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壑中清溪一曲。
天才之雄厚當然讓辛,而人工之精到,也不得不推姜,所以姜詞究竟是大家。
先看他的小令。
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随雲去。
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
第四橋邊,拟共天随住。
今何許?憑闌懷古,殘柳參差舞。
(《點绛唇》)
“數峰清苦”兩句是何等費力雕琢出來的句子?九個字好像有千斤重量,使人咀嚼再三,還有餘味。
末句也具有十分氣力。
一望而知是對時事的悲憤。
這樣的詞,雖然同是小令,與五代及宋初的小令就大不相同,深刻多了。
再看他的真正代表作:
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
客裡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
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
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裡,飛近蛾綠。
莫似東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
還教一片随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
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
(《疏影》)
這是姜氏的自度腔,與《暗香》一首同為古今傳誦之作。
題目是詠梅。
其中前段暗用杜詩,後段暗用壽陽公主事,迷離惝恍,忽粘忽脫,似乎吞吐隐晦。
然而作者意在發抒靖康亡國時的幽憤,所以聲情不免凄咽,而指事不能太明顯。
他的好詞還有另一種。
人繞湘臯月墜時。
斜橫花樹小,浸愁漪。
一春幽事有誰知?東風冷,香遠茜裙歸。
鷗去昔遊非。
遙憐花可可,夢依依。
九疑雲杳斷魂啼。
相思血,都沁綠筠枝。
(《小重山令》)
這也是詠梅的,寓意也略與前首相同。
而幽深清峭,脫盡了前人窠臼。
讀到姜詞,會有這樣一個感覺:南宋與北宋漸漸劃了疆界。
北宋還是繼承五代小令的,南宋卻不但在面貌上改變了,題材也大不同了。
北宋的境界還有局限性,南宋更加廣闊了。
但是開辟得過于廣闊,也就幾于無可再發展,到此就接近尾聲了。
詞家有吳文英,頗像詩家有李商隐。
從表面看來,隻是刻翠雕紅,一片錦繡,然而所含的内容是深曲的,組織也非常精細。
雖然有人嫌他太秾密,仍然不失為一大家。
聽風聽雨過清明,愁草瘗花銘。
樓前綠暗分攜路,一絲柳、一寸柔情。
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曉夢啼莺。
西園日日掃林亭,依舊賞新晴。
黃蜂頻撲秋千索,有當時、纖手香凝。
惆怅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
(《風入松》)
“黃蜂”兩句,設想可謂深微極了,措詞也非常秀雅,溫柔敦厚,仍不失五代遺風,而更加綿密。
若說吳詞一味堆砌晦澀,是不确的。
再舉一首為例。
門隔花深夢舊遊,夕陽無語燕歸愁。
玉纖香動小簾鈎。
落絮無聲春堕淚,行雲有影月含羞。
東風臨夜冷于秋。
(《浣溪沙》)
這是一片真幻交融的情景。
“門隔花深”是想象,“夕陽”是所見,“簾鈎”是所聞。
“落絮”以下是當前所感,“東風臨夜冷于秋”,則以今懷昔,照應首句之“夢舊遊”。
較五代詞,精刻過之。
吳氏的長調果然有秾厚太過的弊病,然而也并非全體如此,試看下列一詞:
湖山經醉慣,漬春衫,啼痕酒痕無限。
又客長安,歎斷襟零袂,涴塵誰浣?紫曲門荒,沿敗井、風搖青蔓。
對語東鄰,猶是曾巢,謝堂雙燕。
春夢人間須斷。
但怪得,當年夢緣能短。
繡屋秦筝,傍海棠偏愛,夜深開宴。
舞歇歌沉,花未減、紅顔先變。
伫久河橋欲去,斜陽淚滿。
(《三姝媚》)
這也是思故國感興亡之作,而假過都城舊居為題。
不僅哀豔,而且沉痛。
因此可知吳氏其他作品所以近于生澀,也由于意在泯去感時傷事的痕迹。
另有一說,南宋詞漸流于清淺率易,所以吳氏别具一種風格也是矯正流俗之一法。
吳詞一出,才使下筆作詞的人不敢過于平滑。
據吳氏同時人引述他的作詞法,有幾句是很扼要的。
他說:“詞之作難于詩,蓋音律欲其協,不協則成長短之詩。
下字欲其雅,不雅則近乎纏令之體。
用字不可太露,露則直突而無深長之味。
發意不可太高,高則狂怪而失柔婉之意。
”
南宋以後的詞沒有什麼大發展,甚至于寂寞消沉了幾百年,到清初才又有人提倡。
後來此道中人雖不少,然而總不過企圖攀追宋詞的優點,所以也不必細細讨論了。
唯有南北宋之間出了個女詞家李清照,她的造詣有戛戛獨造的地方,并不是傍人門戶。
有人以她與李後主相配,認為都是此道的當行本色,是很公允的。
舉她的小令、長調各一首。
春到長門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開勻。
碧雲籠碾玉成塵,留曉夢,驚破一瓯春。
花影壓重門,疏簾鋪淡月,好黃昏。
二年三度負東君,歸來也,着意過今春。
(《小重山》)
這是她自己記述蹤迹的詞,大緻說初春天氣之可愛,寫景輕秀,叙事清俊,不費氣力,韻味無窮。
一首之中包括五代、北宋、南宋詞的妙處,不能不佩服她的才調。
落日镕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
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争濟楚。
如今憔悴,風鬟霜鬓,怕見夜間出去。
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永遇樂》)
這詞用當時的俗事俗話追寫汴京盛時的元宵佳節,可算是富有現實性的詞。
後段隻是平平說去,不用悼亂傷離的話頭,而讀者自然感覺到,才是本色的詞,絕不是詩。
根據以上所介紹的名詞來看,詞與詩有相通的地方,也有差異的地方。
詞本來仍屬于詩歌的範圍,所以基本上有些原則是可以互相适用的。
現在隻提出幾個稍微特别的問題來讨論一下。
第一,詩是大衆的語言,詞也是大衆的語言。
凡是一種新詩體的出現,總是由于這種新詩體更能體現現實生活,更能适合大衆的欣賞要求。
到了晚唐,詩的變化已經幾乎到了絕境。
詩人大都朝俗文學的方向走,隻是舊詩體的束縛太深,仍舊在這個圈子裡找出路終是有限的。
所以詞的體制形成以後,越來越為大衆所喜愛。
不過大衆之所以喜愛詞,并不是僅僅為了句子長短變化的關系,而最重要的還是因為接近口語。
所謂接近口語也并不完全是說俗語可以入詞,最重要的是能将曲折隐微的意思按言語的神情口吻寫出。
詞是不能純粹叙事的,也不能簡單寫景,總須有深切的情感,而用抑揚吞吐的語意層層透出。
試舉賀鑄的《宛溪柳》下阕為例。
已恨歸期不早,枉負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