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無法譯出典故,其趨勢隻能是白描。
曹元忠。
《箋經室遺集》,有不少愛國詩,其中有許多大不相同。
如以“集句”的形式作詩,仿佛自己作的一樣。
清人有以集句著名者,但不過是因難見巧。
清末西昆體派,學李義山,如常熟徐紹魁。
但都不及曹元忠集義山句,成四十首律詩,寫光緒珍、瑾二妃,主張變法,記與此有關的一系列事件,當中有作者立場、感情、見解。
戊戌變法是愛國主義的,政治上是改良。
這組詩天衣無縫。
這種方式别出心裁,表達得好。
《昨夜集李義山》,五言,專寫庚子年事。
袁昶被義和團以漢奸名義殺掉。
其實袁昶從事外交工作,是愛國者。
曹作情感表達得好,看不出是集句。
《頤和園集李義山句》,寫德宗之死。
我發現,這是愛國詩藝術表現新的一種。
湯鵬。
與張際亮風格一緻,粗一些,奔放,對時政不滿。
曾國藩有《祭湯海秋文》,寫得較好。
龔自珍、林則徐、張際亮與湯鵬等都有來往。
姚燮、潘德輿等對湯鵬評價很高。
龔自珍《書湯海秋詩集後》一文,對他評價曰“完”,并說:“何以謂之完也?海秋心迹盡在是,所欲言者在是,所不欲言而卒不能不言在是,所不欲言而竟不言,于所不言求其言亦在是。
要不肯挦扯他人之言以為己言,任舉一篇,無論識與不識,曰:此湯益陽之詩。
”龔自珍還有《别湯海秋戶部鵬》一詩,評價與文一緻。
《若之何歌》《東西鄰》《蔡志行并序》,皆可圈點。
《資之水五章》,韓昌黎調子,有現實内容。
湯鵬好詩數量很多,但不屬愛國主義範疇。
朱琦。
其文屬桐城。
梅曾亮評其“此古人成體之詩”。
風格循規蹈矩,以古人風格為詩,十分高古。
《感事》《王剛節公家傳書後》等一批作品,為表現鴉片戰争的名篇。
《詠古十首》,表現詩的見解,分寫唐宋著名詩人,可見其論詩宗旨。
《王剛節公家傳書後》,以古文筆法來寫,不是平鋪直叙。
《聞伯言丈僑寓清江感賦》二首,很重要。
“伯言”,指梅曾亮。
其一:“楓林夢見尚吞聲,寂寞千秋萬歲名。
魚鳥難忘人澹蕩,兵戈翻助筆縱橫。
似聞書籍多亡散,有數親知半死生。
差幸間關遺老在,挈家無計返宣城。
”其二:“六朝金粉劇摧頹,賦就江南亦自哀。
庾信才名吳下重,杜陵老瘦賊中來。
銅駝怕見埋荊棘,魯殿巋然剩劫灰。
舊簏尚存新刻就,定應把卷笑顔開。
”梅曾亮被洪秀全作為“三老”之一,請去南京參加太平天國事。
但梅曾亮本傳多避諱,而朱琦此詩露出馬腳。
所謂“庾信才名吳下重,杜陵老瘦賊中來”是也。
魯一同。
作為桐城古文作者,通甫可與朱伯韓相并。
通甫為潘德輿門生。
李慈銘對湯鵬、張際亮都不滿意,對魯一同雖也不滿意,但承認他能獨來獨往。
《讀史雜感五首》,用杜甫《諸将》調子,寫廣東抵抗英人侵略。
鴉片戰争中能寫好詩的人,數量很多,七律之作,姚梅伯仿杜甫《秋興》之作最蹩腳,太瑣碎,沒有雄渾之魄力,而魯一同之作氣概磅礴。
《重有感》,與上同,寫得更好。
其二最佳:“披發何人訴上蒼,孤舟百戰久低昂。
前軍力盡宵泅水,幕府謀深坐裹糧。
握節魂歸雲冉冉,揚灰風疾海茫茫。
神光金甲分明見,噀血銜須下大荒。
”《烽戍四十韻》,五言排律,寫得好。
《崖州司戶行》,借李德裕貶崖州事,喻指林則徐貶新疆,用梅村《悲歌贈吳季子》一詩調子,但又十分雄渾。
《庚申九月書感》,寫鹹豐帝避走承德、圓明園被燒事。
姚燮。
《雙鸩篇》最好。
《南轅雜詩》一百零八首七古,極不易寫。
鴉片戰争中,姚梅伯寫了大量逃亡詩。
他的山水詩十分著名。
尤為稱道者,是寫普陀山的詩,無人過之。
詩要寫得雄渾才好,不要瑣碎雕飾,尤其長篇。
《司徒廟古柏》,晚清寫此詩題的人很多,其中夏敬觀以宋詩格調,寫得最好,姚燮此作也好。
《鎮海縣丞李公向陽殉節詩》,寫得好,不佶屈聱牙,長短句交錯,筆力橫絕千古。
今天研究古詩,觀念要變化。
出路何在?第一,盡量少用典;第二,少用辭藻;第三,用古文筆法白描,要使外國詩人接受得了。
《登幹山絕頂俯眺二百八十峰浩然作歌》,雄放跌宕,不下李白。
姚燮在鴉片戰争中是最為獨出冠時的詩人,本領多方面,比較全面,他能在藝術上學古而化。
龔自珍古詩功力不及姚燮,有先進思想,而姚是純粹的文學家,對戲曲、小說都有研究。
姚燮的藝術性突出,而龔自珍是思想家。
假若不用後來宋詩運動的标準去衡量,可說姚燮是最大詩人。
我小時就喜歡姚梅伯,姚梅伯受黎簡影響最大。
近代國學開創者,有研究甲骨文的羅振玉、王國維,而章太炎那一套為老國學。
張維屏《有畫昭君太真者合題絕句》:“絕代昭君與太真,馬嵬青冢兩酸辛。
六軍不發匈奴入,事到艱難用美人。
”此詩絕好。
龔自珍《漢朝儒生行》,反滿詩,“儒生”,龔指自己。
“赢家正為漢家用,坐見入關仍出關。
”此中“漢家”指清廷、滿洲。
“漢朝”,取身在清朝、心在漢朝之意。
“一箫一劍”,典出于龔鼎孳詩中。
《詠史》“金粉東南十五州”,或以為為可惜曾燠被罷官,見佚名《定盦詩評》所載曾燠事。
“東南”契揚州,“名流”指曾燠,“牢盆狎客”指曾為鹽政,“團扇才人”,據阮文達《筆談》載,應為陳文述,我深然此說。
顧亭林《與友人論學書》為其主要文章,他提倡“行己有恥”,是其治學的靈魂之所在。
而到清中期,抛掉了這一核心,學者隻在考訂上下功夫。
清初學風之盛,原因主要在挽救明代的空疏。
康熙中開始研究“子”學,由墨子開始。
俞曲園,詩人、學者,有《諸子平議》,太炎對俞極崇拜,為之作傳。
樸學精神,就是“實事求是”。
而明代,王陽明心學,不講求實,空疏不學,穿鑿附會。
故錢牧齋首先出來反駁。
龔自珍《猛憶》“狂胪文獻耗中年,亦是今生後起緣。
猛憶兒時心力異,一燈紅接混茫前”,是開辟鴻蒙的意思。
黃燮清,戲曲家,有寫鴉片戰争的詩,就詩來看,不見得高明,比較一般。
北大《近代詩選》,不是選詩,而是選題目,沒有眼力,以内容代替藝術。
他在鴉片戰争時,愛國詩數量較多,若不以“同光體”眼光看詩,應是較好的,屬張維屏一路,但已較雅。
他也是個詞人。
他的詩與沈歸愚不可同日而語。
沈詩空,近蔣士铨一路,在清人中風格是高峻的。
張際亮、湯鵬詩較放縱,黃詩近雅。
曾國藩有《傲奴》詩,黃燮清有《送仆》詩,兩詩主題、内容相同,但曾詩風骨崚嶒,黃詩安詳。
兩人處同時期,極可比較。
曾氏《傲奴》:“君不見蕭郎老仆如家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