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四篇 由詩到詞

首頁
年少。

    無奈風月多情,此去應相笑。

    心記新聲缥缈,翻是相思調。

    明年春杪,宛溪楊柳,依舊青青為誰好? 已恨雲雲是一層,分兩句說。

    無奈雲雲又是一層,也分兩句說。

    心記雲雲又換一種說法,翻是雲雲作一小結。

    “明年春杪”一句宕開,以下兩句接着以感歎作結。

    在句意轉換之際,是不能用語助字表示的,而靠着韻律的作用,使讀者自然領會。

    這不是俨然自說自話的神情口吻嗎? 第二,因此,詞的句法是很重要的問題。

    每一詞牌有一定句數字數,每句的分逗也有一定。

    讀起來按着句讀音節體會其中表情,才能欣賞詞的妙處。

    但詞的句法雖有定,而文章的作法仍須由作者自己掌握,盡有伸縮餘地。

    舉周邦彥《瑞鶴仙》上半阕為例。

     悄郊原帶郭。

    行路永,客去車塵漠漠。

    斜陽映山落,斂餘紅猶戀,孤城欄角。

    淩波步弱,過短亭何用素約?有流莺勸我,重解繡鞍,緩引春酌。

     這是周氏在旅途中遇着相識女性而作的詞,首句先概括地寫出當前景物,作為一篇綱領,這句末一字是要重讀的。

    下句寫旅程,以“行路永”三字一逗。

    “斜陽”一句再宕開,補寫眼前所見,引起下句情感。

    “斂餘紅”一句前五字一逗,這是詞律所規定的,但讀起來還須在“紅”字稍停,因為“猶戀”二字在意思上仍與“孤城欄角”相連,所以詞的逗并不一定表示意思的完全停頓。

    “淩波步弱”四字提起另一件事,緊接着“過短亭”一句,音節非常跌宕而鄭重。

    以下“有流莺勸我”雖是一逗,而讀起來仍須在“莺”字稍停,因為勸我重解繡鞍緩引春酌仍是一件事,仍是一句話。

     詞中又有所謂領字,以開頭一個字領起全句的意思。

    如柳永《八聲甘州》:“漸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以一“漸”字領下四字三句。

    秦觀《八六子》:“念柳外青骢别後,水邊紅袂分時。

    ”以一“念”字領下六字二句。

    又有以二字領全句的,如秦觀《八六子》:“那堪片片飛花弄晚,蒙蒙殘雨籠晴。

    ”周邦彥《拜星月慢》:“似覺瓊枝玉樹相倚,暖日明霞光爛。

    ”“那堪”、“似覺”都是領字。

     關于詞的句法,須參考《詞律》、《詞譜》等書。

    有可以通融的,有萬不能通融的,一種詞牌也可能有各種的作法。

    除非作者能自度腔,總應當按着傳統的規定去作。

    所以作詞亦稱填詞,亦稱倚聲,不能像詩那樣自由。

     第三,詞的用韻有不同于詩的。

    首先,一首詞可以全用平韻而末用一句仄韻,如《西江月》,也可以在一首的中間插入别的韻,長的如《六州歌頭》,短的如《醉垂鞭》。

    也可以一首八句的小詞而用四個不同的韻,如《菩薩蠻》。

    還有不押韻的句子也押與平韻相應的仄韻,如賀鑄的《台城遊》。

     至于詞的押韻,比詩的限制寬些,詩所不能通用的,詞可以通用。

    這是因為宋代中州語音已經起了變化,與唐代略有不同,所以唐人的詩所絕不混用的,宋人就不覺得有區别的必要。

    在作詞的時候,因為接近口語,所以很自然地按方音來押韻,隻有在作詩的時候,才仍舊嚴格遵守唐韻。

    例如蘇轼的《蝶戀花》(已見前)以“畫”字與“夜”、“麝”等字同押,“畫”字屬卦韻,與其他屬祃韻的字本是兩種音,而從宋代到如今已經換了讀音,所以可以通押。

    又如姜夔的《踏莎行》,以“染”字與“軟”字同押,染屬琰韻,與軟屬銑韻的也大不同,也是從宋代到如今普通話都不再分别的緣故。

     不過詞韻的放寬,在名家詞中也隻是偶然遇見,并沒有完全打破傳統範圍。

    姜夔的《長亭怨慢》以“此”字與“樹”、“絮”、“戶”等字同押,按今天的讀音說,總不适當,似乎不足為訓。

     第四,詞是繼承三百篇以下的傳統而産生的。

    由于音調之優美,宜于表達纏綿悱恻的感情,所以絕大部分的詞是寫美人香草的。

    特别是寫兩性的戀情,那樣濃烈,那樣毫無隐蔽,悲歡離合,萬緒千端,使人得到戲曲般的感動。

     從上文引述的例子可以看出唐、五代到北宋的詞,幾乎全是以戀情為主題的。

    作詞的人未必都真有自身的體驗,也不是真有戀愛的事實。

     向來有句話,說:“凡勞人思婦之有作,皆忠臣孝子之用心。

    ”詞的表面可以極香豔,而内容是有寄托的。

    後人能推測出來的固然不乏,而詞旨隐晦,年深日久,不能索解的,當然更多。

    詩固然如此,詞為尤甚。

    因為作詞的原意就是不願直說。

    舉南宋末年無名氏所作之刺時政一詞為例: 半堤花雨,對芳辰消遣,無奈情緒。

    春色尚堪描畫在,萬紫千紅塵土。

    鵑促歸期,莺收佞舌,燕作留人語。

    繞欄紅藥,韶華留此孤主。

    真個恨殺東風,幾番過了,不似今番苦。

    樂事賞心磨滅盡,忽見飛書傳羽。

    湖水湖煙,峰南峰北,總是堪傷處。

    新塘楊柳,小腰猶自歌舞。

    (《百字令》) 這詞流傳的時候,已經說明是對賈似道而作的,所以我們覺得詞意明白。

    假使不知道詞的本事,還不也會當它是普通的傷春之詞嗎? 所以從詞的表面來看,僅僅看見绮羅脂粉的字眼,以為詞的内容是浮淺的,那未免有時成為誤解了。

     今後詞還有發展餘地沒有呢?詞的本意是配合聲樂的,不過到了南宋,已經不甚在這方面注重,而詞的用途已經差不多與詩合而為一了,替人做壽也可以用詞,滑稽調笑也可以用詞。

    所以宋的末期,詞已經成為玩物,不甚登大雅之堂。

    直到清代,才把詞的正宗興複起來,特别在晚清以至近代,詞家的作品高超的可以抗衡北宋。

    原因是詩的趣味不夠濃厚,境界不夠變化,好新厭故的人就再從詞中求生路。

    然而隻是把舊詞的聲律字句考究精詳,按着規律去填字而已,詞隻能算詩歌的另一種體裁,與實際歌奏的樂曲無關了。

    那麼,今後詞的發展恐怕也隻能作為長短句的詩而發展了。

    既然詩還可以發展,詞自然是不能例外的。

     請看古代樂府在詩歌中的地位,也就可以推斷詞的地位了。

    漢魏的樂府原是歌曲,然而後來的作者隻是摹拟其聲調,襲用其題目,陳陳相因,成了一種毫無實用的裝飾品。

    杜甫首先打破了舊習慣,到了中唐的元稹、白居易、李紳出來,創造了新樂府,連形式和内容都比以前大大進步。

    于是漢魏樂府的形式成為僵死的,沒有人再去追摹了。

    或者詞在今後,也會脫去詞律的嚴密束縛,而但取詞的參差句法,大緻不乖平仄,與舊詩的幾種體裁相輔而行。

    至于像專門詞家所斤斤較量的聲律,恐怕也會成為過去的了。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