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行人所見,都是刻意煉成而使人耐于諷誦的。
劉攽的《中山詩話》則挑剔前兩句說:“夕陽遲是由于花,春水漫何關于柳?”王若虛《滹南詩話》更作一番推論說:“苕溪又曰:不系花而系塢。
予謂不然。
夕陽遲固不在花,然亦何關乎塢哉?”這都未免膠柱鼓瑟。
句法變化
詩有字數句數的拘束,初學的人不免覺得為難。
其實在拘束之中還盡有伸縮之餘地。
假如遇有話不容易說清楚的時候,可以有下列幾種方法:
一是律詩的分承法。
以第三句承接第一句,以第四句承接第二句,如此則等于四句詩說兩個意思。
例如杜甫詩:“汲黯匡君切,廉頗出将頻。
直詞才不世,雄略動如神。
”直詞是接汲黯說,雄略是接廉頗說。
一是絕句中的三句總作一句。
在平常的七絕中,總是意思轉折多的為妙,但有時為加強語氣,反過來以意少詞多取勝。
例如元稹詩:“芙蓉脂肉綠雲鬟,罨畫樓台青黛山。
千樹桃花萬年藥,不知何事憶人間?”意思說:既有神仙眷屬,又有五雲樓閣,又可以長生不老,那又何必還想回到人間呢?前三句完全都是實字,隻在末一句總結一下,點出意思。
(1)
一是律待的流水對。
兩句雖相對,其實是一句意思,因為一句說不完,所以改用對句。
例如白居易詩:“翠黛不須留五馬,皇恩隻許住三年。
”意思說:“歌妓們也不必攀留我了,皇上隻讓我作三年官呀!”“翠黛”、“皇恩”,“三年”、“五馬”,也都是借對。
這樣的句法非常流利動人。
作詩的功夫
杜詩雲:“老去漸于詩律細。
”又雲:“毫發無遺憾,波瀾獨老成。
”又雲:“庾信文章老更成。
”可見詩的成就是需要工夫的。
第一要見聞廣闊。
有充沛的資料來源可供運用,有豐富的生活體驗可供抒寫。
第二要琢磨精細。
初稿有時不免逞筆鋒一時之快,不暇檢點,而且不多看别人的詩,不多與現實接觸,往往不知道自己的缺點和錯誤。
經過反覆吟味修飾,總可以更完美些。
這是杜老現身說法為後學示津梁,後學果然遵循他的矩範,就不會陷于早熟與早夭了。
最可惜的是本來有作詩的天才,略有成就,而淺嘗辄止,故步自封。
以前多少詩人不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就是為此。
“毫發無遺憾”是要自己虛心在細處檢點,不讓一筆粗忽過去。
“波瀾獨老成”是要争取時間與空間來豐富自己。
古人說張說的詩自到嶽州以後好像得了江山之助。
時間的持久雖是人力所不能掌握的,空間的擴大卻是詩人所應當努力的。
行萬裡路與讀萬卷書都是詩人必具的條件。
杜氏自己也說:“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
”學問不豐富,詩的境界是不能神妙的。
詩是可以日常諷誦玩味的,但不是可以常作的,更不是可以鼓勵任何人常作的,不作詩并不等于說不懂詩,也不等于說不能欣賞詩。
潘德輿在《養一齋詩話》裡有幾句話說得最好,他說:“常讀詩者既長識力,亦養性情;常作詩者既妨正業,亦蹈浮滑。
”古來名家詩最多的是陸遊,盡管好詩不少,究竟大同小異重複疊見的也不能免,而且風格如一,究竟缺少變化,不能使人讀之不厭。
不過因為享到高壽,八十幾歲才死,幾于無一日不作詩,所以詩多不足為奇。
後人如果學他那樣,肯定是不會有益的。
學作詩固然不能一天就學會,然而天天作詩就會把詩作好也是必無之事。
改詩
詩不能有一個字不穩,如果發現不穩,是應當改的,杜詩:“新詩改罷自長吟。
”這是深能說出詩家甘苦的話。
古來名家對于自己的詩總是十分矜慎的。
本來對于一切學問都應當謙虛不自滿,力求進步。
對于詩豈有例外?
不過另有一說,凡事不可太偏。
相傳韓愈作京兆尹的時候,賈島在路上遇見他,口裡還念着“僧□月下門”一句詩。
僧字下又想用“推”字,又想用“敲”字,反複沉吟不定,因而不覺沖犯了韓愈的儀仗(京兆尹是首都的地方行政首長,官民都要避道而行)。
韓愈問明白了他是吟詩,于是笑着說:“還是‘敲’字好。
”從此這件故事流傳在詩人口裡,以斟酌一個字為“推敲”,而晚唐詩人還有“吟安一個字,撚斷數根髭”的笑話。
其實做詩做到這樣斤斤于一字,就未免入魔了。
推敲兩字比較起來,何以見得敲字比推字好呢?無非覺得推的動作太簡單直率了些,而敲的動作還有些回旋餘地。
至于詩的好壞果真就在于這一個字嗎?如果你自己作詩的時候,當時的情景是推,自然的意識是推,那麼,推字在你就是好的,何必為了作詩而硬造出一種意境呢?古人的名句如“池塘生春草”,“蝴蝶飛南國”,“明月照積雪”,何嘗有什麼深奧奇警的字義?不過作者心中有此感想,目中有此接觸,融成一片,純出自然。
唐以前的人隻有稱贊一句詩的,絕對沒有稱贊詩句中一個字的。
晚唐以後,才有這種風氣,而宋以後人喜歡“推敲”,這就太偏了。
但是有時确有一字不安經人改定而精神十倍的。
顧嗣立《寒廳詩話》說:“張橘軒詩:半篙流水夜來雨,一樹早梅何處春?”元遺山認為既說一樹就不能再說何處,因而替他改作“幾點早梅”。
虞道園請趙松雪看詩,有“山連閣道晨留辇,野散周廬夜屬橐”之句,趙松雪替他把“山”字改作“天”,“野”字改作“星”。
薩天錫詩:“地濕厭聞天竺雨,月明來聽景陽鐘。
”虞道園認為“聞”、“聽”兩字重複,改“聞”作“看”。
這都是改得好的。
詩句蹈襲
詩句原有偶與古人相似的,也有采用古人成句加以變化的。
宋代楊廷秀在他的《誠齋詩話》中舉出如下。
杜甫的“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鹂空好音”,本于何遜的“山莺空曙響,隴月自秋晖”。
“薄雲岩際宿,孤月浪中翻”,本于庾信的“白雲岩際出,清月波中上”。
又陰铿有“莺随入戶樹,花逐下山風”,杜有“月明垂葉露,雲逐度溪風”,庾信有“永韬三尺劍,長卷一戎衣”,杜有“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
又舉出南朝蘇子卿梅詩:“隻言花是雪,不悟有香來。
”而王安石詩:“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後不如前。
陸龜蒙詩:“殷勤與解丁香結,從放繁枝散涎香。
”而王安石詩:“殷勤為解丁香結,放出枝頭自在春。
”卻前不如後。
明代楊慎在他的《升庵詩話》裡又舉出陸龜蒙的《白蓮》詩:“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堕時。
”本于李賀的《詠竹》詩:“無情有恨何人見,露壓煙啼千萬枝。
”
王世貞《藝苑卮言》舉出鮑照詩:“客行有苦樂,但問客何行。
”出于王粲詩:“從軍有苦樂,但問所從誰。
”陶潛詩:“雞鳴桑樹颠,狗吠深巷中。
”出于古樂府:“雞鳴高樹颠,狗吠深宮中。
”這是不足為病的。
因為全篇别具機杼,偶然兩句沿襲古人,更覺自然,并不着痕迹。
至于李白的“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黃庭堅直接采用而将上句改作“人家圍橘柚”。
杜甫的“昨夜月同行”,陳師道改作“勤勤有月與同歸”,“暗飛螢自照”,改作“飛螢元失照”,就不免點金成鐵了。
古詩多互相蹈襲,例如曹植有“始出嚴霜結,今來白露晞”,王融則雲:“昔往倉庚鳴,今來蟋蟀吟。
”顔延年則雲:“昔辭秋未素,今來歲載華。
”曹氏又有“朝遊江北岸,日夕宿湘沚”,潘嶽則雲:“朝發晉京陽,夕次金谷湄。
”劉琨則雲:“朝發廣莫門,暮宿丹水山。
”這是由于古人的質樸,也是由于古詩還沒有發展成複雜變化的境界,所以不免于單調。
古人有名詩句常有互相暗合的。
如蘇轼“梨花淡白柳深青”一詩(已見前引)與杜牧的“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誰此憑闌幹?”語意正同,而工巧也不相上下。
至于韋應物有“綠陰生晝寂,孤花表春餘”,王安石又有“綠陰生晝寂,幽草弄春妍”,就未免直用古詩的嫌疑。
但王的對句很好,還可以說借成語入自己的詩而加以點化。
最不可解的是:黃庭堅但把李白的十個字改掉兩個字,等于完全抄襲人人熟讀的詩,當然是不可為訓的。
詩家的偷意偷調是自己所不曾覺察的,如果被人檢舉出來,也無法加以辯解,潘德輿《養一齋詩話》中舉例不少。
句法重複
句法相同,是詩的一病,這在律詩裡誠然是應當避忌的,然而也不可一概而論。
至于古詩,更不必管,隻要有此必要,即使同樣句法,同樣句意,多來幾句,也許更加雄厚,不覺重複讨厭。
前人舉出謝惠連的詩:“屯雲蔽曾嶺,驚風湧飛流。
零雨潤墳澤,落雪灑林丘。
浮氛晦崖巘,積素惑原疇。
”六句同一句法。
又陳張正見的詩:“含香老顔驷,執戟異揚雄。
惆怅崔亭伯,幽憂馮敬通。
王嫱沒胡塞,班女棄深宮。
”六句用六個古人名。
在後人一定要指為重大疵病,古人卻并不拘。
這見于明代都穆的《南濠詩話》。
李商隐有一首五律,開始四句是:“路到層峰斷,門依老樹開。
月從平楚轉,泉自上方來。
”句法完全相同,然而寫得有層次,同中見異,所以不但不嫌其同,而且正以同為妙。
不過初學作詩,不能援此說以自解。
因為古人的犯重複,是明知故犯的,他自有他的用意。
初學作詩而犯重複,那是出于不檢點。
浮聲虛響
多讀古人詩也有一個容易犯的毛病,就是剽竊了古人的腔調,開口閉口,總離不開,久而久之,習慣養成,不覺旁人生厭。
明代何、李諸家病即在此。
所謂浮聲虛響,最是要自己警惕的。
詩句當然要響,不要啞,但一味求響而并無真意,或雖有意而氣不沉,光太露,過于注重表面,都是浮聲虛響。
古人各有各的腔調,學起來不宜于摹仿太像,更不宜篇篇句句摹仿。
即如用字也各有各的習慣,杜詩習慣用百年、萬裡、江海、乾坤等字作對,實在也很可厭。
學詩總要把這些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