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裡不準備作為文學史來談,隻是為了能比較全面地認識古典詩歌的面貌,舉出些實例來顯示各時代各家數的體制、風格、意境,是有必要的。
國風
第一,先從《詩經》說起。
最充滿詩的意味的是《國風》。
其餘《雅》、《頌》部分有詩史和樂曲的作用,暫且不談。
《國風》發揮純潔的情感,所以說:“發乎情,止乎禮義”(《詩大序》)。
情感最濃摯的有如: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
之子于歸,遠送于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這幾句詩寫離别之感,可以說纏綿委婉極了。
但是詩人有時又非常憤慨激昂,例如: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
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再看看,寫慈孝之情的如: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寫忠愛之情的如: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于興師,修我戈矛。
與子同仇!
寫朋友之情的如: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
寫征戍之情的如: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
我來自東,零雨其濛。
……自我不見,于今三年。
寫戀愛之情的如: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揚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願兮。
寫婦女容色之美的有如:
鬒發如雲,不屑髢也。
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揚且之皙也。
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
領如蝤蛴,齒如瓠犀,螓首蛾眉。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寫男子風貌之美的有如:
猗嗟昌兮,颀而長兮,抑若揚兮。
美目揚兮,巧趨跄兮,射則臧(善)兮。
寫建築的有如:
定之方中,作于楚宮(楚丘之宮)。
揆之以日,作于楚室。
樹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寫田獵的有如:
叔于田,乘乘馬(四馬)。
執辔如組,兩骖如舞。
叔在薮,火烈具舉。
袒裼(裸)暴虎,獻于公所。
将叔勿狃(勿自恃),戒其傷女。
寫田園的有如:
七月流火(星名),九月授衣。
春日載陽,有鳴倉庚(黃鹂)。
女執懿(柔)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春日遲遲,采蘩祁祁(衆多)。
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
毫無疑問,後來詩家種種不同的意境風格都是由此發展而來的,不過形式起了變化而已。
漢魏詩
為簡化起見,楚辭、漢賦部分究竟不算正規之詩,可以略去不談,直接讨論漢魏詩。
古人都說漢魏詩是源出《國風》。
即以體裁形式而論,由四言演為五言,也很自然合理。
現在流傳的《古詩十九首》,應當承認是漢魏詩早期的正規代表作。
《古詩十九首》都是言情之作,其中頗有詞意重複的,可能并不出于一人一時,而隻是偶然的抄集。
現在把體制、音節較為不同的錄在下面。
一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
與君為新婚,菟絲附女蘿。
菟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
千裡遠結婚,悠悠隔山陂。
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
過時而不采,将随秋草萎。
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
這是一首寫夫婦之情的詩。
“思君令人老”、“過時而不采”,本來都是沉痛的話,而末了二句卻替對方原諒,反更為沉痛,詩人與人為善的存心是足夠感動人的。
“阿”、“羅”屬五歌韻,與下面的“宜”、“陂”等屬四支的字似乎不是一韻,不過古音“宜”、“陂”等字是與五歌可以通的。
所以這首詩仍算一韻到底。
二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绮。
相去萬餘裡,故人心尚爾(如此)。
文采雙鴛鴦,裁為合歡被。
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
以膠投漆中,誰能别離此?
這是一種借物寫人的詩,後來詩家廣泛地采用此法,詞家的法門從此而出的,更十居八九。
末了二句完全是散文的句法,用起來覺得很勁健古樸。
這也是漢魏詩的特征。
全首音節短促,增加情感的力量。
三
青青河畔草,郁郁園中柳。
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
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
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
蕩子行不歸,空房難獨守。
這詩連用許多疊字,寫景既美妙,造句又能在整齊之中寓變化,為後來的詩開辟濃厚沉郁的境界。
前六句作裝點陪襯,後四句就直說無餘,二者互相補救,互相映帶,也是作詩的章法上應當注意的。
四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别離。
相去萬餘裡,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
這詩前八句是平韻,後八句是仄韻。
是換韻的古詩的開始。
前八句意思尚未完足,而忽然改用仄韻提起,并且兩句接連用韻,造成奇峰突起,高唱入雲的格局,帶來不少激越的情感。
再看與此相仿佛的蔡邕《飲馬長城窟行》:
青青河邊草,綿綿思遠道。
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
夢見在我旁,忽覺在他鄉。
他鄉各異縣,輾轉不可見。
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
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
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長相憶。
開始時兩句一轉韻,轉韻的時候,連字句也像連環鈎鎖一般,彼此牽連承接,有無限宛轉深情。
末了二句,突然用兩個仄聲韻,斬釘截鐵地勒住。
語意不盡,而神韻無窮。
較之前面一首,技巧更工。
唐人五古往往是從這裡得到啟發的。
談到《古詩十九首》與後來所發展的建安詩不同之點,明代的謝榛說過幾句很扼要而有趣的話。
他舉出上面的“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
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好像秀才在家鄉隻和朋友說家常話,及至中了進士,作了官,學說官話,就裝出許多官腔來。
例如曹植的“遊魚潛渌水,翔鳥薄(迫近)天飛。
始出嚴霜結,今來白露晞(幹)。
”平仄妥帖,句法整齊,就有點官腔了。
魏晉詩官話與家常還各得一半,以後家常話就愈來愈少了。
這是很對的。
現在再補充說明幾句。
古詩的好處就在真率自然,有一種古樸意味。
同時也還是有組織的,還是以聲調的抑揚來表達情感的,雖是說的家常,究竟與說話不同,仍然富有詩味。
至于魏晉以後的詩,組織越來越嚴密,詞采越來越富麗,這是文化生活進步的自然規律,我們也不能僅僅以古詩滿足我們的欣賞欲。
不過古詩的優點,是我們應當鄭重學習,盡量吸收的。
漢魏詩中有一種完全叙事的樂府,以古今盛傳的《陌上桑》為代表。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
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羅敷善蠶桑,采桑城南隅。
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鈎。
頭上倭堕(顫動之貌)髻,耳中明月珠。
綠绮為下裳,紫绮為上襦。
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須。
少年見羅敷,脫帽着帩頭。
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
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
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蹰。
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羅敷年幾何?”“二十尚未滿,十五頗有餘。
”使君謝(緻意)羅敷:“甯可(能不能)共載不(否)?”羅敷前緻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
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骊駒,青絲系馬尾,黃金絡馬頭;腰中鹿盧(劍上的裝飾)劍,可直(值)千萬餘。
十五府(縣署)小吏,二十朝(中央)大夫,三十侍中郎(宮廷官),四十專城居(郡太守)。
為人潔白皙,鬑鬑頗有須。
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
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婿殊。
”
《孔雀東南飛》是這種體裁最長的一篇。
大家都很熟悉,不再引了。
長篇叙事詩好像看長幅的曆史風俗圖畫一般,需要濃厚的色澤,繁富的點綴,不可以枯淡取勝。
自三百篇、楚辭、漢賦,以至漢魏、六朝、唐詩一脈相承,都是不惜用重筆濃墨的。
用重筆就是說不怕詞句重複,用濃墨就是說不怕多加陪襯。
以這首《陌上桑》而論,為了刻畫羅敷的形象,不但重重描寫她的服飾,甚至連采桑的道具都不憚煩加以裝點。
至于對白中的話,本可以一句直接答覆的,偏偏衍為幾句,而又不是直接說出的。
這些都無非要提高藝術性,在形象化之中,給讀者以啟發,而不是直接用議論、感慨的話表示。
後人所作往往不及古人的名篇,關鍵就在于此。
漢魏詩雖以五言為主,也有時擴充到七言,為後世的七古所祖。
張衡《四愁歌》就屬于這一體。
一思曰: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從之梁甫(山名)艱,側身東望涕沾翰(毛)。
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玉)。
路遠莫緻倚逍遙,何為懷憂心煩勞?
二思曰: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從之湘水深,側身南望涕沾襟。
美人贈我琴琅玕,何以報之雙玉盤。
路遠莫緻倚惆怅,何為懷憂心煩怏?
三思曰:我所思兮在漢陽,欲往從之隴阪長,側身西望涕沾裳。
美人贈我貂襜褕,何以報之明月珠。
路遠莫緻倚躊躇,何為懷憂心煩纡?
四思曰:我所思兮在雁門,欲往從之雪雰雰,側身北望涕沾巾。
美人贈我錦繡段,何以報之青玉案。
路遠莫緻倚增歎,何為懷憂心煩惋?
四愁每首的句法都是一樣,隻将中間的實字調換一下,完全是《國風》的體裁,用來抒寫煩悶郁怫的情緒,是最适當的。
後來不少人沿襲他這種格式,杜甫的《同谷七歌》也是學他,卻更有變化。
詩中的地名,當時必有所指,我們無從考實了。
魏文帝(曹丕)的《燕歌行》更是正規的七言詩。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雁南翔。
念君客遊思斷腸,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賤妾茕茕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
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未半)。
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罪)限(隔)河梁?
這詩從悲秋而說到念遠,再說到離别相思之苦,再說到眼前作詩的情景,而以牽牛織女作感慨的對比。
意思由淺而深,層次清楚,不但作七言古詩的前導,而且竟是正規的七言古詩。
大凡詩意需要配合纏綿悱恻的情緒,就嫌五言太短促,所以七言之興,也不比五言太晚,不過初起時的作品流傳較少而已。
到了建安時代,曹氏父子在政治上握有重權,在文壇上也獨标異幟。
詩人輩出,名篇絡繹,古來沒有比這個時代顯得更繁榮的。
他們開始以自己的生活寫入詩篇,因而将題材範圍擴大了,内容也豐富了。
建安諸家的詩不能全數列舉,僅取曹丕、曹植各一首為代表如下:
西北有浮雲,亭亭如車蓋。
惜哉時不遇,适與飄風會。
吹我東南行,行行至吳會。
吳會非我鄉,安得久留滞?棄置勿複陳,客子常畏人。
(曹丕《雜詩》之一)
初秋涼氣發,庭樹微銷落。
凝霜依玉除,清風飄飛閣。
朝雲不歸山,霖雨成川澤。
黍稷委(倒下)疇隴,農夫安所獲。
在貴多忘賤,為恩誰能博!狐白(裘)足禦冬,焉念無衣客?思慕延陵子,寶劍非所惜。
子其甯(安)爾心,親交義不薄。
(曹植《贈丁儀》)
在這裡可以看出下列幾點:第一,建安詩所以别于《古詩十九首》,是句法更加整齊,組織更加嚴謹。
初秋涼氣發以下四句的面貌就顯然不是十九首裡所有的。
從此以後,成了五言詩的定型。
也就是說,以前不過略具輪廓,到建安就規模具備了。
第二,曹植的詩比較平實,曹丕詩雖不多,而以超逸見長。
一是以工力見長的,一是以天分見長的,也就是後來李白、杜甫的分别。
杜甫近于曹植,李白近于曹丕,曆來的詩家,或偏于此,或偏于彼,大抵不出此範圍。
第三,曹植詩中:“黍稷委疇隴,農夫安所獲。
”以下各句,是後來詠時事詩所從始。
這樣就反映了時代,不管詩人的動機是怎樣的,總之,詩就是時代的産物,我們從詩中可以獲得寶貴的史料。
曹植詩的起句往往非常開闊宏壯,如“驚風飄白日,忽然歸西山”,“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高台多悲風,朝日照北林”。
這也是由十九首承襲而來的,成為魏晉以後五言詩的共同體勢。
建安詩人号稱七子,其實餘人的詩大同小異,也不必細述了。
建安時代的繁欽《定情詩》是後世豔體詩的開山祖。
詞句古豔,情緻纏綿,後人是追蹤不上的。
我出東門遊,邂逅承清塵。
思君即(就近)幽房,侍寝執衣巾。
時無桑中契,迫此路側人。
我既媚君姿,君亦悅我顔。
何以緻拳拳?绾臂雙金環。
何以緻殷勤?約指一雙銀。
何以緻區區?耳中雙明珠。
何以緻叩叩?香囊系肘後。
何以緻契闊?繞腕雙跳脫。
何以結恩情?美玉綴羅纓。
何以結中心?素縷連雙針。
何以結相于?金薄畫搔頭。
何以慰别離?耳後玳瑁钗。
何以答歡忻?纨素三條裙。
何以結愁悲?白絹雙中衣。
與我期何所?乃期東山隅。
日旰兮不來,谷風吹我襦。
遠望無所見,涕泣起踟蹰。
與我期何所?乃期山南陽。
日中兮不來,飄風吹我裳。
逍遙莫誰睹,望君愁我腸。
與我期何所?乃期西山側。
日夕兮不來,踯躅長太息。
遠望涼風至,俯仰正衣服。
與我期何所?乃期山北岑。
日暮兮不來,凄風吹我襟。
望君不能坐,悲苦愁我心。
愛身以何為?惜我華色時。
中情既款款,然後克密期。
褰裳蹑茂草,謂君不我欺。
廁此醜陋質,徙倚無所之。
自傷失所欲,淚下如連絲。
阮籍及其他
到了魏晉間的阮籍,由于時事多故,心懷不平,而又不能不隐晦以避禍,作了八十二首《詠懷》詩,以寄感慨。
詞意悲傷激切,但是究竟意旨如何,仍不能明言,隻在可解不可解之間而已。
也是從《古詩十九首》發展出來的體制。
錄下列一首,以見一斑。
湛湛長江水。
上有楓樹林。
臯蘭被徑路,青骊逝骎骎。
遠望令人悲,春氣感我心。
三楚多秀士,朝雲進荒淫。
朱華振芬芳,高蔡(地名,出《戰國策》)相追尋。
一為黃雀哀,淚下誰能禁。
說明:字下的點代表仄聲,線代表平聲,是根據翁方綱《五言詩平仄舉隅》的。
阮詩的音節可以作為漢魏詩的标準。
初學應當注意體會。
除韻腳以外,翁方綱指出某字應用平聲,某字應用仄聲,雖然并不是絕對的,也值得參考。
到了西晉,陸機、潘嶽的詩開始變古樸為绮麗,這是與文體的變化相應的,舉陸氏的《日出東南隅行》為例。
扶桑升朝晖,照此高台端。
高台多妖麗,璿(璇)房出清顔。
淑貌耀皎日,惠心清且閑。
美目揚玉澤,蛾眉象翠翰。
鮮膚一何潤,秀色若可餐。
窈窕多容儀,婉媚巧笑言。
暮春春服成,粲粲绮與纨。
金雀垂藻翹,瓊佩結瑤璠。
方駕揚清塵,濯足洛水瀾。
藹藹風雲會,佳人一何繁。
南崖充羅幕,北渚盈軿軒。
清川含藻景,高岸被華丹。
馥馥芳袖揮,泠泠纖指彈。
悲歌吐清響,雅舞播幽蘭。
丹唇含九秋,妍迹陵七盤(舞名)。
赴曲迅驚鴻,蹈節如集鸾。
绮态随顔變,沉姿無定源。
俯仰紛阿那(婀娜),顧步鹹可歡。
遺芳結飛飙,浮景映清湍。
冶容不足詠,春遊良可歎。
這詩很像是有感于晉室諸王之将亂天下而作,末句點明悲憤之意,而全詩多用對句,排比工整,詞藻豐富,秀色可餐一句更為千古傳誦。
陸氏當然是六朝詩的開山祖。
潘嶽的文章較陸機更為明秀,詩以悼亡之作為最出色。
情景交融,也是後世詩家所奉為矩範的。
舉一首為例:
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
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
私懷誰克從?淹留亦何益?僶俛(勉力)恭朝命,回心返初役。
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曆。
帏屏無髣髴,翰墨有餘迹。
流芳未及歇,遺挂猶在壁。
怅恍如或存,回惶忡驚惕。
如彼翰林鳥,雙栖一朝隻。
如彼遊川魚,比目中路析。
春風緣隙來,晨溜承檐滴。
寝興何時忘,沉憂日盈積。
庶幾有時衰,莊缶猶可擊。
西晉還有一個詩人左思,家數與潘陸稍有不同,他是以雄勁頓挫見長的,《詠史》詩是他寓意所在。
弱冠弄柔翰,卓荦觀群書。
著論準《過秦》,作賦拟《子虛》。
邊城苦鳴镝,羽檄飛京都。
雖非甲胄士,疇昔覽《穰苴》。
長嘯激清風,志若無東吳。
鉛刀貴一割,夢想騁良圖。
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
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
陶潛
東晉一代,除郭璞以《遊仙詩》得名外,沒有傑出的詩家,直到晉宋之間,陶潛以超卓不凡的胸襟,掃除俗套,自成一格,情真語淡,不在于求好而自然無不好。
在詩家之中,他是千古獨步的。
後世詩家得到他的一點餘味,已經卓然可傳。
從表面看他的詩,似乎首首都是空的。
但若知道他的身世和當時的局勢,就可以推測他的隐衷,有激越悲憤的地方,并不是一味嗜酒閑居,蕭然世外,安貧樂道。
所以讀陶詩需要全面深入,看似容易而其實極不容易。
在這裡隻舉出《庚戌歲九月中于西田獲早稻》一首:
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
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開春理常業,歲功聊可觀。
晨出肆微勤,日入負耒還。
山中饒霜露,風氣亦先寒。
田家豈不苦?弗獲辭此難。
四體誠乃疲,庶無異患幹。
盥濯息檐下,鬥酒散襟顔。
遙遙沮溺心,千載乃相關。
但願長如此,躬耕非所歎。
就這一首詩來看,陶詩的妙處完全在于真實樸素,不假雕飾。
以畫來比,漢魏詩像線條粗重設色闆滞的古畫,陶詩像純用墨筆的白描,幾乎看不出筆墨痕迹。
陶氏以後的謝、鮑各家有點像大青綠山水畫,而唐代的王維出現以後,又盛行文人畫的淺绛法。
不過詩文風格之變遷總不是突然發生的,詩家的作品也不是永遠出于固定模型的。
陶詩一面結束了漢魏詩的局面而開辟了廣闊新穎的法門,同時也暗中為後起的宋、齊以至唐的詩派作過渡的鈎聯。
陶詩雖是以白描為主,而白描之中又有些色澤之滋潤。
形式上雖以單行為主(如上面所引一首),而未嘗不兼用骈偶來調劑。
即如他的《九日閑居》詩:“露凄暄風息,氣澈天象明。
往燕無遺影,來雁有餘聲。
酒能祛百慮,菊解制頹齡。
”不是已經像宋、齊以後的詩,甚至于像唐詩嗎?又如《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詩:“夙晨裝吾駕,啟塗情己緬。
鳥弄歡新節,冷風送餘善。
寒竹被荒蹊,地為罕人遠。
是以植杖翁,悠然不複返。
即理愧通識,所保讵乃淺!”不是特别近于謝靈運的詩派嗎?又如《與殷晉安别》詩:“良才不隐世,江湖多賤貧。
脫有經過便,念來存故人。
”這不宛然又是六朝末期的句法嗎?至于《贈羊長史》詩:“紫芝誰複采?深谷久應蕪。
”簡直更是唐詩中的名句。
如果單指出這句說是陶詩,會沒有人肯信的。
因此,可以斷言:陶詩之所以卓絕千古,是因為吸收了前人的長處,又運用了當時的語法,并且預為後來詩家的先導。
他是包羅衆長,不專一轍的。
雖然陶詩的特色在一淡字,然而并不是枯幹的。
二謝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