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
無奈風月多情,此去應相笑。
心記新聲缥缈,翻是相思調。
明年春杪,宛溪楊柳,依舊青青為誰好?
已恨雲雲是一層,分兩句說。
無奈雲雲又是一層,也分兩句說。
心記雲雲又換一種說法,翻是雲雲作一小結。
“明年春杪”一句宕開,以下兩句接着以感歎作結。
在句意轉換之際,是不能用語助字表示的,而靠着韻律的作用,使讀者自然領會。
這不是俨然自說自話的神情口吻嗎?
第二,因此,詞的句法是很重要的問題。
每一詞牌有一定句數字數,每句的分逗也有一定。
讀起來按着句讀音節體會其中表情,才能欣賞詞的妙處。
但詞的句法雖有定,而文章的作法仍須由作者自己掌握,盡有伸縮餘地。
舉周邦彥《瑞鶴仙》上半阕為例。
悄郊原帶郭。
行路永,客去車塵漠漠。
斜陽映山落,斂餘紅猶戀,孤城欄角。
淩波步弱,過短亭何用素約?有流莺勸我,重解繡鞍,緩引春酌。
這是周氏在旅途中遇着相識女性而作的詞,首句先概括地寫出當前景物,作為一篇綱領,這句末一字是要重讀的。
下句寫旅程,以“行路永”三字一逗。
“斜陽”一句再宕開,補寫眼前所見,引起下句情感。
“斂餘紅”一句前五字一逗,這是詞律所規定的,但讀起來還須在“紅”字稍停,因為“猶戀”二字在意思上仍與“孤城欄角”相連,所以詞的逗并不一定表示意思的完全停頓。
“淩波步弱”四字提起另一件事,緊接着“過短亭”一句,音節非常跌宕而鄭重。
以下“有流莺勸我”雖是一逗,而讀起來仍須在“莺”字稍停,因為勸我重解繡鞍緩引春酌仍是一件事,仍是一句話。
詞中又有所謂領字,以開頭一個字領起全句的意思。
如柳永《八聲甘州》:“漸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以一“漸”字領下四字三句。
秦觀《八六子》:“念柳外青骢别後,水邊紅袂分時。
”以一“念”字領下六字二句。
又有以二字領全句的,如秦觀《八六子》:“那堪片片飛花弄晚,蒙蒙殘雨籠晴。
”周邦彥《拜星月慢》:“似覺瓊枝玉樹相倚,暖日明霞光爛。
”“那堪”、“似覺”都是領字。
關于詞的句法,須參考《詞律》、《詞譜》等書。
有可以通融的,有萬不能通融的,一種詞牌也可能有各種的作法。
除非作者能自度腔,總應當按着傳統的規定去作。
所以作詞亦稱填詞,亦稱倚聲,不能像詩那樣自由。
第三,詞的用韻有不同于詩的。
首先,一首詞可以全用平韻而末用一句仄韻,如《西江月》,也可以在一首的中間插入别的韻,長的如《六州歌頭》,短的如《醉垂鞭》。
也可以一首八句的小詞而用四個不同的韻,如《菩薩蠻》。
還有不押韻的句子也押與平韻相應的仄韻,如賀鑄的《台城遊》。
至于詞的押韻,比詩的限制寬些,詩所不能通用的,詞可以通用。
這是因為宋代中州語音已經起了變化,與唐代略有不同,所以唐人的詩所絕不混用的,宋人就不覺得有區别的必要。
在作詞的時候,因為接近口語,所以很自然地按方音來押韻,隻有在作詩的時候,才仍舊嚴格遵守唐韻。
例如蘇轼的《蝶戀花》(已見前)以“畫”字與“夜”、“麝”等字同押,“畫”字屬卦韻,與其他屬祃韻的字本是兩種音,而從宋代到如今已經換了讀音,所以可以通押。
又如姜夔的《踏莎行》,以“染”字與“軟”字同押,染屬琰韻,與軟屬銑韻的也大不同,也是從宋代到如今普通話都不再分别的緣故。
不過詞韻的放寬,在名家詞中也隻是偶然遇見,并沒有完全打破傳統範圍。
姜夔的《長亭怨慢》以“此”字與“樹”、“絮”、“戶”等字同押,按今天的讀音說,總不适當,似乎不足為訓。
第四,詞是繼承三百篇以下的傳統而産生的。
由于音調之優美,宜于表達纏綿悱恻的感情,所以絕大部分的詞是寫美人香草的。
特别是寫兩性的戀情,那樣濃烈,那樣毫無隐蔽,悲歡離合,萬緒千端,使人得到戲曲般的感動。
從上文引述的例子可以看出唐、五代到北宋的詞,幾乎全是以戀情為主題的。
作詞的人未必都真有自身的體驗,也不是真有戀愛的事實。
向來有句話,說:“凡勞人思婦之有作,皆忠臣孝子之用心。
”詞的表面可以極香豔,而内容是有寄托的。
後人能推測出來的固然不乏,而詞旨隐晦,年深日久,不能索解的,當然更多。
詩固然如此,詞為尤甚。
因為作詞的原意就是不願直說。
舉南宋末年無名氏所作之刺時政一詞為例:
半堤花雨,對芳辰消遣,無奈情緒。
春色尚堪描畫在,萬紫千紅塵土。
鵑促歸期,莺收佞舌,燕作留人語。
繞欄紅藥,韶華留此孤主。
真個恨殺東風,幾番過了,不似今番苦。
樂事賞心磨滅盡,忽見飛書傳羽。
湖水湖煙,峰南峰北,總是堪傷處。
新塘楊柳,小腰猶自歌舞。
(《百字令》)
這詞流傳的時候,已經說明是對賈似道而作的,所以我們覺得詞意明白。
假使不知道詞的本事,還不也會當它是普通的傷春之詞嗎?
所以從詞的表面來看,僅僅看見绮羅脂粉的字眼,以為詞的内容是浮淺的,那未免有時成為誤解了。
今後詞還有發展餘地沒有呢?詞的本意是配合聲樂的,不過到了南宋,已經不甚在這方面注重,而詞的用途已經差不多與詩合而為一了,替人做壽也可以用詞,滑稽調笑也可以用詞。
所以宋的末期,詞已經成為玩物,不甚登大雅之堂。
直到清代,才把詞的正宗興複起來,特别在晚清以至近代,詞家的作品高超的可以抗衡北宋。
原因是詩的趣味不夠濃厚,境界不夠變化,好新厭故的人就再從詞中求生路。
然而隻是把舊詞的聲律字句考究精詳,按着規律去填字而已,詞隻能算詩歌的另一種體裁,與實際歌奏的樂曲無關了。
那麼,今後詞的發展恐怕也隻能作為長短句的詩而發展了。
既然詩還可以發展,詞自然是不能例外的。
請看古代樂府在詩歌中的地位,也就可以推斷詞的地位了。
漢魏的樂府原是歌曲,然而後來的作者隻是摹拟其聲調,襲用其題目,陳陳相因,成了一種毫無實用的裝飾品。
杜甫首先打破了舊習慣,到了中唐的元稹、白居易、李紳出來,創造了新樂府,連形式和内容都比以前大大進步。
于是漢魏樂府的形式成為僵死的,沒有人再去追摹了。
或者詞在今後,也會脫去詞律的嚴密束縛,而但取詞的參差句法,大緻不乖平仄,與舊詩的幾種體裁相輔而行。
至于像專門詞家所斤斤較量的聲律,恐怕也會成為過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