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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篇 寫作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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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作詩應當怎樣入手呢?沒有讀熟若幹首古人的詩,不宜急于習作,即使要作,也不宜先作律詩和絕句。

     古人的詩值得我們熟讀的也并不甚多,首先,像《古詩十九首》、曹植、阮籍、左思、陸機、陶潛、謝靈運、謝朓、鮑照各家的詩,挑自己所喜愛的,每種讀熟一兩首,也就可以打好基礎了。

    所謂熟者,也不是一定要背得出來,不過口和眼都接觸得多,在腦子裡留下深刻的印象就行。

    然後仿照他們的樣子自己作兩句比比看,看什麼地方不像,再改,總要能夠用他們的字眼,仿他們的句法,作起來不很費力,就可以暫時告一段落,不必急于自己找題目作整首的詩。

     以後再從唐人的五律中選一二十首,這卻要讀得更熟些,因為五律是很容易上口的。

    像王維、杜甫兩家的五律,尤其要緊。

    專讀這兩家,或者專讀杜詩也可以。

    熟了以後,就挑出詩中的一聯,自己找些字來換上試試看,先換實字,次換虛字,到能夠完全換成新字為止。

    這樣就能依傍古人的成句自己造出句子,等于以古人的字作範本臨摹出來,這是最簡單有效而且最正當無流弊的練習法。

    五律熟了,七律也是一樣。

    七律可以選杜甫、白居易、李商隐等三家中平實流暢的一二十首讀熟,把對仗及音節掌握住,再用前面的方法練習造句。

     此外,杜甫、白居易的七古是要熟讀幾篇的,但不必急于習作。

    五絕、五排、七排都可以不必管。

    唐人的七絕名作最多,必須選讀二三十首。

    如果自己有什麼感觸,想用詩來表達,不妨先作短的五古試試,然後按部就班,把五律、七律都練習一下。

     以上是學作詩的程序,為一個初學者打算,這樣就可以了。

    主要的筋節也算都接觸到了。

    有了這點基本的能力,以後盡可自己随意去發展。

    所怕的是東塗西抹,百無一成。

    隻要入門沒有走錯路,總有成功的希望。

     至于怎樣可以成為一個詩家,那不是簡單幾句話所能說明的,不過也有一句話可以作為南針。

    詩的好壞不系乎一種因素,技巧隻是其中一種而已,隻是初步的條件而已,專在這上面去追求是不夠的。

    古人說讀書積理。

    按現在的話說,就是要豐富知識,加深體驗。

    在詩以外多用功夫,才能得到熏陶修養,才能培養自己的欣賞、鑒别、創作能力。

     最後總要能夠從自己心坎上欣賞名作,有獨立的見解鑒别好壞,創造新的風格境界,而不僅是傍人門戶,依樣葫蘆。

     如果對于舊詩已經有相當認識,規律也能掌握大概,那麼,在學習寫作的時候,有幾點是應當注意的。

     第一,作詩不必預先想定題目。

    古人的好詩都是先把詩作成,再來斟酌題目的。

    如果覺得這首詩的涵義不是一個題目所能包括的,簡直就不定題目,因而隻截取句首或句中的兩三個字算作題目,像這樣的詩其實也就是沒有題目的詩罷了。

     談到這裡,順便把李商隐的《錦瑟》讨論一下。

    這首詩在他的詩集裡是開宗明義第一篇,也是古今傳誦不絕的一篇名詩。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這詩明明不是詠錦瑟。

    開始兩句雖然就錦瑟說,底下全然不知道說到什麼地方去了。

    錦瑟不知怎樣變成了五十弦,由瑟的弦和柱想到過去的年華。

    第三、四句是說夢境迷離,春心悲戀;第五、六句是說意中人的神情容貌,所以用的字句都是很華豔的,華豔的字句往往就把整個的意思遮掩得似可解似不可解。

    就這樣下去,豈不是幾乎等于說夢話、猜啞謎?那又還成什麼好詩?所以第七、八句就要清清楚楚說出悼亡的意思。

    他說:“這樣的情感難道今天追想起來才發生麼?其實在當時早已覺得有些預兆了。

    ”這兩句話是沒有什麼難懂的,含義也很深刻動人。

     可是後人對這首詩有許多想入非非的揣測,以緻越弄越叫人不明白。

    其實這是讀者過于求深的壞處,作者未必有此心。

    作者作詩的時候,隻不過把似夢非夢的心境寫出來,至于讀者怎樣體會,他是不管的。

    因為個人的經曆本來不一定詳細告訴人,而況他的悼亡事實在他的詩文集裡已經提到過不知多少次,又何必首首詩都加上刻闆式的題目?所以這首詩的題目寫作《錦瑟》固然很好,寫作“曉夢”也無不可,寫作“追憶”更無不可。

     李商隐另外有一種詩,簡直稱為“無題”,這又是一項問題。

    他的所謂無題詩不外乎豔情之作,既是豔情之作,又不外乎兩種情況。

    一種是真有戀愛的事實,或者戀愛的想象,無論牽涉自己還是牽涉别人,總不宜于把詩中的本事說明出來。

    另一種是借男女間的恩怨悲歡有所諷刺,無論是對統治者還是對個人,也總不能說明出來。

    這種無題詩确是故意讓别人猜謎的,而依靠詩句的暗示,也往往可以猜中十之七八,這樣的作法已經成為約定俗成的習慣。

    假如真是作詩而沒有固定題目,倒不可以濫用“無題”二字。

     當然,無論什麼樣的文章,離開了題目就會令人不知所雲。

    能夠抓緊題目,環繞這個題目,千言萬語,依然不離軌道,這是最好的。

    這個原則大家都不可忘記。

    不過原則雖是這樣,應用起來還須靈活,不能專在這上面注意而不顧其他。

    請看蘇轼的一首梨花詩: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

    惆怅東闌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 他明明詠的是梨花,可是說梨花先以柳作陪襯,結果所謂“東闌一株雪”還是專說梨花。

    這以嚴格的詩律而論,好像有點不合。

    然而流麗宛轉,生動有情,無人不承認是好詩,決不因此稍為影響其價值。

    這可以啟發我們,作梨花的詩,也不要拿梨花這個題目塞在腦子裡,那就不容易作得好了。

    不過還須指出:蘇轼所定的題目是《和人東闌梨花》。

    他并不是詠一般的梨花。

    以東闌梨花為題,所以,“惆怅東闌一株雪”這句詩有了着落。

    這又看出古人先把詩作成,再就詩定題目的苦心。

    如果這詩的題目僅僅是梨花二字,就太含渾不貼切了。

     在從前,學作詩是為應試用的,特别是科場中所用的試帖詩,專門考究要扣緊題目,格律森嚴。

    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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