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古文一方面談理論,另一方面藝術性較高,他的長處在藝術性方面。
他的詩裡有進步的東西,特别是早期的詩,反對乾隆皇帝,以漢武帝為對象,實際上指乾隆,借古諷今。
姚鼐用西昆體寫的詩,都是借古諷今。
這是安徽人特點——離經叛道。
其弟子梅曾亮文,有多篇反對封建統治之作,膽子很大,表達了進步思想。
梅曾亮為南京人,洪秀全打進南京,馬上請梅曾亮、包世臣,可以說明問題。
包世臣也有離經叛道之舉,見汪士铎筆記中。
在南京一段後,梅曾亮出走到了蘇北。
梅為何出走?推測起來大概對洪秀全耶稣教難以接受,中國士大夫不可能抛棄孔學。
梅曾亮之後,是曾國藩之湘鄉派文風。
曾滌生四大弟子,師承桐城。
如黎庶昌、薛福成,對外域均有了解;吳汝綸為曾門弟子,但文風是桐城文風,不是曾國藩文風。
吳汝綸也出去到過日本考察教育,他還能接受新事物,為嚴複譯《天演論》作序。
我的《清文舉要》多選這些人的文章。
謝國桢《晚明史籍考》中所列晚明史書,不可不讀。
錢秉镫《藏山閣》詩主要寫參加抗清活動,以後《田間詩》寫于回鄉隐居。
前者主要反映民族矛盾,後者反映階級矛盾。
明末清初,民族矛盾為主,故李自成、張獻忠可與南明合作抗清。
錢秉镫之後期詩體會到了農民的艱苦,但不能将錢秉镫說成“田園詩人”,如果這樣就颠倒了他一生的主要關系。
他與陶淵明不同,陶淵明做晉朝官,厭倦官場。
陶對篡位不贊成,不寫劉宋年号,正統思想很狹窄,陶的“金剛怒目”是對着劉宋的。
錢秉镫前期參加抗清,後退出抗清,頤養晚年,而未像屈翁山戰鬥到底,不應強調他的田園的一面,而應重視他前期戰鬥的一面,這才是他主要的方面。
就詩論詩,我認為也是錢秉镫前期的詩好,他後來去過北京,與仕清者有些來往,官雖未做,但戰鬥鋒芒已減。
與屈翁山對比起來,錢氏要遜色一些。
錢初期詩風格上明顯學古,來源于阮籍之《詠懷》,陳子昂、李白之《古風》。
《江上懷友》“空林人不來,落葉滿天地”,學唐人詩句。
《官兵行》以下數詩,學張、王樂府,較白香山好,深刻。
《漕卒行》也是。
《讀石齋先生疏有作》寫得好,是杜甫風格。
《秋浦酬孔仲石魚酒見饷》寫得好,“近日故人容易貴,幸因貧賤未曾疏”,似杜之白描抒情,因而感人。
《騎驢西街為樞司前驅呵止車上人責供口占》寫得十分深刻。
《紀哀》《又二首》,好!《感時》寫出明末之腐敗官吏。
《移家白門紀事》長篇,非常好,精神介于杜甫《北征》、白香山的通俗之間。
清人喜歡搞些古樂府,以為高标,取法乎上之意。
錢秉镫亦有“樂府本調”詩,漁洋亦然,姚燮詩中尤多漢樂府。
清人寫漢樂府調,姚燮最好,所作樂府為古奧一類,如“郊廟”等。
他的樂府取漢賦之中古奧詞彙,卻并非生吞活剝,而有創新。
凝練詞彙,古香古色,佶屈聱牙。
湖湘派中王闿運、鄧輔倫亦為樂府。
隻有“同光體”諸人不尚此風。
這體現了明七子複古的餘波影響。
錢秉镫用古樂府題,而有新樂府味。
如《有所思》,有現實意義。
《戰城南》,亦反映現實。
《過江集》,崇祯十五至十六年(1642—1643)作,寫得好。
《雜感》,用杜甫《哀江頭》的調子。
顧亭林從正面表達愛國思想感情,錢飲光從批判角度表達憂國。
丘逢甲七律以跌宕之筆出之,變成自己的語言,此本領公度未具。
“半生身世困江沱”一首,描寫了朝廷衰敗狀況。
《過江集》每首都反映了崇祯末年情況。
《清溪竹枝詞》末首,寫得較具體,不似漁洋寫得較空。
“國公府内看燈船”,是寫實。
《戲贈長幹諸校書口号》亦同。
《襄陽曲》,南朝樂府題,“襄陽今有賊”,謂張獻忠。
《武康道中即事》五律,寫得有杜韻,句法亦相似。
“田荒闾左盡,廨廢縣官貧”,勾結很牢,每句中有直接推理關系,誠杜詩筆法。
《自武康入杭道逢雷雨》,排律。
他寫詩均為生活中事體,好處即在此。
此詩中“客久無長铗”,反用典故;“官貧贈小船”,生活中事,凝練、白描兼而有之。
《昌化道中》“壤黑多栽漆,煙青識焙茶”,句法如前,有因果關系,從生活中來。
《湖上書懷呈陳卧子司理》,見出與陳子龍來往。
《武林送陸大麗京之江右》,陸後來做了和尚。
《南園雜詠同仲馭作》“有竹皆穿徑,無門不用柴”“溪聲直上階”,觀察細緻,極富煉意。
飲光寫《南園》詩自杜甫來,杜有《何将軍山林十首》,飲光《南園雜詠》一組詩即由此來,以一詩詠一景一境。
秉镫學杜,在學杜詩真摯之作,而非“國破山河在”一類。
《息園應塞庵相公命》句“修竹鄰牆出,青峰隔岸移”,寫得好,極有意境。
鄭孝胥詩句“小立過千山”,有此種韻緻。
《江行暮雨有懷白門諸友》,極有氣概。
《生還集》甲申、乙酉,即崇祯十七年、順治二年間(1644—1645)作。
《詠史》,借史寫時事,與太白《古風》、阮籍《詠懷》為一類。
《春興》五首,為杜甫《諸将》做法,但又不完全是《諸将》格調。
“柳色—拖雨”,“梨花—逐風”,不協調。
後幾首借景色寫時變之感。
“班吏未全更漢吏”,諷刺貳臣。
“乞師空費申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