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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詩的發展與重要流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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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不準備作為文學史來談,隻是為了能比較全面地認識古典詩歌的面貌,舉出些實例來顯示各時代各家數的體制、風格、意境,是有必要的。

     國風 第一,先從《詩經》說起。

     最充滿詩的意味的是《國風》。

    其餘《雅》、《頌》部分有詩史和樂曲的作用,暫且不談。

     《國風》發揮純潔的情感,所以說:“發乎情,止乎禮義”(《詩大序》)。

    情感最濃摯的有如: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

    之子于歸,遠送于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這幾句詩寫離别之感,可以說纏綿委婉極了。

    但是詩人有時又非常憤慨激昂,例如: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

    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再看看,寫慈孝之情的如: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寫忠愛之情的如: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于興師,修我戈矛。

    與子同仇! 寫朋友之情的如: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

     寫征戍之情的如: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

    我來自東,零雨其濛。

    ……自我不見,于今三年。

     寫戀愛之情的如: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揚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願兮。

     寫婦女容色之美的有如: 鬒發如雲,不屑髢也。

    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揚且之皙也。

    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

    領如蝤蛴,齒如瓠犀,螓首蛾眉。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寫男子風貌之美的有如: 猗嗟昌兮,颀而長兮,抑若揚兮。

    美目揚兮,巧趨跄兮,射則臧(善)兮。

     寫建築的有如: 定之方中,作于楚宮(楚丘之宮)。

    揆之以日,作于楚室。

    樹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寫田獵的有如: 叔于田,乘乘馬(四馬)。

    執辔如組,兩骖如舞。

    叔在薮,火烈具舉。

    袒裼(裸)暴虎,獻于公所。

    将叔勿狃(勿自恃),戒其傷女。

     寫田園的有如: 七月流火(星名),九月授衣。

    春日載陽,有鳴倉庚(黃鹂)。

    女執懿(柔)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春日遲遲,采蘩祁祁(衆多)。

    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

     毫無疑問,後來詩家種種不同的意境風格都是由此發展而來的,不過形式起了變化而已。

     漢魏詩 為簡化起見,楚辭、漢賦部分究竟不算正規之詩,可以略去不談,直接讨論漢魏詩。

    古人都說漢魏詩是源出《國風》。

    即以體裁形式而論,由四言演為五言,也很自然合理。

    現在流傳的《古詩十九首》,應當承認是漢魏詩早期的正規代表作。

     《古詩十九首》都是言情之作,其中頗有詞意重複的,可能并不出于一人一時,而隻是偶然的抄集。

    現在把體制、音節較為不同的錄在下面。

     一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

    與君為新婚,菟絲附女蘿。

    菟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

    千裡遠結婚,悠悠隔山陂。

    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

    過時而不采,将随秋草萎。

    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 這是一首寫夫婦之情的詩。

    “思君令人老”、“過時而不采”,本來都是沉痛的話,而末了二句卻替對方原諒,反更為沉痛,詩人與人為善的存心是足夠感動人的。

     “阿”、“羅”屬五歌韻,與下面的“宜”、“陂”等屬四支的字似乎不是一韻,不過古音“宜”、“陂”等字是與五歌可以通的。

    所以這首詩仍算一韻到底。

     二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绮。

    相去萬餘裡,故人心尚爾(如此)。

    文采雙鴛鴦,裁為合歡被。

    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

    以膠投漆中,誰能别離此? 這是一種借物寫人的詩,後來詩家廣泛地采用此法,詞家的法門從此而出的,更十居八九。

    末了二句完全是散文的句法,用起來覺得很勁健古樸。

    這也是漢魏詩的特征。

    全首音節短促,增加情感的力量。

     三 青青河畔草,郁郁園中柳。

    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

    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

    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

    蕩子行不歸,空房難獨守。

     這詩連用許多疊字,寫景既美妙,造句又能在整齊之中寓變化,為後來的詩開辟濃厚沉郁的境界。

    前六句作裝點陪襯,後四句就直說無餘,二者互相補救,互相映帶,也是作詩的章法上應當注意的。

     四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别離。

    相去萬餘裡,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 這詩前八句是平韻,後八句是仄韻。

    是換韻的古詩的開始。

    前八句意思尚未完足,而忽然改用仄韻提起,并且兩句接連用韻,造成奇峰突起,高唱入雲的格局,帶來不少激越的情感。

    再看與此相仿佛的蔡邕《飲馬長城窟行》: 青青河邊草,綿綿思遠道。

    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

    夢見在我旁,忽覺在他鄉。

    他鄉各異縣,輾轉不可見。

    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

    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

    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長相憶。

     開始時兩句一轉韻,轉韻的時候,連字句也像連環鈎鎖一般,彼此牽連承接,有無限宛轉深情。

    末了二句,突然用兩個仄聲韻,斬釘截鐵地勒住。

    語意不盡,而神韻無窮。

    較之前面一首,技巧更工。

    唐人五古往往是從這裡得到啟發的。

     談到《古詩十九首》與後來所發展的建安詩不同之點,明代的謝榛說過幾句很扼要而有趣的話。

    他舉出上面的“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

    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好像秀才在家鄉隻和朋友說家常話,及至中了進士,作了官,學說官話,就裝出許多官腔來。

    例如曹植的“遊魚潛渌水,翔鳥薄(迫近)天飛。

    始出嚴霜結,今來白露晞(幹)。

    ”平仄妥帖,句法整齊,就有點官腔了。

    魏晉詩官話與家常還各得一半,以後家常話就愈來愈少了。

     這是很對的。

    現在再補充說明幾句。

    古詩的好處就在真率自然,有一種古樸意味。

    同時也還是有組織的,還是以聲調的抑揚來表達情感的,雖是說的家常,究竟與說話不同,仍然富有詩味。

    至于魏晉以後的詩,組織越來越嚴密,詞采越來越富麗,這是文化生活進步的自然規律,我們也不能僅僅以古詩滿足我們的欣賞欲。

    不過古詩的優點,是我們應當鄭重學習,盡量吸收的。

     漢魏詩中有一種完全叙事的樂府,以古今盛傳的《陌上桑》為代表。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

    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羅敷善蠶桑,采桑城南隅。

    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鈎。

    頭上倭堕(顫動之貌)髻,耳中明月珠。

    綠绮為下裳,紫绮為上襦。

    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須。

    少年見羅敷,脫帽着帩頭。

    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

    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

    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蹰。

    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羅敷年幾何?”“二十尚未滿,十五頗有餘。

    ”使君謝(緻意)羅敷:“甯可(能不能)共載不(否)?”羅敷前緻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

    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骊駒,青絲系馬尾,黃金絡馬頭;腰中鹿盧(劍上的裝飾)劍,可直(值)千萬餘。

    十五府(縣署)小吏,二十朝(中央)大夫,三十侍中郎(宮廷官),四十專城居(郡太守)。

    為人潔白皙,鬑鬑頗有須。

    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

    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婿殊。

    ” 《孔雀東南飛》是這種體裁最長的一篇。

    大家都很熟悉,不再引了。

     長篇叙事詩好像看長幅的曆史風俗圖畫一般,需要濃厚的色澤,繁富的點綴,不可以枯淡取勝。

    自三百篇、楚辭、漢賦,以至漢魏、六朝、唐詩一脈相承,都是不惜用重筆濃墨的。

    用重筆就是說不怕詞句重複,用濃墨就是說不怕多加陪襯。

    以這首《陌上桑》而論,為了刻畫羅敷的形象,不但重重描寫她的服飾,甚至連采桑的道具都不憚煩加以裝點。

    至于對白中的話,本可以一句直接答覆的,偏偏衍為幾句,而又不是直接說出的。

    這些都無非要提高藝術性,在形象化之中,給讀者以啟發,而不是直接用議論、感慨的話表示。

    後人所作往往不及古人的名篇,關鍵就在于此。

     漢魏詩雖以五言為主,也有時擴充到七言,為後世的七古所祖。

    張衡《四愁歌》就屬于這一體。

     一思曰: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從之梁甫(山名)艱,側身東望涕沾翰(毛)。

    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玉)。

    路遠莫緻倚逍遙,何為懷憂心煩勞? 二思曰: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從之湘水深,側身南望涕沾襟。

    美人贈我琴琅玕,何以報之雙玉盤。

    路遠莫緻倚惆怅,何為懷憂心煩怏? 三思曰:我所思兮在漢陽,欲往從之隴阪長,側身西望涕沾裳。

    美人贈我貂襜褕,何以報之明月珠。

    路遠莫緻倚躊躇,何為懷憂心煩纡? 四思曰:我所思兮在雁門,欲往從之雪雰雰,側身北望涕沾巾。

    美人贈我錦繡段,何以報之青玉案。

    路遠莫緻倚增歎,何為懷憂心煩惋? 四愁每首的句法都是一樣,隻将中間的實字調換一下,完全是《國風》的體裁,用來抒寫煩悶郁怫的情緒,是最适當的。

    後來不少人沿襲他這種格式,杜甫的《同谷七歌》也是學他,卻更有變化。

     詩中的地名,當時必有所指,我們無從考實了。

     魏文帝(曹丕)的《燕歌行》更是正規的七言詩。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雁南翔。

    念君客遊思斷腸,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賤妾茕茕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

    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未半)。

    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罪)限(隔)河梁? 這詩從悲秋而說到念遠,再說到離别相思之苦,再說到眼前作詩的情景,而以牽牛織女作感慨的對比。

    意思由淺而深,層次清楚,不但作七言古詩的前導,而且竟是正規的七言古詩。

    大凡詩意需要配合纏綿悱恻的情緒,就嫌五言太短促,所以七言之興,也不比五言太晚,不過初起時的作品流傳較少而已。

     到了建安時代,曹氏父子在政治上握有重權,在文壇上也獨标異幟。

    詩人輩出,名篇絡繹,古來沒有比這個時代顯得更繁榮的。

    他們開始以自己的生活寫入詩篇,因而将題材範圍擴大了,内容也豐富了。

    建安諸家的詩不能全數列舉,僅取曹丕、曹植各一首為代表如下: 西北有浮雲,亭亭如車蓋。

    惜哉時不遇,适與飄風會。

    吹我東南行,行行至吳會。

    吳會非我鄉,安得久留滞?棄置勿複陳,客子常畏人。

    (曹丕《雜詩》之一) 初秋涼氣發,庭樹微銷落。

    凝霜依玉除,清風飄飛閣。

    朝雲不歸山,霖雨成川澤。

    黍稷委(倒下)疇隴,農夫安所獲。

    在貴多忘賤,為恩誰能博!狐白(裘)足禦冬,焉念無衣客?思慕延陵子,寶劍非所惜。

    子其甯(安)爾心,親交義不薄。

    (曹植《贈丁儀》) 在這裡可以看出下列幾點:第一,建安詩所以别于《古詩十九首》,是句法更加整齊,組織更加嚴謹。

    初秋涼氣發以下四句的面貌就顯然不是十九首裡所有的。

    從此以後,成了五言詩的定型。

    也就是說,以前不過略具輪廓,到建安就規模具備了。

    第二,曹植的詩比較平實,曹丕詩雖不多,而以超逸見長。

    一是以工力見長的,一是以天分見長的,也就是後來李白、杜甫的分别。

    杜甫近于曹植,李白近于曹丕,曆來的詩家,或偏于此,或偏于彼,大抵不出此範圍。

    第三,曹植詩中:“黍稷委疇隴,農夫安所獲。

    ”以下各句,是後來詠時事詩所從始。

    這樣就反映了時代,不管詩人的動機是怎樣的,總之,詩就是時代的産物,我們從詩中可以獲得寶貴的史料。

     曹植詩的起句往往非常開闊宏壯,如“驚風飄白日,忽然歸西山”,“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高台多悲風,朝日照北林”。

    這也是由十九首承襲而來的,成為魏晉以後五言詩的共同體勢。

     建安詩人号稱七子,其實餘人的詩大同小異,也不必細述了。

     建安時代的繁欽《定情詩》是後世豔體詩的開山祖。

    詞句古豔,情緻纏綿,後人是追蹤不上的。

     我出東門遊,邂逅承清塵。

    思君即(就近)幽房,侍寝執衣巾。

    時無桑中契,迫此路側人。

    我既媚君姿,君亦悅我顔。

    何以緻拳拳?绾臂雙金環。

    何以緻殷勤?約指一雙銀。

    何以緻區區?耳中雙明珠。

    何以緻叩叩?香囊系肘後。

    何以緻契闊?繞腕雙跳脫。

    何以結恩情?美玉綴羅纓。

    何以結中心?素縷連雙針。

    何以結相于?金薄畫搔頭。

    何以慰别離?耳後玳瑁钗。

    何以答歡忻?纨素三條裙。

    何以結愁悲?白絹雙中衣。

    與我期何所?乃期東山隅。

    日旰兮不來,谷風吹我襦。

    遠望無所見,涕泣起踟蹰。

    與我期何所?乃期山南陽。

    日中兮不來,飄風吹我裳。

    逍遙莫誰睹,望君愁我腸。

    與我期何所?乃期西山側。

    日夕兮不來,踯躅長太息。

    遠望涼風至,俯仰正衣服。

    與我期何所?乃期山北岑。

    日暮兮不來,凄風吹我襟。

    望君不能坐,悲苦愁我心。

    愛身以何為?惜我華色時。

    中情既款款,然後克密期。

    褰裳蹑茂草,謂君不我欺。

    廁此醜陋質,徙倚無所之。

    自傷失所欲,淚下如連絲。

     阮籍及其他 到了魏晉間的阮籍,由于時事多故,心懷不平,而又不能不隐晦以避禍,作了八十二首《詠懷》詩,以寄感慨。

    詞意悲傷激切,但是究竟意旨如何,仍不能明言,隻在可解不可解之間而已。

    也是從《古詩十九首》發展出來的體制。

     錄下列一首,以見一斑。

     湛湛長江水。

    上有楓樹林。

    臯蘭被徑路,青骊逝骎骎。

    遠望令人悲,春氣感我心。

    三楚多秀士,朝雲進荒淫。

    朱華振芬芳,高蔡(地名,出《戰國策》)相追尋。

    一為黃雀哀,淚下誰能禁。

     說明:字下的點代表仄聲,線代表平聲,是根據翁方綱《五言詩平仄舉隅》的。

     阮詩的音節可以作為漢魏詩的标準。

    初學應當注意體會。

    除韻腳以外,翁方綱指出某字應用平聲,某字應用仄聲,雖然并不是絕對的,也值得參考。

     到了西晉,陸機、潘嶽的詩開始變古樸為绮麗,這是與文體的變化相應的,舉陸氏的《日出東南隅行》為例。

     扶桑升朝晖,照此高台端。

    高台多妖麗,璿(璇)房出清顔。

    淑貌耀皎日,惠心清且閑。

    美目揚玉澤,蛾眉象翠翰。

    鮮膚一何潤,秀色若可餐。

    窈窕多容儀,婉媚巧笑言。

    暮春春服成,粲粲绮與纨。

    金雀垂藻翹,瓊佩結瑤璠。

    方駕揚清塵,濯足洛水瀾。

    藹藹風雲會,佳人一何繁。

    南崖充羅幕,北渚盈軿軒。

    清川含藻景,高岸被華丹。

    馥馥芳袖揮,泠泠纖指彈。

    悲歌吐清響,雅舞播幽蘭。

    丹唇含九秋,妍迹陵七盤(舞名)。

    赴曲迅驚鴻,蹈節如集鸾。

    绮态随顔變,沉姿無定源。

    俯仰紛阿那(婀娜),顧步鹹可歡。

    遺芳結飛飙,浮景映清湍。

    冶容不足詠,春遊良可歎。

     這詩很像是有感于晉室諸王之将亂天下而作,末句點明悲憤之意,而全詩多用對句,排比工整,詞藻豐富,秀色可餐一句更為千古傳誦。

    陸氏當然是六朝詩的開山祖。

     潘嶽的文章較陸機更為明秀,詩以悼亡之作為最出色。

    情景交融,也是後世詩家所奉為矩範的。

    舉一首為例: 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

    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

    私懷誰克從?淹留亦何益?僶俛(勉力)恭朝命,回心返初役。

    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曆。

    帏屏無髣髴,翰墨有餘迹。

    流芳未及歇,遺挂猶在壁。

    怅恍如或存,回惶忡驚惕。

    如彼翰林鳥,雙栖一朝隻。

    如彼遊川魚,比目中路析。

    春風緣隙來,晨溜承檐滴。

    寝興何時忘,沉憂日盈積。

    庶幾有時衰,莊缶猶可擊。

     西晉還有一個詩人左思,家數與潘陸稍有不同,他是以雄勁頓挫見長的,《詠史》詩是他寓意所在。

     弱冠弄柔翰,卓荦觀群書。

    著論準《過秦》,作賦拟《子虛》。

    邊城苦鳴镝,羽檄飛京都。

    雖非甲胄士,疇昔覽《穰苴》。

    長嘯激清風,志若無東吳。

    鉛刀貴一割,夢想騁良圖。

    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

    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 陶潛 東晉一代,除郭璞以《遊仙詩》得名外,沒有傑出的詩家,直到晉宋之間,陶潛以超卓不凡的胸襟,掃除俗套,自成一格,情真語淡,不在于求好而自然無不好。

    在詩家之中,他是千古獨步的。

    後世詩家得到他的一點餘味,已經卓然可傳。

     從表面看他的詩,似乎首首都是空的。

    但若知道他的身世和當時的局勢,就可以推測他的隐衷,有激越悲憤的地方,并不是一味嗜酒閑居,蕭然世外,安貧樂道。

    所以讀陶詩需要全面深入,看似容易而其實極不容易。

    在這裡隻舉出《庚戌歲九月中于西田獲早稻》一首: 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

    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開春理常業,歲功聊可觀。

    晨出肆微勤,日入負耒還。

    山中饒霜露,風氣亦先寒。

    田家豈不苦?弗獲辭此難。

    四體誠乃疲,庶無異患幹。

    盥濯息檐下,鬥酒散襟顔。

    遙遙沮溺心,千載乃相關。

    但願長如此,躬耕非所歎。

     就這一首詩來看,陶詩的妙處完全在于真實樸素,不假雕飾。

    以畫來比,漢魏詩像線條粗重設色闆滞的古畫,陶詩像純用墨筆的白描,幾乎看不出筆墨痕迹。

    陶氏以後的謝、鮑各家有點像大青綠山水畫,而唐代的王維出現以後,又盛行文人畫的淺绛法。

     不過詩文風格之變遷總不是突然發生的,詩家的作品也不是永遠出于固定模型的。

    陶詩一面結束了漢魏詩的局面而開辟了廣闊新穎的法門,同時也暗中為後起的宋、齊以至唐的詩派作過渡的鈎聯。

    陶詩雖是以白描為主,而白描之中又有些色澤之滋潤。

    形式上雖以單行為主(如上面所引一首),而未嘗不兼用骈偶來調劑。

    即如他的《九日閑居》詩:“露凄暄風息,氣澈天象明。

    往燕無遺影,來雁有餘聲。

    酒能祛百慮,菊解制頹齡。

    ”不是已經像宋、齊以後的詩,甚至于像唐詩嗎?又如《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詩:“夙晨裝吾駕,啟塗情己緬。

    鳥弄歡新節,冷風送餘善。

    寒竹被荒蹊,地為罕人遠。

    是以植杖翁,悠然不複返。

    即理愧通識,所保讵乃淺!”不是特别近于謝靈運的詩派嗎?又如《與殷晉安别》詩:“良才不隐世,江湖多賤貧。

    脫有經過便,念來存故人。

    ”這不宛然又是六朝末期的句法嗎?至于《贈羊長史》詩:“紫芝誰複采?深谷久應蕪。

    ”簡直更是唐詩中的名句。

    如果單指出這句說是陶詩,會沒有人肯信的。

     因此,可以斷言:陶詩之所以卓絕千古,是因為吸收了前人的長處,又運用了當時的語法,并且預為後來詩家的先導。

    他是包羅衆長,不專一轍的。

    雖然陶詩的特色在一淡字,然而并不是枯幹的。

     二謝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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