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時兼白鳥飛。
”也是這一類。
一是故意用平常相對字眼的對法,如杜甫詩:“追歡筋力異,望遠歲時同。
”“異”與“同”作對本來很平常,但是在這裡,以望遠雖同,而追歡之筋力已不同,作強烈的對比,不獨不淺,而意緻更深。
又如:“地平江動蜀,天闊樹浮秦。
”“天”對“地”也是極平常的,應當避免,但是在這裡,以天地對照才顯得景物之空曠,情思之悠遠。
又如:“重船依淺濑,輕鳥度層陰。
”“輕”對“重”也太容易,不能成為好句,但是在這裡,正要以鳥飛之輕快與船行之重滞作對比。
所以都不但不足為病,反覺非此不可。
不過必須工夫真到家才可以這樣運用自如。
一是兩句等于一句的對法,如杜甫詩:“人憐漢公主,生得渡河歸。
”“漢公主”本來不能對“渡河歸”,隻是因為兩句詩本是一句法,所以可以作為變例。
又:“憶昨賜沾門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宮。
”也是同樣組織。
在律詩中參用此種作法,就不闆滞了。
一是專求字面工巧的對法,如杜甫詩:“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
”“魚兒”對“燕子”非常漂亮,“細雨”對“微風”也勻稱得很,但杜詩的妙處不在此,而在于魚在雨中出,燕在風中斜寫得有神。
宋以後有人隻顧字面對得工巧,而不在詩的風韻上講求,像沈德潛在他的《說詩晬語》所指出的“卷簾通燕子,織竹護雞孫”,“為護貓頭筍,因編麂眼籬”,“風來嫩柳搖官綠,雲起奇峰失帝青”,“遠近筍争滕薛長,東西鷗背晉秦盟”,都失之卑弱。
古人大家絕不作此種詩。
一是律詩第一對第三句,第二對第四句的對法,名為扇對。
如杜詩:“喜近天皇寺,先披古畫圖。
應經帝子渚,同泣舜蒼梧。
”
一是律詩四句同樣作兩對法。
例如李商隐詩:“路到層峰斷,門依老樹開。
月從平楚轉,泉自上方來。
”
看了這些,可以知道律詩的對句原是不拘一格的。
對仗精工,固然可喜,然而每首詩都要字斟句酌,顯出作者的良工苦心,那也太小巧不大方。
古人中如陸遊,近人中如易順鼎,很有這種習氣。
像杜甫就不是這樣的,他不但不用巧對,而且有時違反對仗的規律。
例如:“華館春風起,高城煙霧開。
”“蛟龍得雲雨,雕鹗在秋天。
”春風秋天是一件事,而對句的煙霧雲雨是兩件事。
又如“宛馬總肥春苜蓿,将軍隻數漢嫖姚”,“霧樹行相引,蓮峰望或開”。
宛馬蓮峰是實在的,而将軍霧樹是空的。
這都是尋常律詩中不甚相宜的,而在杜詩中卻不足以為病。
原因是全篇有不可磨滅的精采,就不在乎小節上的修飾。
譬如絕世佳人,儀态萬方,縱使衣飾稍有不周,不但人不覺察,也許更增加美感。
雙字中以虛對實,在古人詩中不是絕對不可以的。
杜詩本來很講究詩律,而“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以及“竟日淹留佳客坐,百年粗粝腐儒餐”。
“生成”、“淹留”完全與“雨露”、“粗粝”分兩不相稱,這是一半采用流水對的辦法。
凡是這種對法的句子,必是一篇中之警策,所以稍為活動一些無妨,但不能上下文全用這種對法。
顧炎武《菰中随筆》曾經提到這一點。
葛立方《韻語陽秋》說:“近時論詩者,皆謂對偶不切則失之粗,太切則失之俗。
”他認為杜詩中如“地利西通蜀,天文北照秦。
”“叢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
”“水落魚龍夜,山空鳥鼠秋”,都很工切,又何嘗俗?至于“雜蕊紅相對,他時錦不如。
”“磨滅餘篇翰,平生一釣舟”,雖不求工切,又何嘗違背格律?工與不工之間,在乎自然使用得當,一味求工固然不必,專以不甚對的句子裝在律詩中也不一定是好辦法。
用典法
使用典故的作用,在于把難于明說的事說得讓讀者可以意會。
這是逐步發展的一種技巧,到唐人才運用純熟。
古人質樸,如果用典故,就直接引證出來,例如阮籍《詠懷》詩:“昔聞東陵瓜,近在青門外。
”陶潛《乞食》詩:“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韓才。
”直接舉出召平、韓信的故事。
六朝的末期,特别是庾信,方才把故事融化在詩裡,幾乎看不出是用典。
例如“步兵未飲酒,中散未彈琴。
索索無真氣,昏昏有俗心”,意思就是說無酒無琴之俗罷了,用上典故,格外增加詞令之美,而避免直率單調的弊病。
又如“長阪初垂翼,鴻溝遂倒戈。
的盧于此去,虞兮奈若何”。
無非說兵敗國亡,而用兩件古事,各疊成兩句,就顯得非常沉痛。
這是詩中用典入神之處。
到了唐人,除了上述方法以外,又添一種實事虛用法。
例如杜甫的《禹廟》詩:“荒庭垂橘柚,古壁畫龍蛇。
”說的雖是庭中的橘柚樹和壁上的龍蛇畫,暗中卻含有禹的故事(上句出《禹貢》,下句指禹鑄九鼎事,出《左傳》)。
又如“青青竹筍迎船出,白白江魚入馔來”,表面上好像寫景,其實暗含養親的意思,因為竹筍江魚都是孝子的故事。
還有劉禹錫的“樓中飲興因明月,江上詩情為晚霞”,表面上也是寫景,而上句暗用庾亮故事,下句暗用謝朓“餘霞散成绮,澄江淨如練”的詩句,更覺神妙動人。
此外還有些方法,舉下列各詩為例:
一是以古事說明題意。
如李商隐詩:“軍令未聞誅馬谡,捷書惟是報孫歆。
”上句說軍法不嚴,敗将不受懲處,下句說軍報不實,虛張戰功。
恰好用馬谡、孫歆兩件史實來比拟,這是作詩的第一等技巧。
一是并非真有此事,不過借古人名作陪襯。
如李商隐詩:“楚辭已不饒唐勒,風賦何曾讓景差?”這詩的題目是《宋玉》,不在宋玉本身找故實,而用宋玉同時的人虛作陪筆,不妨以想象出之。
這樣的典故就不死闆。
一是借典故作渲染。
如杜甫詩:“範蠡舟偏小,王喬鶴不群。
”并不是真說範蠡的舟,王喬的鶴,而是因為單說舟與鶴,裝點得不夠華美,所以借範蠡、王喬來加深色澤。
能夠體會到這一層,推而廣之,詩就不會黯淡無光了。
句中的虛字
按照論詩的傳統習慣,名詞算實字,一部分的動詞、形容詞也可以算實字,其餘算虛字。
其間很難有明确的界限。
不過也有原則,如果一句詩沒有一個虛字,是很難成立的。
因此,實字用得多,就顯得厚重,虛字用得多,就顯得飄逸。
實字用得多,往往使讀者需要用心體會,虛字用得多,就使讀者可以一目了然,不愁費解。
但是實字用得太多,流弊是沉悶,虛字用得太多,流弊是淺薄。
要能盡管多用實字而無沉悶之弊,盡管多用虛字而無淺薄之弊,那就是工夫到家了。
現在舉一首虛字用得多的唐詩如下:
江漢曾為客,相逢每醉還。
浮雲一别後,流水十年間。
歡笑情如舊,蕭疏鬓已斑。
何由不歸去?淮上有青山。
(韋應物)
這首詩裡的“曾為”、“相”、“每”、“後”、“間”、“如”、“已”、“何由不”、“有”都算虛字。
按比重說,已經占得夠多。
但由于詩意流轉有情,所以并沒有淺薄的流弊,反而覺得深厚。
這樣看來,詩的厚薄,在乎命意如何,在乎含帶的情感如何,也不能專在虛實字的多少上計較。
不過初學作詩,虛字太多的病是容易犯的。
與其虛字太多而流于淺薄,還不如實字太多的病容易矯正。
作文靠語助字來達意,已經不是好辦法。
作詩更不相宜。
不但語助字像之、乎、者、也等類不宜用,即虛字也以少用為是。
可是在全句都用實字之中,插入一個虛字作為斡旋的樞紐,又不但不妨礙氣勢,而且增加氣勢。
例如《石林詩話》所舉出的杜詩:“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
”用一個“有”字,一個“自”字,就把遠近數千裡、上下數百年的感慨都烘托出來了。
唐人也偶然有故意用語助字入律詩而取其别緻的。
明代楊慎舉出王維的“暢以沙際鶴,兼之雲外山”,及孟浩然的“重以觀魚樂,因之鼓枻歌”,認為并不酸腐。
可是宋人效颦,以緻有“且然聊爾耳,得也自知之”,“命也豈終否?時乎不暫留”,這樣的句子就絲毫不美而徒嫌醜惡了。
疊字
詩中用疊字不但增加姿态之優美,而且增加神情之活潑。
有人說王維的“漠漠水田飛白鹭,陰陰夏木啭黃鹂”,是偷李嘉祐的詩,隻加上“漠漠”、“陰陰”兩組疊字。
這是不對的。
固然“水田飛白鹭,夏木啭黃鹂”也不是不成詩,但加上疊字,神氣方才完足,這是肯定的。
“漠漠”形容一片廣闊的積水,“陰陰”形容濃陰蔽日的高樹,都非常貼切。
其實李嘉祐在王維之後,怎能說偷?
又如王安石的“含風鴨綠鱗鱗起,映日鵝黃褭(褭,古同“袅”——編者注)褭垂”,以鴨綠形容春水,即以鴨綠代表春水,以鵝黃形容新柳,即以鵝黃代表新柳。
将本身隐去,而隻露出抽象部分,這種修辭法本來不是可以亂用的,然而在這兩句詩裡卻很适當。
為什麼呢?有底下“鱗鱗起”、“褭褭垂”三字,就顯出一定是春水和新柳了。
因為含風,所以感覺鴨綠般的春水起了鱗鱗的波,因為映日,所以感覺鵝黃般的新柳垂下褭褭的絲。
意思如此複雜而能在七個字(實際隻六個字)之中都包括下來,的确精工極了,這就是以疊字傳神的妙用。
據說他用“鱗鱗”對“褭褭”,一是從魚的字,一是從馬的字,連這種地方都要安排得铢兩悉稱,這是王安石詩的特長。
還有他的“新霜浦溆綿綿白,薄晚林巒往往青”,“綿綿”形容染霜之後一望都是白的,而“往往”則形容晚山不一定都是青的,又是用疊字來表達曲折的意思(以上均見《石林詩話》)。
詩家習氣
詩家各有一種習氣,說穿了也頗可笑。
《誠齋詩話》舉出李、杜、蘇、黃四家的個别面目,雖帶滑稽意味,卻也是實情。
他說:“‘問餘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閑。
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間。
’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