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門徒中,以詞擅名的推秦觀。
秦氏的詞恰與蘇氏異趣,他是深于情的人,所以寫情比人加倍深切。
将下列一首與蘇氏的“十年生死”一首相比較,所用的是同一詞牌,而粗細淺深迥然不同。
西城楊柳弄春柔,動離憂,淚難收。
猶記多情,曾為系歸舟。
碧野朱橋當日事,人不見,水空流。
韶華不為少年留,恨悠悠,幾時休?飛絮落花時候、一登樓。
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
(《江城子》)
北宋詞人中有兩個專家,一是柳永,他大膽地把俗語寫入詞中,這樣就更打開了新境界,造成了新面目。
不過在當時雖然被大衆歡迎,而文人雅士是不甚贊成的。
他的名作不少,“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是大家所熟知的,現在隻舉他的俗語詞如下:
閑窗燭暗,孤帏夜永,欹枕難成寐。
細屈指尋思,舊事前歡,都來未盡,平生深意。
到得如今,萬般追悔,空隻添憔悴。
對好景良辰,皺着眉兒,成甚滋味?紅茵翠被。
當時事、一一堪垂淚。
怎生得依前似恁,偎香倚暖,抱着日高猶睡。
算得伊家,也應随分,煩惱心兒裡。
又争似從前,淡淡相看,免恁牽系?(《慢卷袖》)
這是不消解釋,明白如話的。
另外一個賀鑄,力求語意清新,别開生面。
像他們這樣,确實是以詞為畢生事業的,所以有獨特的造詣。
舉小令、長調各一首為例。
不信芳春厭老人,老人幾度送餘春。
惜春行樂莫辭頻。
巧笑豔歌皆我意,惱花颠酒拚君嗔,物情惟有醉中真。
(《浣溪沙》)
這詞看似平常,而上阕以一“春”字宛轉關聯而下,不愧清新二字,末句體會入微,不是文心如發細的人不能說出。
豔真多态,更的的頻回眄睐。
便認得琴心相許,與寫宜男雙帶。
記畫堂斜月朦胧,輕颦微笑嬌無奈。
便翡翠屏開,芙蓉帳掩,與把香羅偷解。
自過了收燈後,都不見踏青挑菜。
幾回憑雙燕,丁甯深意,往來翻恨重簾礙。
約何時再?正春濃酒暖,人閑晝永無聊賴。
厭厭睡起,猶有花梢日在。
(《薄幸》)
這一首也和柳永的詞一樣膽大,而比較雅些。
詩中有杜甫,詞中就有周邦彥,杜是詩中的正宗,周是詞中的正宗。
周氏精于音律,他的詞在音節上是非常謹嚴的,不但平仄,連仄聲中的上、去、入都不能随意變亂。
詞到了這個階段,就幾乎把詩的優點也吸收過來,呈一種博大昌明的氣象,而可以與詩分庭抗禮,不算詩的附庸了。
王維是唐詩的先驅者,杜甫才集大成,李後主是宋詞的先驅者,周邦彥才集大成,情形頗為相似。
現在舉周氏小令、長調各一首,以見一斑。
月皎驚烏栖不定,更漏将闌,曆辘牽金井。
喚起兩眸清炯炯,淚花落枕紅綿冷。
執手霜風吹鬓影,去意徊徨,别語愁難聽。
樓上闌幹橫鬥柄,露寒人遠雞相應。
(《蝶戀花》)
寫早行人話别的凄苦,還有比這更親切的嗎?讀者讀到這裡,真會如身曆其境一般,這是音樂與繪畫都表達不出來的,也是詩境中所不具備的,像這樣的詞,人間必不可少。
風老莺雛,雨肥梅子,午陰嘉樹清圓。
地卑山近,衣潤費爐煙。
人靜烏鸢自樂,小橋外、新綠濺濺。
憑欄久,黃蘆苦竹,疑泛九江船。
年年,如社燕,飄流瀚海,來寄修椽。
且莫思身外,長近尊前。
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
歌筵畔,先安枕簟,容我醉時眠。
(《滿庭芳》)
無論何人,也會看出這種詞的面目格局都與以前不同。
他的詞句矜煉而新鮮,意思曲折而複雜。
乍看倒很像是詩,可見他的内容豐富,無所不包。
前半寫景精湛,不作平凡語,後半寫情也飄忽矯健,末尾融合情景,結構周密,似亂而實不亂。
無論遣詞命意,都很像杜詩那樣沉郁。
南宋詞人首屈一指的當然是辛棄疾。
他的詞生動跳脫,氣概不可一世,一如其人。
然而粗中有細,氣概中有情韻,所以仍然是詞,而且是第一流的詞。
一般都以辛詞與蘇轼的詞相提并論,認為詞中的豪放一派,其實辛詞遠在蘇詞以上,辛詞格律既比較謹嚴,而且是從真性情發出的。
詞中的辛氏在詩中很難找一個可以相比的人,與其說近于李白,似乎不如說近于鮑照。
然而總還不如他在詞的領域裡所占地位之重要。
我們應當多看他幾首不同面目的詞。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
鳳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衆裡尋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青玉案》)
前半描寫元宵燈市盛況,開始兩句在華豔中仍然帶有豪俊之氣。
後半轉為溫柔細膩,卻又一氣呵成,不見針線痕迹。
辛氏本是大手筆,而小詞的規律還是謹嚴,氣度還是幽雅。
楚天千裡清秋,水随天去秋無際。
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
落日樓頭,斷鴻聲裡,江南遊子。
把吳鈎看了,闌幹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休說鲈魚堪脍,盡西風季鷹歸未?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
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揾英雄淚!(《水龍吟》)
開頭兩句簡直是一聲鐵笛,破空而來,宛然如見水天空曠的景象。
以下“遙岑遠目”四句不過是說望遠山而生感慨,但造語新隽,與起句互相配合,精神百倍。
再下去都是說英雄老矣的意思,而用“樹猶如此”一句成語截住,意已足而語不盡。
最後三句又回顧“無人會,登臨意”一句之意。
全篇愈豪縱愈哽咽,使人想象作者一腔忠憤無處發洩,千載而下,還不禁下同情之淚。
不是真性情何能到此地步?至于辛氏造新語不嫌生硬,用成語又不嫌陳腐,也總是由于他的學問足以相副而情感又真摯自然。
枕簟溪堂冷欲秋,斷雲依水晚來收。
紅蓮相倚渾如醉,白鳥無言定自愁。
書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風流。
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覺新來懶上樓。
(《鹧鸪天》)
這是辛氏晚年頹唐閑适之作,在詩人中白居易、陸遊以外,另辟一種境界,若取白、陸的老年閑适詩相較,就知道辛詞的特色。
末二句是從劉禹錫詩中的“筋力上樓知”一句化出。
詩隻需五個字,而詞擴充到十四個字,也可見詩要精練,而詞要流利。
南宋詞人可以勉強與辛氏分庭抗禮的是姜夔。
姜的才情氣概遠不及辛,但他能運用自己的長處,以精妙婉曲取勝。
在音樂中,辛詞可以比鐘,姜詞可以比磬;在山水中,辛詞可以比長江上的雲山萬疊,姜詞可以比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