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繼承性較明顯,但創新較少。
循規蹈矩,是正宗的詩派。
錢萚石好韓、杜,但詩歌語言多有創新,特别開拓了詩境的以文為詩,又不同于韓氏,故《浙西六家詩鈔》選錢載詩,但未能反映出特點,所以研究錢萚石要看本集。
錢載詩的缺陷是應制較多,有些無聊,少數也有随便之作。
處于其時代,且撇開詩藝不論,就反映現實看,時代感方面,萚石不及姚鼐。
姚氏于清廷半搖頭,萚石詩中看不出此類東西。
就思想性看,他有所不夠。
錢載詩屬浙派,但不同于朱竹垞,而是秀水一派,學韓愈、黃庭堅。
朱氏浙派學明七子,是大範圍的浙派。
秀水在萚石之前尚有金貴文(金德瑛),為秀水派開創者。
《滮湖遺老集》中有論詩絕句:“先公手變秀州派,善用涪翁便契真。
”秀水派有萚石、梓廬、拓坡、丁辛、襄七,朱氏也是嘉興人,但非秀水派。
“名家”與“大家”的區别在哪裡?“名家”大緻指在一點上有獨到處,“大家”就要包羅萬象。
秀水一派,究竟是朱竹垞開創還是金貴文開創?議論不明确。
《滮湖遺老集序》論秀水派源流較詳。
錢锺書《談藝錄》中,極诋萚石,謂其作學人不夠,作學人之詩有餘。
但認為萚石開了秀水派,此說較妥。
對錢載的評論,詳見《清詩紀事》。
翁方綱《萚石齋詩鈔序》評錢載,說明覃溪與萚石有些共同處,可見出二人關系。
袁枚評其作詩,“率真任意”。
許宗彥《題黎二樵五百四峰草堂詩卻寄》推重錢載,認為“二樵論詩最推重錢宗伯”。
萚石表面清高,但實際上是個官迷。
詩中有一古風,是乾隆做壽,他寫詩去歌頌。
他編集将《太液池曉坐》置集中之首,官氣過重。
清人編集多有此好,或則以古香古色之作置于首。
《古琴》,借之表現自己的品格,但後面有試帖詩味道。
注詩,以詩注詩為佳。
萚石《雪夜》,有以詩證史之效。
《送祝大上舍維诰之遵化》,五律中風格較高。
《嶅陽》“雲斷峰孤立”,寫景較佳,“棗林疏未葉,茅店冷如秋”,“哪知今夜雨,全不為花愁”,皆好。
《祊河渡口》“廟立空腔樹,村堆沒骨山”,我最欣賞這兩句。
江南地方的山,稱沒骨山。
黃山、桂林之山,蘇州天平山,可稱有骨山。
二句屬對極工,最能體現萚石精神。
《紅橋二首》,六言若作得恰到好處,增一字即可為七言,“山橫”句即此。
《上巳登平山堂》,雜言詩,《浙西六家詩鈔》選入,誤!這詩風調很好,我極喜歡。
首二句十分自然,但擺進了學人之詩味道,用冷僻字。
“此州此堂度此日”,公度之《庚午登明遠樓》詩,有“此人此月此樓豈可負此夕”句。
《真州》二首,後一首尤好,“篷窗無語看潮生”,神韻近漁洋,但較漁洋更有詩味,“多謝窦家門外柳,向人今日作清明”,有人情味,更深一些。
漁洋脫口而出,缺少更精細的構思,可試将漁洋寫清明的詩加以對比即知。
《登燕子矶望金陵》,極好。
黎簡佩服萚石,多仿此詩調子寫詩。
長短句子錯落,亦為萚石特點。
以文為詩亦有之。
《浙西六家詩鈔》以為萚石此詩可與高啟《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相匹敵。
若言氣魄,二詩可匹,但風調全不同。
高青丘為唐調,《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前面極好,但後面就有拍馬屁之嫌。
而錢作末尾“庾公成賦千秋衰,可惜春風閱霸才”,結尾極好。
但萚石詩中間不及高作,概括力差,較平乏,開頭氣概也稍遜高作。
《華及堂桐花歌同汪七署正筠作》,極好,神韻、風調均極佳,《浙西六家詩鈔》選錄。
《練祈雜興五首》,其三風調尤好,其四亦好。
《谒陸清獻公祠》幾首不好,拍馬屁。
《木棉歎》,可作文獻考證。
《夜泊昆山》,音調為唐調,為漁洋一路下來。
《觀李文簡公勾勒竹》,可參考。
《題柯敬仲畫》,典型的萚石詩調子,風格十分刻露。
《葺嶼城丙舍》,抒情情調好。
《題秋山白雲圖》,好詩。
《吳歌二首》,好極了!“青青梅子仁……”吳歌是民間風俗,但這裡卻寫得較清雅。
《望葛嶺》,為漁洋神韻詩調子,較好。
言外之意味道濃郁。
《吳越武肅王祠》,很好。
《題秋山白雲圖》“獨峰見頂不見麓,紙色即雲雲半幅”,此類風調,多為黎二樵效仿。
“半灘風碧葉鳴廬,幾日霜黃絲挂柳”二句極好。
《飲朱大秀才振麟書齋賦瓶中水仙》,比山谷詠水仙詩寫得好。
《将遊支硎華山天平諸勝先夕系船獅子山下風雨驟作天明益橫不得登岸而賦長歌》,較好,“亞字城”指蘇州形狀。
此詩長句多,後鄭珍詩喜用長句,金松岑對此不以為然,“今者不見但見蒼煙橫”,筆力千鈞。
《望石湖》,好極了!——“治平寺南湖翠昏……楞伽不管無情雨,一夜吹花落範村。
”《初二夜聽雪作二首》,萚石腔闆,寫景好,用虛字。
《讀五代史記賦十國詞一百首》,清人特點,其中良莠雜出。
以上見《萚石齋詩鈔》卷一、卷二、卷三。
以下卷四。
《夜過吳江二首》,必選之作,後一首更好。
“小紅”非實指,指桃李等花。
《橫塘曲二首》其一:“吹瘦門前樹,秋莺坐夢中。
橫塘雨猶可,不願橫塘風。
”其二:“妾面湖中花,可憐照秋水。
”極好!《五石庵觀東主泉》“門深筠翠底,僧老菊黃餘”一聯,極好!《題抱铛圖并序》,極好!雜言體,似樂府《孤兒行》的調子,寫得很有力。
這樣的東西不易寫好,我也喜歡這類的調子。
我曾作《慈容停影圖為趙敢夫題敢夫少失恃晚乃得母像于姨母家》一詩,仿這類調子,大受激賞。
我是借用這類調子,而不襲用其字句,意在得其神而不取其貌。
我的做法雖不足法,但可以見出如何學古之一種途轍。
《三月五日先孺人生日痛成》,此詩為錢锺書激賞。
“茫茫縱使重霄徹,杳杳難将萬古回”,尤為其賞譽。
此二句反用白香山“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句意。
錢锺書喜歡寫内心的東西,而對寫外在現實的東西不以為然。
卷五《打麥》,寫農村事體。
以下有好多以農村事體為題的詩。
金松岑有寫此類内容的作品,是寫得較好的。
《幻居庵觀明人分寫大方廣佛華嚴經》,考訂詩,為翁方綱“複初齋”體者欣賞,但本詩要勝過翁覃溪之作。
清人好講學人之詩、才人之詩、詩人之詩,我看詩無所謂學人之詩、才人之詩,隻有詩人之詩,其中隻是側重點不同。
即使顧亭林之詩亦是詩人之詩,不存在學人之詩。
學人可以作詩,學人可以作考證等,但作詩就是詩人,以詩人為主。
作出的是詩就罷了。
陳石遺作詩走楊萬裡一路,很少以學問為詩,但他學問廣博,《元史》就讀了三遍。
而章太炎作詩風格就不同了,其詩古色古香,風格高古。
但即使如此,也還是詩人。
《綠溪詠》二首,好詩,凝練而高古,也不同于王、孟、韓、柳。
前首《涵白齋》,寫“光”極精:“虛窗夜氣流,素壁天光聚。
獨坐夏成秋,頻來客亦主。
明燈二十年,幾宿溪邊雨。
”後首《獨樹軒》,寫“獨”達極緻,含義較深,不僅是寫樹:“千歲乃成此,誰初種樹人?”詩用新名詞,需有新腦筋。
有人以新名詞寫黃山松句,極好:“掙紮成名松,淘汰已難數。
”确實,要努力成材,而不要隻追求成名,成名沒什麼,成材卻是真的,即使當時默默,幾百年後也終究會被發現。
《白蓮禁體二首》,所謂“禁體”,即要求詩中不能出現“白”“蓮”字。
其一“綠意連天暑氣降”,隻能是白蓮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