急,登棧亦陵緬。

    川渚屢徑複,乘流玩回轉。

    蘋萍泛沉深,菰蒲冒清淺。

    企石挹飛泉,攀林摘葉卷。

    想見山阿人,薜蘿若在眼。

    握蘭勤徒結,折麻心莫展。

    情用賞為美,事昧竟誰辨?觀此遺物慮,一悟得所遣。

    (《從斤竹澗越嶺溪行》) 看這首詩,未免令人感覺到造句用字有點闆重沉悶。

    在他的時代,開始對古淡的詩文嫌不夠味,也就是說不足以應付描繪新題材的需要。

    所以一時風氣需要更工整的句法,更嚴密的字眼,使詩的形态更加豐富多采。

    謝氏是這種運動的先驅者,不及後世詩家的靈活,那是無足怪的。

    正如我們偶然看見唐以前的古畫,總是濃厚的,重拙的,一到唐代,就更加純熟精妙。

    其發展的次第正相同。

     不用說到很遠,隻看比謝靈運時代稍後的謝朓,已經輕靈多了。

    試看謝朓的名篇《晚登三山還望京邑》: 灞涘望長安,河陽視京縣。

    白日麗飛甍,參差皆可見。

    餘霞散成绮,澄江淨如練。

    喧鳥覆春洲,雜英滿芳甸。

    去矣方滞淫,懷哉罷歡宴。

    佳期怅何許,淚下如流霰。

    有情知望鄉,誰能鬒不變? 餘霞兩句,千古傳誦,開啟了唐代李白的詩派。

    “喧鳥覆春洲”的“覆”字是再三錘煉出來的。

    以一個警切的字眼提起全句的精神,也是唐代律詩的共同法則。

     謝靈運與謝朓分稱大小謝,其實小謝與大謝詩派是不相近的,相近的倒是鮑照。

    鮑氏與小謝可以合稱鮑謝,他們的詩都是飄逸一路,在以前還不曾發現過,試看鮑氏的轉韻五言: 始見西南樓,纖纖如玉鈎。

    末映東北墀,娟娟似蛾眉。

    蛾眉蔽珠栊,玉鈎隔绮窗。

    三五(十五)二八(十六)時,千裡與君同。

    夜移衡漢落,徘徊帷幌中。

    歸華先委露,别葉早辭風。

    客遊厭苦辛,仕子倦飄塵。

    休澣自公日,宴慰及私辰。

    蜀琴抽白雪,郢曲發陽春。

    肴幹酒未阕,金壺起夕淪。

    回軒駐輕蓋,留酌待情人(1)。

     鮑照的樂府特别是李白的先驅,其一種蒼涼慷慨之氣全含在華采缤紛之中。

    舉《拟行路難》十八首之二為例: 奉君金巵之美酒,玳瑁玉匣之雕琴。

    七彩芙蓉之羽帳,九華蒲萄之錦衾。

    紅顔零落歲将暮,寒光宛轉時欲沉。

    願君裁悲且減思,聽我抵節行路吟。

    不見柏梁銅雀上,甯聞古時清吹音。

     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歎複坐愁?酌酒以自寬,舉杯斷絕歌路難。

    心非木石豈無感?吞聲踯躅不敢言。

     這樣的詩已經突破五言的範圍,而采取了七言的形式。

    梁以後不獨在詩中,即在賦中也常摻入七言句子。

    詩賦漸漸合流而變了形态。

    鮑詩矯健不凡,擺脫拘束,在次首表現得更明顯。

     六朝民歌 除六朝詩家的詩以外,六朝的民歌在後來的詩壇上也起很大的作用。

    它們的特色是用時代的語言,坦率地說出兩性的情愛,似乎是未經文人潤色的,但文人運用這種民歌豐富了六朝詩的采色情調。

    下列兩首已經成為常用的典故。

     碧玉破瓜時,相為情颠倒。

    感郎不羞難,回身就郎抱。

    (孫綽《情人碧玉歌》) 桃葉複桃葉,渡江不用楫。

    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

    (王獻之《桃葉歌》) 六朝著名的有《子夜歌》、《前溪歌》、《懊侬歌》、《長幹曲》等,其中有極秀豔的,如: 春林花多媚,春鳥意多哀。

    春風複多情,吹我羅裳開。

    (《子夜歌》) 有極潑辣的,如: 黃葛生爛漫,誰能斷葛根?甯斷嬌兒乳,不斷郎殷勤。

    (《前溪歌》) 有極質樸的,如: 我有一所歡,安在深閣裡。

    桐樹不結花,何由得梧子?(《懊侬歌》) 有極流利的,如: 逆浪故相邀,菱舟不怕搖。

    妾家揚子住,便弄廣陵潮。

    (《長幹曲》) 以後這些歌曲,一直到唐代還為詩家所常采用的題目,别加一番組織,就成為更美妙的詩了。

    在六朝末期,出現一首長的歌曲,名為《西洲曲》,作者不可考。

    其風格是初盛唐的詩家所承襲的。

     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單衫杏子紅,雙鬓鴉雛色。

    西洲在何處?兩槳橋頭渡。

    日暮伯勞飛,風吹烏臼樹。

    樹下即門前,門中露翠钿。

    開門郎不至,出門采紅蓮。

    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

    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

    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

    鴻飛滿西洲,望郎上青樓。

    樓高望不見,盡日闌幹頭。

    闌幹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簾天自高,海水搖空綠。

    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談到這裡,不妨舉李白的《長幹行》相對照。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幹裡,兩小無嫌猜。

    十四為君婦,羞顔未嘗開。

    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

    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十六君遠行,瞿塘滟滪堆。

    五月不可觸,猿聲天上哀。

    門前遲行迹,一一生綠苔。

    苔深不能掃,落葉秋風早。

    八月蝴蝶來,雙飛西園草。

    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顔老。

    早晚下三巴,預将書報家。

    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長風沙是個地名)。

     《西洲曲》是六朝民歌的加工與組合,轉折玲珑,風韻疏秀,唐以後這種詩幾乎絕迹了。

    李詩雖然大體相同,究竟還是李氏本人風格的成分居多。

     讀者應當特别注意這兩首詩的用韻,多多誦讀,必能有助于聲調的體會,因而格外能領略古典詩歌的美妙。

     庾信 齊梁以後,在五言古詩以外,又盛行一種新體詩。

    所謂新體詩的特征是:(一)篇幅較短,以四韻為最常見。

    (二)音節對偶較為和諧工整,與唐人的五律相近。

    (三)題材多半是婦女容飾歌舞,詞藻輕豔。

    在梁陳的宮中,一班文士所作的詩就是這種,号稱宮體。

     當新體詩盛行之際,又出了一個卓越的詩家——庾信。

    他的身世一半屬于南朝,一半屬于北朝。

    他在侯景亂事中,由建康到了江陵,又由江陵被北周俘入長安,從此将南朝的文風傳到北方。

    以在南方的輕豔文體結合在北方的悲涼身世,産生的作品就完全是嶄新的,是不落窠臼的。

    吸取古人的精華,換上一副新的面目。

    例如他用阮籍的《詠懷》舊題作了幾十首感傷身世的詩,卻與阮詩形式絕不相同。

    舉其中一首為例: 尋思萬戶侯,中夜忽然愁。

    琴聲遍屋裡,書卷滿床頭。

    雖言夢蝴蝶,定自非莊周。

    殘月如初月,新秋似舊秋。

    露泣連珠下,螢飄碎火流。

    樂天乃知命,何時能不憂? 從這裡可以看出他用的典故是常見而易懂的,對仗是活潑而不拘形式的,像殘月如新月一聯特别輕圓流利。

    六朝詩堆砌詞藻的習氣,經他的妙筆一揮,就掃蕩得所餘無幾了。

     這些還隻是從舊體裁出新格調的作品,另外應當看他自己創造的體裁。

    一是《夜聽搗衣》詩(2)。

     秋夜搗衣聲,飛度長門城。

    今夜長門月,應如晝日明。

    小鬟宜粟瑱(一種妝飾物),圓腰運織成(錦類)。

    秋砧調急節,亂杵變新聲。

    石燥砧逾響,桐虛杵絕鳴。

    鳴石出華陰,虛桐采鳳林。

    北堂細腰杵,南市女郎砧。

    擊節無勞鼓,調聲不用琴。

    并結連枝縷,雙穿長命針。

    倡樓驚别怨,征客動愁心。

    同心竹葉椀,雙去雙來滿。

    裙裾不奈長,衫袖偏宜短。

    龍文镂剪刀,鳳翼纏篸管。

    風流響和韻,哀怨聲凄斷。

    新聲繞夜風,嬌轉滿空中。

    應聞長樂殿,判徹昭陽宮。

    花鬟醉眼缬,龍子細文紅。

    濕折通夕露,吹衣一夜風。

    玉階風轉急,長城雪應暗。

    新绶始欲縫,細錦行須纂。

    聲煩廣陵散,杵急漁陽摻。

    新月動金波,秋雲泛濫過。

    誰憐征戍客,今夜在交河?栩陽離别賦,臨江愁思歌。

    複令悲此曲,紅顔餘幾多? 這詩以新體詩衍成轉韻,而轉韻處都有美妙的承接和輕圓的音調,讀起來真像珠走玉盤那樣悅耳。

    例如“鳴石出華陰”、“同心竹葉椀”、“新聲繞夜風”等句,都是由上一段承接過來而用兩句一韻造成音節上的俊快。

    庾信在他的賦和詩裡一貫用這種手法,替唐人的律詩和轉韻古詩創開門徑。

    所以杜甫說“清新庾開府”,他的詩可以說漂亮極了,絕無絲毫陳腐之氣。

     另外一首是《傷王褒》詩: 昔聞王子晉,輕舉逐神仙。

    謂言君積善,還得嗣前賢。

    四海皆流寓,非為獨播遷。

    豈意中台坼,君當風燭前。

    自君鐘鼎族,江東三百年。

    寶刀仍世載,琱戈本舊傳。

    綠绂纡槐绶,黃金飾侍蟬。

    地建忠臣國,家開孝子泉。

    自能枯木潤,足得流水圓。

    以君承祖武,諸侯無間然。

    青衿能對日,童子即論天。

    颍陰珠玉麗,河陽脂粉妍。

    名高六國共,價重十城連。

    辯足觀秋水,文堪題馬鞭。

    回鸾抱書字,别鶴繞琴弦。

    擁旄裁甸服,垂帷非被邊。

    靜亭空系馬,閑烽直起煙。

    不廢披書案,無妨坐釣船。

    茂陵忽多病,淮陽實未痊。

    侍醫逾默默,神理遂綿綿。

    永别張平子,長埋王仲宣。

    柏谷移松樹,陽陵買墓田。

    陝路秋風起,寒堂已飒焉。

    丘楊一搖落,山火即時然。

    昔為人所羨,今為人所憐。

    世途旦複旦,人情玄又玄。

    故人傷此别,流恨滿秦川。

    定名于此定,全德以斯全。

    唯有山陽笛,凄餘思舊篇。

     庾信和王褒都是梁朝舊人,客居長安,晚年分手,悲痛當然不比尋常。

    這詩将五言古詩變為近似律體的詩,音節對仗都比古詩和諧工整,但又不受拘束,純任自然,一望而知是老筆頹唐,不暇修飾。

    愈是這樣,愈顯情感之真。

    以體裁而論,就是唐人五言排律的前身。

    凡長篇的叙事抒情詩,用這種體裁最為适當,使讀者不厭其長而唯恐其易盡,杜甫、元稹、白居易、李商隐都善于繼承庾信的作風。

     杜甫說:“庾信文章老更成”,又說:“波瀾獨老成”。

    詩的老練處就在于富有波瀾。

    以這首詩而論,從開始到“豈意中台坼”一聯是一篇的提綱,直接從傷悼說起,開門見山,才可以振起下文追叙生平的一大段話。

    “自君鐘鼎族”一句承上啟下,轉換無痕,以下全用偶句實寫,一排一排,層出不窮,一直寫到“永别張平子,長埋王仲宣。

    ”力量雄厚,聲調哽咽。

    柏谷以下,忽用“陝路秋風起”單行的句子加以變化,好像一片濃雲密霧,到此被長風驅散,耳目為之豁然。

    這又是庾信寓散于骈的慣技,所以他的詩文,無論如何華麗,是不闆滞的。

    結句凄恻之極,不忍卒聽。

    起結照應有情,結構疏密相間,這就是所謂波瀾的表現。

     在政治上,周、隋是南與北、漢與胡文化混一的開端,燦爛簇新的花朵含苞欲放了。

    庾信可以完全代表這一時期的作風。

    比他稍後,則隋炀帝時代的詩人薛道衡一輩,更進一步蹈入唐律的領域。

    他最著名的《昔昔鹽》(曲名)一首是不可不注意的。

     垂柳覆金堤,蘼蕪葉複齊。

    水溢芙蓉沼,花飛桃李蹊。

    采桑秦氏女,織錦窦家妻。

    關山别蕩子,風月守空閨。

    恒斂千金笑,長垂雙玉啼。

    盤龍随鏡隐,彩鳳逐帷低。

    飛魂同夜鵲,倦寝憶晨雞。

    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

    前年過代北,今歲往遼西。

    一去無消息,那能惜馬蹄? 唐代趙嘏曾經用這二十句詩每句作為一個題目,成五律二十首,清末王闿運也有仿。

     這詩中段全是對句,非常工麗,比庾信帶有單句的詩文又進一步接近唐人的律詩了。

     初唐 唐詩一般分為初盛中晚四期。

    初唐指開國至武則天時代,主要是四傑——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及陳子昂等。

    盛唐指開元天寶以至大曆時代,主要是王維、李白、杜甫等人。

    中唐指元和時代,主要是元稹、白居易、韓愈等人。

    晚唐指唐末,主要是李商隐、溫庭筠等人。

    其間名家輩出,不能盡數。

    大緻初唐直接六朝餘風,在格律上益求工整,因而奠定了唐詩的基本形式。

    隻有陳子昂一個人力追古樸,不失漢魏氣息,所以初唐詩的成分中還有相當的古意。

    盛唐諸家已到成熟的境界,每人都有不可磨滅的優點,都可以供作模範。

    中唐則出現革新的運動,打破陳陳相因的老調,各具新的面目。

    以上是唐詩光輝燦爛的時期。

    到了晚唐,則小名家多而大家少,隻有李商隐一個人規模是比較大的。

    所以晚唐詩派流于小巧,不像前幾個時期那樣氣力充沛了。

     現在就根據上述的要點分别介紹: 初唐四傑的詩文,原是名重一時的。

    那時正值太宗提倡文學之後,宮廷的影響很大,在形式上追求富豔整齊,從後世的眼光看來,似乎是華而不實的。

    不過四傑也有他們傑出的地方,盡管承襲這種形式,依然有一種流轉自如的氣勢貫在其中。

    而且他們對當時的統治階級多少有些反抗情緒,與後來的大家——杜甫、白居易——殊途同歸,在盧照鄰的《長安古意》篇中就可以看出(3)。

     我們現在專看唐人的律詩是怎樣從他們手裡形成的,以王勃的一首作代表。

     城阙輔三秦,風煙望五津。

    與君離别意,同是宦遊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這詩開始就以對句而又用引韻起,是唐人律詩中最工整的一種格式,以下平仄無一字不調和,對偶無一字不工切,而又意淺語真,海内一聯,至今還是大衆傳誦的名句。

     與四傑同時的沈佺期、宋之問也是初唐期中重要代表。

    試看沈氏的七律詩。

     盧家少婦郁金堂,海燕雙栖玳瑁梁。

    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

    白狼河北音書斷,丹鳳城南秋夜長。

    誰為含愁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黃。

    (《獨不見》) 這已經是唐代正規的七律詩了。

    開始以海燕雙栖反襯夫婦離散,末聯意思是明月徒然照到機上的絲織品,而不能照見離人,語意微婉。

    九月一聯對偶靈活,也是名句。

     在這裡隻舉出兩首,大緻可以看出初唐的名詩家是怎樣運用詞藻而又不受詞藻的支配。

     王維及其他 唐代詩人都往往能從其作品中推想到他的性情風度。

     王維是怎樣一個人呢?他自己喜愛書畫琴棋,以及音樂舞蹈種種遊藝,并且無不精通。

    性情閑淡,耽好山水,誦經拜佛,不吃葷,不娶妻,确是一個高士,一個雅人。

     進一步研究他在藝術上的成就,他的畫是有創造性的。

    他運用水墨法寫出天然的景物,擺脫了過去純用濃厚色彩以及追求形似的習慣,使中國畫進入了另一新境界。

    這與他愛山水、愛禅悅的性情是有關聯的。

    他運用新的畫境入詩,又以新的詩境入畫,這就是所謂:“王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了。

     怎樣畫中有詩,凡是領略過唐宋以來文人畫的,大概都能體會到這一點吧!王維以前的畫是以實物實事為對象的,不從畫家心目中攝取意境。

    畫家心目中所攝取的意境在于蒼潤深遠,錯綜曲折,要比視線所能接觸的更深一層,這就是畫中有詩。

    至于能畫的人所作的詩,又必工于寫景,仿佛将心目中所攝取的意境用美妙的文字寫出,使人神遊而不自覺。

     怎樣才能做到這樣呢?王維詩畫的手法都不外乎清微淡遠四字。

    清微淡遠卻不是沒有色澤,不過其中有一股清氣流行,不凝滞于迹象罷了。

    舉一首詩為例: 青青楊柳陌,陌上别離人。

    愛子遊燕趙,高堂有老親。

    不行無可養,行去百憂新。

    切切委(抛開)兄弟,依依向四鄰。

    都門帳飲畢,從此謝親賓。

    揮涕逐前侶,含凄動征輪。

    車徒望不見,時見起行塵。

    吾亦辭家久,看之淚滿巾。

     這詩的結構和詞句都簡單平凡得很,幾乎不會作詩的人也能作得出來,然而就在簡單平凡之中顯出真摯,這就是淡的妙處。

    這詩淡到極點了,但王維詩的淡處仍有些烘托,譬如山水畫,雖不是大青綠,卻是淺绛設色。

    再看一首七古《同崔傅答賢弟》: 洛陽才子姑蘇客,桂苑殊非故鄉陌。

    九江楓樹幾回青,一片揚州五湖白。

    揚州時有下江兵,蘭陵鎮前吹笛聲。

    夜火人歸富春郭,秋風鶴唳石頭城。

    周郎陸弟為俦侶,對舞前溪歌白纻。

    曲幾書留小史家,草堂棋賭山陰墅。

    衣冠若話外台臣,先數夫君席上珍。

    更聞台閣求三語,遙想風流第一人。

     在前八句中一共用了八個地名,仿佛是同着讀者神遊于吳、越之間,飽覽江湖秋色,句中都似乎帶有繪畫的采色,也有依微缥缈的音樂聲。

    後八句自周郎以下是說對方兄弟在江南的潇灑生活,又用兩件六朝故事來點綴,也使讀者想見江左風流。

    自衣冠以下是頌揚對方的應酬話,說不久要調任京官的意思。

    這樣色澤淡雅明秀,音節舒緩和平的詩,不但以前沒有出現過,後來詩人能做到的也很少。

    總是由于王維的性格高雅,處處表現他的個性,所以每種詩都有他的面目。

     再看他的五言排律: 際曉投巴峽,餘春憶帝京。

    晴江一女浣,朝日衆雞鳴。

    水國舟中市,山橋樹杪行。

    登高萬井出,眺迥二流明。

    人作殊方語,莺為故國聲。

    賴多山水趣,稍解别離情。

    (《曉行巴峽》) 這詩叙述得也極樸實,但是從晴江以下六句就極盡繪畫之能事,俨然是一幅非常工緻的蜀道圖,斷斷不能移寫别處。

    這也可以證明畫家體驗現實,是能抓住要點,不會膚泛的。

    從“人作殊方語”以下四句意思亦是人人心中所有,而語氣沖澹和平,不作過分的刻畫,仍是王維本色。

    王維的詩即使在表達深刻情感的時候,也總不離沖澹和平的本色,下面一首可為佐證。

     楊朱來此哭,桑扈返于真。

    獨自成千古,依然舊四鄰。

    閑檐喧鳥鵲,故榻滿埃塵。

    曙月孤莺啭,空山五柳春。

    野花愁對客,泉水咽迎人。

    善卷明時隐,黔婁在日貧。

    逝川嗟爾命,丘井歎吾身。

    前後徒言隔,相悲讵幾晨。

    (《過沈居士山居哭之》) 開始是說到此地一哭,故人已經不複見了,以下一層一層寫出對景傷情,到了“野花愁對客”一聯,凄楚之極,真所謂情景交融了。

    善卷以下四句方才另外提起,追惜生時遭際之苦,以及自己不能相助之愧歉。

    結尾兩句是說人生都有死的一日,不過遲早之差而已。

    語意沉痛,而說得從容不迫,所以純粹是王維的詩。

     五絕是最難作的,語意必須有味,而又不能太曲折。

    王維最擅長這一體,但看人人所熟讀的“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

    來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及“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就可見一斑了。

     與王維同時交好而詩派大緻相同的是孟浩然,合起來稱為王孟。

    不過孟詩境界有限,遠不如王之博大,舉王可以包孟,而舉孟不能包王。

     王、孟、高、岑也是往往并舉的,但高适、岑參以七言古詩見長,與王、孟實在并非完全一路。

    他們的古詩都帶有諷刺性,而風韻高雅不露鋒芒,含蓄有味,卻與王維有相近的地方。

     試看高适的一首: 我本漁樵孟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

    乍可(正可)狂歌草澤中,甯堪作吏風塵下?隻言小邑無所為,公門百事皆有期。

    拜迎官長心欲碎,鞭撻黎庶令人悲。

    歸來向家問妻子,舉家盡笑今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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