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以免優孟衣冠之诮。
學古人是必要的,但又不可被古人綁住。
不學古人就得不到技巧,毛病是太生。
被古人綁住,雖有技巧也無意味,毛病是太熟。
學詩的人要在求熟之中不忘記求生才好。
個性與特長
一人有一人的面目,一人有一人的性情,即使向古來先哲學習,隻可學他的精神,也不可完全抛棄自己的個性。
唐代釋皎然本是一個詩僧,他的所長實在是律詩,因為那時蘇州刺史韋應物負有盛名,而韋是以五古擅長的,皎然特為嘔盡心血作了十幾篇五古獻給韋。
韋看了以後,并不置可否,皎然大為失望,以後又再将自己舊作寫去,韋才大加稱賞,因而告訴皎然:“你為什麼要迎合我的意思不拿出自己的本領來,幾乎讓我失敬呢?”這段故事足為學者鑒戒。
凡自己力量所達不到的也不必勉強,自己所已經有把握的不妨專從這方面發展。
陸遊不長于長篇古體,所以他的詩集雖然豐富,二十韻以上的長詩竟然缺乏,這也是很老實的辦法。
詠物詩與議論詩
詠物詩本不易作。
葛立方《韻語陽秋》指出李商隐《柳》詩:“動春何限葉?撼曉幾多枝?”石曼卿《梅》詩:“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
”照這種樣子作去,實在不免笨拙惡劣,後學應當引為鑒戒。
總之,意中所要描寫的對象,不可便抱定不放,須從空處設想,從無迹象處着筆,方是高手。
宋人傳說畫院中出題目考試畫家,題目是“落花歸去馬蹄香”。
大家都老老實實畫出落花,有一人隻畫蝴蝶數枚在馬後追随,落花的意思自然包含在内,這個道理與作詩是相通的。
詠物詩中最容易落俗套的無過于詠梅的詩。
人人愛誦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已經不是上等詩。
至于高迪的“雪滿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來”,更為俗不可耐,學者千萬不可誤認誤學。
議論詩始于晚唐,李商隐尚不過借以抒感慨,至于杜牧《題烏江廟》詩:“勝敗兵家不可期,包羞忍恥是男兒。
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
”就等于作一篇項羽論。
以後到了宋代,這樣的詩越來越多,其實史論已經是可以不作的,何況用空議論來作詩呢?宋明人的議論詩還有很多迂腐可笑的,比起纖俗的詠物詩來,更無足取。
氣韻
評詩的話頭,大多數都容易了解,隻有“韻”字頗難說明,這個韻是氣韻之韻,不是聲韻之韻。
明代陸時雍的《詩境總論》有幾句話說得最好:“有韻則生,無韻則死;有韻則雅,無韻則俗;有韻則響,無韻則沉;有韻則遠,無韻則局。
物色在于點染,意态在于轉折,情事在于夷猶,風緻在于綽約,體勢在于遊行,此則韻之所由生矣。
”
在種種條件具備以後,還有一種無形的尺度來衡量詩的美醜。
拿人來比喻,僅有美好的面貌和衣飾不能就算足夠,必須還有生動的體态。
三件都有了,還必須有蘊藉風流的言談舉止,才是個可親可愛的人。
這人不是孤立的,而是在完整的環境氣氛中襯托出來的。
有了這樣的氣韻,原來的面貌、衣飾、體态就更加美了,并且随着氣韻而更加生動了。
至于氣韻怎樣養成,這是不能在詩的本身上求得的,主要在于多讀書積理。
換字
初學作詩不妨用古人成句試換一兩個字,作為練習方法。
舉兩句實例作為參考。
唐人劉長卿《雨中過靈光寺》詩:“向人寒燭靜,帶雨夜鐘深。
”本來是好句。
但是初學還可以深入探讨一番。
“向人寒燭靜”,寫出雨中清寂的景況,似乎沒有一個字不妥,也就是很難更動一個字。
不過假如不管下句,蓄意在這一句上換一個字,使其仍然可以成詩,那麼,“向人寒燭澹”,或者“向人寒燭短”,也還可以過得去。
或者把意思翻一下,“向人寒燭晃”,寫出雨氣吹到窗裡,搖動燭光,也不是不通。
至于下句,韻腳倒似乎還有幾個字可以換,比如“帶雨夜鐘遙”,“帶雨夜鐘沉”,“帶雨夜鐘清”,都還可以成句。
明代謝榛是最喜歡代古人改詩的,他把這句改作“隔雨夜鐘微”,确也很好。
因此可以悟出一句好詩可以衍化為大同小異的若幹句,在某一點上可能比古人原詩還要好些。
初學從此入手,在立意選詞的功夫上一定是事半功倍的。
在舊時代裡,有一種名雖風雅而實是賭博的遊戲,叫作詩謎,或詩寶,或詩條。
在前人已刊的詩集中選取一句,隐去一字,除本字外,再找四個性質輕重差不多而可以使人目迷五色無所适從的字配上。
叫人從這五個字中去猜,猜中本字的得勝。
其中作詩條的與打詩條的都需要高度的技巧,技巧精的可以用整首七律詩按次序出,因為七律詩有對仗關系,看過上句,容易猜中下句,能夠不怕人一猜就中,自然是精巧得無懈可擊的了。
如果利用這個方法作為練習,在初學的階段中也不無小補(打詩條的風氣,見于清代梅曾亮的文集中)。
歐陽修《六一詩話》說:有人得一杜集舊本,其中多有脫誤。
在《送蔡都尉》一詩中,“身輕一鳥□”句脫去一字。
大家各按自己意思代填一字,有人填“疾”字,有人填“落”字,有人填“起”字,有人填“下”,結果找到善本,才知道原詩“過”字。
這件事證明杜甫的詩用字之精,普通人竟想不到。
楊慎《升庵詩話》說:有人看了孟浩然集中“待到重陽日,還來□菊花”。
紛紛揣測,或說是“醉”字,或說是“賞”字,或說是“泛”字,或說是“對”字,後來得到善本,才知道是“就”字,才知道原詩之妙。
“就”字是唐人所用的字,後人不常用,所以覺得新色而又深穩。
崔颢詩:“玉壺清酒就君家”,李郢詩:“聞說故園香稻熟,片帆歸去就鲈魚。
”都是移尊就教的意思。
詩中常用的字
律詩中所用的字有可讀平亦可讀仄的,用的時候須加審慎。
大概“應”、“教”、“論”等字總作平聲用,作仄聲即不相宜。
“判”、“忘”、“重”等字可平可仄(判與拚字意相同,重即再字之意),至于唐人有以“相”字作仄聲用的,那是當時的習慣,現在不可從。
現時通用的口語,在律詩中也有常用的。
例如“争”即“怎”字,“者”即“這”字。
至于“也”、“那”、“個”、“把”等字,與今體寫法還是一樣。
唐律中有些當時常用的口語,今人不甚能解的,例如:“若個”即哪個的意思,“何當”即怎樣才可以的意思,“格是”即反正是的意思,“遮莫”即盡管的意思。
又“可憐”二字有兩種用法。
例如:“我未成名君未嫁,可憐俱是不如人。
”這種“可憐”與現在的用法并無不同。
至于“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這種“可憐”乃是可愛的意思。
(以上略見汪師韓的《詩學纂聞》,這部詩話很多可采。
)
雜體
前人的詩有些雜體,除上文所提到的以外,現在略舉幾種較為重要的,介紹如下。
一是聯句。
在集會的時候,每人作一句詩,不一定有章法,意思也不一定連貫,等于無組織的集體寫作。
漢武帝的柏梁詩就是這一種,後人就稱為柏梁體。
以後發展到了韓愈、孟郊,參加聯句的都是工力悉敵的詩家,于是先起一句,以後每人對了上句,再起一句,讓第二人照樣,一面對上句,一面起次聯。
這是最困人的聯句法,特别是五言排律,非精于此道者不能。
每每在名家詩集中發現這樣的聯句詩,就感覺文章遊戲也是一樂。
一是回文詩。
始于南北朝蘇蕙,以回文詩織在錦上,寄給她的丈夫,感動了她的丈夫,恢複固有的愛情。
回文詩的特性是順讀逆讀都可以成詩,最工巧的可以作成七律若幹首。
不過無論如何工巧,逆讀的總不能像順讀那樣自然。
前人在鏡的銘辭上往往采用回文體,因為鏡多數是圓形的,回文刻在圓鏡上格外便利。
一是辘轳體。
将一句古人的七律成句(平韻的)分嵌在七律的第一、二、四、六、八句中,配成五首。
改詩為詞
有人将幾首著名的唐人七絕詩改一改讀法,并不增減一字,就宛然變成了詞的面目,固然是遊戲,也頗能對學詩詞的有所啟發。
詩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詞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
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詩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詞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
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詩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一枝紅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幹。
詞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一枝紅,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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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還有李白的:“劍閣重開蜀北門,上皇車馬若雲屯。
少帝長安開紫極,雙懸日月照乾坤。
”前二句與第三句相對,而以第四句為總結。
這是說:在蜀的上皇,與在長安的少帝遙遙相對。
四句全是實字,不需虛字,意思已極顯明,詩的韻味也很好。
此外唐人柳中庸有一首,四句全是實寫,全是對仗,隻用兩個虛字點出神韻。
詩雲:“歲歲金河複玉關,朝朝馬策與刀環。
三春白雪歸青冢,萬裡黃河繞黑山。
”可見詩無定法,隻在作者善于變化。
寥寥二十八個字,可以變出無窮新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