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将晚唐到南宋詞的演變略加說明。
晚唐的溫庭筠在詩家中也是一時翹楚,由于他的風格婉麗,所以創作小令也非常出色。
他的身份是一半詩家,一半詞家,他的作品也正是從詩蛻化成詞的代表作,舉下列幾首為例。
小山重疊金明滅,鬓雲欲度香腮雪。
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
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鹧鸪。
寶函钿雀金鸂鶒,沉香閣上吳山碧。
楊柳又如絲,驿橋春雨時。
畫樓音信斷,芳草江南岸。
鸾鏡與花枝,此情誰得知?
南園滿地堆輕絮,愁聞一霎清明雨。
雨後卻斜陽,杏花零落香。
無言勻睡臉,枕上屏山掩。
時節欲黃昏,無憀獨倚門。
(《菩薩蠻》)
溫詞似乎隻是堆砌詞藻,描摹婦女的裝飾容貌,與六朝宮體詩差不多。
其實他的詞在秾麗之中寓深微之意,是有脈絡可尋的,不過不着迹象而已。
韋莊是唐末人,入蜀,為前蜀主王建宰相。
他在唐末曾作一篇《秦婦吟》,為當時大衆所傳誦。
然而他的詩實在遠不及詞。
就下列的詞看來,已經漸漸脫去溫氏秾麗的體态和厚密的氣勢而化為清淡疏宕。
換句話說,也就是離詩更遠而詞的形态更确定了。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時。
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
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随。
除卻天邊月,沒人知。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
語多時。
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
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
覺來知是夢,不勝悲。
(《女冠子》)
南唐國主李煜(後主)以帝王而為詞中大家,他的成就絕不是靠地位得來的,但是也與他的身世有些關系。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裡曾經說過:“生于深宮之中,長于婦人之手,是後主為人君所短處,亦即為詞人所長處。
”又說:“客觀之詩人不可不多閱世。
閱世愈深,則材料愈豐富,愈變化,水浒紅樓之作者是也。
主觀之詩人不必多閱世,閱世愈淺,則性情愈真,李後主是也。
”我們不但可以從此得到後主的适當評價,也可以體會到詞的真髓是什麼。
沒有真性情是不會作出好詞的。
後主能以自然華妙的詞句寫出真性情,不像溫韋一派專靠詞藻來掩映。
在詞的發展上是一大步的邁進,使詞完全不同于詩,詞的境界也從此可以有開拓之餘地。
這樣說來,後主在詞家的地位,頗像詩家畫家的王維,到此地步,詩詞畫才脫離了公式化的形式而成為純粹的藝術作品。
後主詞的價值,前人都是一緻推崇,沒有異議。
納蘭成德認為後主以前的詞猶如古玉器,雖貴重而不适用,宋人的詞是适用的,但又缺少名貴之氣,隻有後主是兼長的,既華豔而又質實。
除了大家熟悉的《虞美人》、《相見歡》、《烏夜啼》幾首外,特舉不同的代表作如下。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
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
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
(《子夜歌》)
看上下兩阕以“夢”字互相呼應,章法何等缜密!換頭(下阕開始,稱為“換頭”)兩句俊拔雄麗,末句又變成極平淡,筆下空秀到極點了。
别來春半,觸目愁腸斷。
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
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清平樂》)
前半寫景,是詩筆所不能達的。
後半寫情,一層深透一層,又是詩筆所不能達的。
遙夜亭臯閑信步,才過清明,早覺傷春暮。
數點雨聲風約住,朦胧淡月雲來去。
桃李依依春暗度,誰在秋千,笑裡低低語?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
(《蝶戀花》)
這樣旖旎的風光,纏綿的情緻,能不說是人間最美最動人的文學作品嗎?
與後主同時稱大家的有馮延巳。
他的詞比後主稍秾厚,而含意精微,布局宏遠,不在後主之下。
宿莺啼,鄉夢斷,春樹曉朦胧。
殘燈和燼閉朱栊,人語隔屏風。
香已寒,燈已絕。
忽憶去年離别。
石城花雨倚江樓,波上木蘭舟。
(《喜遷莺》)
全不着一寫情之語,而情自然濃至,作到這樣,才發揮了詞的能事。
由五代過渡到北宋,詞家以晏殊、晏幾道父子為主要角色。
晏殊正是出自馮延巳的。
先看晏殊的詞。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
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
天涯地角有窮時,隻有相思無盡處。
(《木蘭花》)
再看晏幾道的詞。
十裡樓台倚翠微,百花深處杜鵑啼。
殷勤自與行人語,不似流莺取次飛。
驚夢覺,弄晴時。
聲聲隻道不如歸。
天涯豈是無歸意,争奈歸期不可期。
(《鹧鸪天》)
這兩首父子二人的詞頗有相似之處,而其淵源出于南唐也是很顯然的。
總之,情韻秀雅,讀過以後,人人都知道可愛。
北宋有兩個詩家而兼詞家,一是歐陽修,一是蘇轼。
歐陽修雖極力提倡韓愈式的古文,而在韻語方面卻又十分追随南唐的小詞,可見詞是當時所認為新穎的文學體裁,無人不愛好。
同時也由于他個人筆底近于清微淡遠一路,所以作起詞來,能以婉秀見長。
誰道閑情抛棄久?每到春來,惆怅還依舊。
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裡朱顔瘦。
河畔青蕪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
(《蝶戀花》)
像這樣的詞,層層轉折,意境深遠,筆勢清挺,顯然是從溫飛卿一脈下來,而較李後主更前進一步的。
蘇轼的詞以豪氣著名,大家都說他是以詩為詞的,正如韓愈的以文為詩一樣,所以似乎不是作詞的正當法門。
但是詞的風格本可以各人不同,何況他打破五代的傳統,另辟新的路徑,而又确有他的長處,怎能不承認他是第一流的詞家呢?除他的長調已在前面引述過以外,再舉代表作兩首。
燈火錢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
帳底吹笙香吐麝,更無一點塵随馬。
寂寞山城人老也,擊鼓吹箫,卻入農桑社。
火冷燈稀霜露下,昏昏雪意雲垂野。
(《蝶戀花》)
這是他在密州追憶錢塘上元勝景所作,前後阕兩相對照,俊快無比。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裡孤墳,無處話凄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鬓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江城子》)
這是他悼亡之作,比較前人悼亡的詩,就知道詞是更能寫得宛轉凄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