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随迢迢訪赤城,三十六曲水回萦。
一溪初入千花明,萬壑度盡松風聲。
’此李太白詩體也。
‘麒麟圖畫鴻雁行,紫極出入黃金印。
’又:‘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
’又:‘指揮能事回天地,訓練強兵動鬼神。
’又:‘路經滟滪雙蓬鬓,天入滄浪一釣舟。
’此杜子美詩體也。
‘明月易低人易散,歸來呼酒更重看。
’又:‘當其下手風雨快,筆所未到氣已吞。
’又:‘醉中不覺度千山,夜聞梅香失醉眠。
’此東坡詩體也。
‘風光錯綜天經緯,草木文章帝杼機。
’又:‘澗松無心古須鬣,天球不琢中粹溫。
’又:‘兒呼不蘇驢失腳,猶恐醒來有新作。
’此山谷詩體也。
”細看一遍,就知道李的句子絕不會在杜集中發現,黃的句子也不會在蘇集中發現,而蘇、黃的句法、意趣迥然與唐人不同,也從此可見一斑。
唐詩與宋詩
曆史是不能倒轉的。
詩又何嘗不如此?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風氣,完全脫離時代是不可能的。
不過傑出的詩家不肯一味随波逐流,一方面吸收前人的長處,一方面再獨立發揮自己的特性,由此便把詩家的發展推進了一步。
回溯自漢以來,各種詩派的變遷,總不離乎這種公式。
建安詩是由十九首發展的,左思、郭璞又在建安詩的基礎上加入了些史、子的成分,陶潛以後,開辟了摹寫自然的詩境,梁陳詩又增加了花鳥人物的形象刻畫,到了唐代,形式也多樣化了,内容也複雜化了。
讀到唐詩,就不覺眉飛色舞,應接不暇。
這說明人的對藝術欣賞是要推陳出新的,是要變化多端的。
若叫人從新的回到舊的,從複雜的回到簡單的,是辦不到的事。
唐詩已經發展到幾乎無路可走了,而宋人還是能找出唐人所不重視的若幹環節,設法擴大其作用。
特别在詞的方面,充分表現了新的面貌,新的趣味,使它成為大衆愛好的東西。
由此說來,今天一定要說宋詩不好,要恢複唐詩,唐詩不好,要恢複漢魏詩,都是不合理的。
我們今天對于這些詩的長處都要吸收,短處都要避免,更其重要的是:應當設法利用舊的長處,釀造新的産物。
過去談詩的人,對于唐、宋詩的門戶,往往有“出主入奴”之見。
隻有清初的葉燮,在他的《原詩》裡有一段話說得極好,他說:作詩的人最初必定先有所感觸,然後起意,然後成詞、成句、成章。
在感觸的時候,無論是意、是詞、是句,都是劈空而來,從無而有。
從心裡發出的寫情、寫景、寫事,都是人所未曾說過的,這樣的詩,作者與讀者都是樂于欣賞玩味的。
若是同一意,同一詞,同一句,出現了幾次,還是老套頭,那就非惹人嫌不可了。
天地的事物本來是越變越複雜的。
人的智慧心思是無盡的,古人不過剛剛用過若幹,還有待于後人的開浚,運用。
天地一天不息,人的智慧心思也沒有用完的時候。
曆來對于唐詩、宋詩的抑揚軒轾,議論大有不同。
平心而論,唐詩已經發展過的境界,宋人勢不能再謹守繩墨,亦步亦趨,況且宋人的詞已經在詞的一門另有新的造就,則詩也不能不别立門戶,與詞保持相當的距離。
所以宋詩不取唐詩的面貌,而大緻注重氣勢,加入議論,雖名為詩而實近于文,自然有不得不然之勢。
固然不能說唐詩都好,宋詩不如,但唐詩是開基業的祖宗,宋詩是别派的子孫,子孫雖能不墜家風,究竟不及祖宗的盛時。
論詩道的盛衰,總應當是這樣看法。
至于偶然挑幾句詩來看,卻決不能說宋詩沒有好處,潘德輿曾舉出宋人詩“釀雪不成微有雨,被風吹散卻為晴”與明人詩“薄暑不成雨,夕陽開晚晴”對看。
明詩雖簡淡似唐人,卻不如宋人之無數曲折,自成一體,雅有勁骨。
這是對宋詩正确公允的評價。
藝術品之有時代性,是無論如何掩藏不住的。
即以書法而論,過去五百年中,清初人的字就不像明朝人的字,乾隆年間的字就不像清初的字,道光年間的字就不像乾隆年間的字,近人的字也不像清末的字。
看古人的詩雖不能像看字那樣一望而知,然而看得多了,也可以得其大概。
明中葉的詩家專門摹仿盛唐的格調,仿得十分逼真,然而細按下去,隻有盛唐人的腔調,沒有盛唐人的風味。
譬之于人,所着的衣服裝飾雖是,而神情态度則非,明眼人仍然不會上當的。
再往上看,宋人也偶然有像唐人的詩,他們卻也未必是故意摹仿,那麼,神情态度或者有點相像,無奈衣服裝飾又非。
楊慎曾經說過一段笑話,他舉出兩首宋人詩,一是:“菱花炯炯垂鸾結,爛學宮妝勻膩雪。
風吹涼鬓影蕭蕭,一抹疏雲對斜月。
”一是:“煙波渺渺一千裡,白蘋香散東風起。
惆怅江洲日暮時,柔情不斷如春水。
”其時何景明是最主張唐詩,而最不要讀宋詩的。
楊慎問何景明:“你看這樣的詩是什麼時代的?”何景明說:“是唐人的。
”楊慎笑說:“這正是閣下所最不要看的宋詩。
”于是何景明沉吟半天說:“細看到底不好。
”
何景明專從形式上判定好壞,而又觀察不精,固然可笑,其實楊慎笑何景明也笑錯了。
這樣的詩在宋代的名詩家集中固然看不見,但也不能因為它不像宋詩就說是唐詩。
細看起來,風吹涼鬓,一抹疏雲,句意不夠凝重,而柔情不斷,更像詞而不像唐人的詩,總由唐詩味厚而以後的詩味薄的緣故。
何景明說細看到底不好,也并非絕無理由。
江西詩派
宋人好新奇,覺得唐人正規的詩已經作得盡美盡善,無以複加了,就想另換一種面目,一種口味。
按理說,這也是不錯的。
不過獨出心裁的辦法也隻能在一個時期裡發生作用,而且也不可太偏。
專門在某一點上考究而抹煞其他重要因素,這就失于偏,同樣會被人厭棄的。
黃庭堅所領導的江西詩派,專門以句法求新,就有這個毛病。
江西詩派雖然在近代占有相當勢力,可是前人也有很不以為然的。
例如王若虛的《滹南詩話》說:“古之詩人雖趨尚不同,體制不一,要皆出于自得。
至其詞達理順,皆足以名家,何當有以句法繩人者?魯直開口論句法,此便是不及古人處,而門徒親黨以衣缽相傳,号稱法嗣,豈詩之真理也哉?”
同一詩話裡又說:“魯直于詩,或得一句而終無好對,或得一聯而卒不能成篇,或偶有得而未知可以贈誰,何嘗見古之作者如是哉?”詩的好壞不完全在于一句的出色不出色,若必先想好一句好的句子,然後湊成詩,則詩之不能自然,也就可以想見了。
譬如衣服妝飾是為人而設的,有了人不怕沒有恰當的衣服妝飾,何必先作衣服妝飾而後找人呢?宋人知道單講詞藻的富麗不足以為詩,可是又忘了單講句法的奇峭也不足以為詩,所謂“齊固失之,楚亦未為得也”。
除句法以外,宋人又太過偏重先要立意,前人也曾指出而加以批判。
謝榛在《四溟詩話》裡說:“詩有詞前意,詞後意。
唐人兼之,婉而有味,渾而無迹。
宋人必先命意,涉于理路,殊無思緻。
及讀《世說》:文生于情,情生于文。
王武子先得之矣。
”
汪師韓《詩學纂聞》有一段很好的議論:“宋以後詩人有四種好處,曰博,曰新,曰切,曰巧,但壞處也就在這裡,學雖博,氣不清,不清則無音節。
文雖新,詞不雅,不雅則無氣象。
切而無味,則象外之境窮。
巧而無情,則言中之意盡。
”汪氏此說大緻不差,然而也有語病。
除了巧字是唐人所不甚措意以外,唐人難道不講求博、新、切嗎?不過不專在這上面争勝罷了。
宋以後的詩,如果真能博、能新、能切,那自然還是好的。
名句
詩本是不能從一兩句來看的,如果專挑出一兩句新鮮的句子就說這是好詩,未免沾上過去評詩家的習氣了。
不過作詩的人體會到當前的景物,從他自己胸中寫出觀察所得,使讀者能與作者得到同一感想,宛然與作者同時在場,這種詩句一定要從極靜寂的境界得來。
一人一生也未必有多少機會,所以是難得的,所以值得沉吟玩味。
杜甫詩:“落日在簾鈎,溪邊春事幽。
芳菲緣岸圃,樵爨倚灘舟。
”把春江中一片清幽绮麗的光景和自己的生活、情感交織起來,的确使人為之神往,玩味不盡。
還有“雨檻卧花叢,風床展書卷。
鈎簾宿鹭起,丸藥流莺啭”兩聯,也是古人所稱道不衰的(見《石林詩話》)。
因為這二十字之中,有事、有景、有情,是詩人自己親身體驗的,與純從局外描寫的不同,加以字法句法又那樣流美,怎能不勾引人去再三咀嚼其中情味呢?後來宋朝秦觀的“雨砌堕危芳,風軒納飛絮”,也有相似的地方,宋人也很佩服(見《紫微詩話》)。
但稍嫌太着力一點,不如杜詩在有意無意之間更妙。
寫景要初合環境,使人一見即如身入其中。
古人名句有可供啟發的,例如“渡頭餘落日,墟裡上孤煙”,确是晚村光景。
“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确是深山光景。
“黃雲斷春色,畫角起邊愁”,确是窮邊光景。
“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确是古寺光景。
“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确是暮江光景。
古來有些名句,被人傳誦不休,其實細按起來,并沒有什麼深奧的意思,獨到的見解。
鐘嵘的《詩品》裡舉出幾句,如:“思君如流水”,“高台多悲風”,“清晨登隴首”,“明月照積雪”,并且指出這些都不過是就眼中所見到,心中所想到的,率直寫出來,好處就在于平淡無奇,并不在乎有典故、有來曆,也不在乎新鮮工巧。
他的話是很正當的。
詩的工拙固然不是憑一兩句句子來斷定的,在長篇古詩裡尤其是這樣。
但是在律詩裡也不盡然。
雖然真的好詩也無須刻意求新求巧,不過因為篇幅短,總要精警健拔,才能出色。
類如《六一詩話》裡所舉的“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嚴維句),以及“雞聲茅店月,人迹闆橋霜”(溫庭筠句),前者寫春光之中一片融融景象,後者寫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