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被我在編集的時候删掉了。
《人境廬詩草》手抄本,是黃遵憲手寫的,那時在周作人手裡。
我整理公度詩,向周作人借,他不借給我,隻寫了目錄給我。
拿來一核對,與《人境廬詩草》不符。
黃遵憲那些大章名篇,“手稿”中一篇也沒有。
後來有人說,這些詩是戊戌以後補寫的,故早先的“手稿”中沒有。
周作人手裡的這部“手稿”解放後被沒收,大約藏在北大或北京圖書館。
後有人輯出《人境廬詩草》中所沒有的作品,為《人境廬集外詩》。
我覺得作者删去自己的詩,自有他的道理,應當尊重。
我的《人境廬詩草箋注》抗戰前出版,是線裝,周作人對我尊重作者意見、作者删去的詩不錄的原則不以為然。
周以為作者不要的東西是更重要的,我與他的意見不同。
汪瑔。
《節庵先生遺詩》卷四《挽汪丈瑔六首》,汪瑔是汪精衛的叔父。
汪瑔集子中的愛國詩很多。
汪瑔,字玉泉,原籍紹興。
國子監生,少随父遊廣東,佐郡縣為幕客,後遂占籍廣東番禺。
光緒初,受兩廣總督劉坤一委托辦洋務。
張維屏、林昌彜都曾稱贊其詩,文廷式為其集作序,評論其一生命運進退,謂其人品出儒家,退守出道家。
汪瑔有《随山館詩集》十八卷,現行世有《随山館詩簡編》四卷。
《讀書》,丙午年(1906)作,時汪瑔才19歲,詩中見識不凡:“古今不相識,我乃思古人。
霞想崇在昔,海懷蕩無垠。
求之文字間,未必得其真。
鶴企遠相望,鴻冥難與親。
懷哉事雲杳,逝者迹已陳。
殘編一坐對,俯仰悲飚塵。
”《葛将軍妾歌》,戊申年(1908)作,隻21歲,寫葛雲飛妾的英勇行為。
本詩為梅村體,末以沈雲英、秦良玉比葛将軍妾,這是别開生面的愛國詩。
原詩結尾不是這樣,後來改的,見《清稗類鈔》。
《放歌二首》,見解獨到。
前首論對讀書、學問的态度,後首論性格的狷狂。
《有感四首》,時值農民起義,天地會包圍廣東,寫出當時局勢。
《重有感四首》,反映出圍廣東的天地會轉移到廣西的情況。
《江行感懷英德道中作》,寫英、法聯軍炮轟廣州事。
《贈小谷比部獻甫即題其補學軒集後四首》,其中之一見出他對作詩的見解:“作詩摩古人,其弊在無我。
作詩無古法,其理又不可。
先生誠通儒,用筆如用笴。
每發辄中的,何有右與左。
秋月固皎潔,春花亦婀娜。
惟其金心中,所以玉色瑳。
學術既湛深,格律自帖妥。
彼哉主客圖,持論誠瑣瑣。
”前兩句意思,與黃遵憲“我手寫我口”大有聯系。
《廣州雜感八首》,光緒三年(1877)作,議論對外事務較多,是愛國詩。
《越秀山看木棉歸檢故友李竹香鳳池王少香樾集中皆有木棉花詩戲次其韻》,寫木棉花。
宋湘有七律《木棉花二首》,寫得真是好。
本詩與其意同,但寫法不同。
“處處東風處處開,尋芳先到越王台。
春于此樹無遺力,花亦如人有霸才。
北戶風光誇爛漫,南方火德入恢台。
時清已久消烽燧,一任山城遠近栽。
”也寫得極好,三、四兩句尤佳。
汪瑔寫得好,在于不即不粘,宋湘那兩首寫得好,在于句法有力。
《絕句》:“北郭看山雲漠漠,東風吹雨晝沉沉。
戟門車馬柴門屐,同試春泥幾許深。
”末兩句意味較深。
《喜聞官軍二月十三日諒山之捷》,寫馮子材收取諒山事。
《書事四首并序》,寫中法之戰。
中法之戰是鴉片戰争以來中國軍隊的唯一一次勝利,可是李鴻章仍然讓步簽約,時人甚感屈辱。
其一:“薄海遵明诏,因時顯戰功。
前鋒紛破敵,長策慎和戎。
露布三軍喜,雲帆萬裡通。
懷柔今日事,不與漢唐同。
”概括了清廷軟弱政策。
《中秋對月效義山體》,刺慈禧。
《積雨遣懷》中之“陸賈城”,即指廣州城。
汪瑔詩極有見解,識力是其詩的一大特色。
黃節。
詩較複雜,評價不一。
《蒹葭樓詩》有張爾田等序。
一生複雜,并非反動與革命的複雜,而是心理狀态上,讀書與參加革命的矛盾。
讀其詩,見其個性,是矛盾的。
讀書未嘗忘記國事,但詩中表達出的進步情緒,是否積極的呢?詩藝是否适應思想需要?革命思想該用何種藝術性表達?丘逢甲、黃遵憲、康有為、梁啟超的表達,能夠鼓動人心,發揮作用。
而以宋人格調、李商隐手法,吞吞吐吐,就難以表達,而隻能使人感傷、凄婉。
黃節後期詩,就是這樣一種東西,反映了其心态,故不同的評論者,有不同的評論。
陳衍從藝術性去評論,以宋人格調去衡量;張爾田作為遺老,修《清史稿》,對黃節詩也推崇得很,他以遺老眼光評論黃;陳三立的評價,偏重藝術,其《蒹葭樓詩序》謂:“格澹而奇,趣新而妙,造意鑄語,冥辟群界,自成孤詣。
莊生稱藐姑射之神人‘肌膚若凝雪,綽約若處子’,又杜陵稱‘一洗萬古凡馬空’,詩境似之。
”石遺評楊誠齋詩作得曲折、出人意外。
我認為曲折是微末的藝術手法,寫雄渾境界,這種手法不行。
他《近代詩鈔》評黃節詩“其為詩,着意骨格,筆必拗折,語必凄婉”;散原序其《蒹葭樓詩》,認為“卷中七律疑猶勝,效古而莫尋轍迹。
必欲比類,于後山為近。
然有過之,無不及也”。
我認為,晦聞詩五古比七律好,以《詠懷》比興筆法寫來。
我不同意石遺、散原之論。
《雜詩》以阮籍《詠懷》筆法來寫,最好。
表現在現實中的心理矛盾。
雖對現實不滿,但不深入生活中,簡單講,消極一些,後期尤是。
黃節,廣東順德甘竹石灘人。
父黃榮,陶瓷商人家庭。
明萬曆,順德出一狀元黃仕俊,清入關後,變節降清。
黃節年輕時,對此人不以為然。
故取号為“甘竹灘洗石人”,出此狀元污染家鄉,故洗之,又取名為“節”,取“守節”之意。
說明黃節幼年,凜然之氣已立。
後來參加反清革命,與早年一脈相通。
革命、氣節是黃節身上的主流。
年紀稍大,聽到同鄉簡朝亮講學,佩服至極,于此打下了學問根底。
這就與早年“甘竹灘洗石人”的思想發生變化,而認為學問才是主要的。
民國以後,發表革命文章,簡朝亮責備他,黃節反駁,兩人斷絕關系。
這就像章太炎對待俞曲園的态度一樣。
與鄧實做朋友,鄧主張反清革命,同學中的反清思想影響了他。
他寫《黃史》一書,宣揚漢族的民族正氣。
此時他還寫革命的書,其複雜性在此。
後來出遊到北方許多省,接觸到民生疾苦,思想、情感均有變化。
他的出遊地方廣闊,時間一年。
1901年,辦“群學書社”,1902年,曾到開封,參加順天鄉試——原應在北京城,但由于動亂,本年鄉試設于開封。
考舉人未錄取,又到上海,遇鄧實,鄧辦《政藝通報》,黃參與撰稿,宣揚反清,組織“國學保存會”,稍後又與鄧實創辦《國粹學報》,以“愛國保種,存學救世”為宗旨。
光緒三十三年(1907),已有人籌組“南社”,黃節參加,為南社成員中比較早的一員。
1909年,參加“同盟會”,代替胡漢民寫過一些文章,其中有《誓死北伐文》,就是黃晦聞代胡漢民寫的。
辛亥革命後,章太炎被袁世凱監禁,黃節曾寫信給朋友,營救太炎。
辛亥前,與劉師培友善,辛亥後,劉師培參與袁世凱的籌安會,黃節寫文聲讨,與劉斷絕關系。
袁世凱參加推翻清朝,言為袁崇煥報仇,黃節寫《清明谒袁督師墓》一詩,戳穿袁世凱的鬼話。
袁墓在北京“覺明寺”。
黃節此詩譏袁世凱認同袁崇煥後代,可恥。
詩高妙,但不曉得其中掌故,就看不出來。
1908年,黃曾任廣東教育廳廳長,不久因經濟困難,即辭職。
後一直在北京大學任教授,直到去世。
他做過漢、魏、唐以來不少人詩注,古為今用。
注曹植、阮籍、謝靈運、鮑明遠等,都各有所取,借之以發揮。
他作顧亭林詩注,有手稿,未印出來。
油印,柴德赓處隻一部分,選注,不重在注典故。
由此可見,讀書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