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事,注書即與國事有關。
作詩也是如此,故其詩晦澀些,繞的圈子較多。
如《南歸至滬寄京邸舊遊》《殘梅》等,句中意思多轉折。
石遺《近代詩鈔》中選的黃節詩,都是這一類曲折用筆的調子,向内心裡挖掘,而革命之作,則向外噴灑。
《蒹葭樓詩》,香港本,張爾田寫的序,遺老口味,比較守舊。
諸宗元題《蒹葭樓詩》:“使我破除殘夜睡,讀君别後五年詩。
縱橫着語成唐律,窈窕為音近楚辭。
老去江湖當自惜,求之流輩已難知。
樓扉閉雨回镫坐,如夢鈞天合樂時。
”陳三立題序見前。
《蒹葭樓詩》卷一。
乙未年(1895)作。
黃詩藝術性高,情調低沉一些。
《燕集桃李花下興言邊患夜分不寐》,詩人将此詩放在集子中首位,反映了時代特征。
甲午(1894)時期,已進入帝國主義階段。
這以前還不是帝國主義。
《馬關條約》簽訂,日本占領東三省,形勢危急。
詩人以春秋筆法,放在首篇,表示了自己的詩是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曆史階段的開始。
詩人集末一首《北風》,寫日本人侵略中國的“九一八”事變。
《重關篇》,寫日本人侵略東三省的“九一八”事變當晚,張學良還在看戲跳舞。
黃遵憲編詩也有他自己的詩史态度,以《述懷》為首。
太平天國滅,表面中興,而外國侵略卻加劇了,故此後是一次一次的奇恥大辱。
最後的幾首,是寫李鴻章死的挽詩。
而梁啟超為之編集加的是另外兩篇,由其弟黃由甫提供。
之所以要以挽李鴻章結尾,是顯示曆史的完整性。
李鴻章鎮壓太平軍有功,被封為肅毅伯,以此起家,其後一步步地對外軟弱妥協,這一段曆史,以李鴻章的一生貫穿其中。
詩人自己編集始于何時?西漢、魏晉、南北朝時,是不見詩人自己編集的。
陸放翁的集子是自己編的,但他的兩個兒子有所調整。
《西昆酬唱集》是自編的。
皮、陸的《松陵集》是自編的,韓愈詩非自編。
楊萬裡的詩,大概是自己編的。
文天祥非自己編。
從明清始,除少數人外,集子大多由自己編。
詩人編集,主觀上是要體現自己的“春秋筆法”,但也不多。
錢牧齋《初學集》有些這方面意思,《有學集》弄得亂了,有些詩不見,如他寫崇祯帝死于煤山的十二首七律,就不見了。
黃遵憲、黃節編集是有“春秋筆法”的,二人都不屬于“學人之詩”與“詩人之詩”的範疇。
陳三立《散原精舍詩》為自編,表現他的眼光。
其集始“辛醜”,以《感事》為首,以辛醜和約訂立之事抒情。
他作詩很早,但前面的作品皆舍去,而以此為首,可見其用意。
如“憑欄一片風雲氣,來作神州袖手人”就作于此前。
《贈黃公度》一詩也作于此前。
範伯子詩中也有贈黃晦聞詩兩首,其中小注講到陳三立的“千年治亂餘今日,四海蒼茫到異人”之句,可知陳詩作于“乙未年”。
範當世《旅中無聊流觀昔人詩至于千首有感于黃公度之人之詩而遽成兩律以相贈陳伯嚴贈公度詩有千年治亂餘今日四海蒼茫到異人之句餘故感于是而發端也》其一:“誰謂君為異人者,我觀君道得毋同?詩言起訖一生事,眼有東西萬國風。
燕處危巢豈由命,龍遊涸澤竟無功。
便偕鄒子論三樂,也讓行歌帶索翁。
”其二:“愁來遍覽前人句,讀至遺山興亦闌。
容有數聲入清聽,何曾一氣作殊觀。
乾坤落落見君好,冰雪沉沉相對寒。
剩恨楊雲猶賤在,不虞千世少人看。
”這兩首詩很重要,表現出範當世對黃公度的推崇。
黃節《宴集桃李花下興言邊患夜分不寐》,乙未年(1895)作。
“苟得死士心,無敵有大義。
天下豈無人,蒼蒼果誰寄?邊風吹蟲沙,霾霧走魑魅。
壯士懷關東,舉酒問天醉。
花落竟無言,奈何夜不寐。
”以精神戰勝對手。
詩後有小注,說明此詩意旨。
丙午年(1906)。
《九日登龍華塔同諸貞壯鄧秋枚》,筆調婉轉,此詩可見。
“九日龍華車似水,客中聊複作清遊。
一江入海渾成瘴,百裡無山隻見秋。
強欲登臨過此日,未須流涕對高丘。
茱萸各有鄉關感,難遣天涯共依樓。
”有出世、救天下之概。
《滬江重遇羅敷庵歌席中賦贈》中的“雨雪漸多殘醉後,江湖同在未還時”,好句。
《題鄭所南詩集後》《與潘若海步月歸作》,兩首可圈點。
《歲暮示秋枚》,此首寫得好。
“來日雲何亦大難,文章爾我各辛酸。
強年豈分心先死?倦客相依歲又寒。
試挈壺觞飲江水,不辭風露入脾肝。
何如且複看花去?蓑笠人歸雪未殘。
”中間兩聯尤妙,轉折中有深刻的詩味,句子是自己的風格。
他後來詩作來作去,總是這種調子。
《除夕有懷廣州故人兼送劉申叔元日東渡》“近海樓高特地寒”,有些做作,鄭孝胥同樣的句子就寫得自然,黃寫得就吃力些,他還不可與鄭孝胥比。
戊申年(1908)。
《二月十二日過新汀屈翁山先生故裡望泣墓亭吊馬頭嶺鑄兵殘竈屈氏子孫出示先生遺像謹題二首》,二首詩跌宕有緻,極好,連同下詩很出名。
其一:“式闾過裡獨彷徨,盡日追尋到此鄉。
一族義聲存廢竈,孤臣辭賦痛浮湘。
更誰真意紬詩外?不減春陰過夕陽。
我愧長沙能作賦,攝衣來拜道援堂。
”其二:“西北經營似有無,荒原草木待昭蘇。
事難語世終多佚,名已從僧且易蕪。
著述尚聞傳大嶺,叢殘曾見落三吳。
載憑遺像殷殷祝,自有精心在八區。
”兩詩前首跌宕,而後首又有些不飽滿。
前首改過,見《粵東詩話》卷一頁六。
《七月初六日赴滬海上大風》,作得好。
“生計坐憐秋一葉”“歸程冥想浪千層”,鄭孝胥句。
與黃詩中之“漂泊正如秋一葉,尋常經見海多風”,同調。
《嶽墳》,乏味。
《中秋步月用丁未海上韻》,句句飽滿。
“又将佳節付閑身,獨溯城南迤海濱。
萬态争看初上月,千秋強憶此霄人。
故鄉餅果圍兒女,短屋燈旗接比鄰。
三載客遊吾亦倦,漸愁雙鬓有霜新。
”
我認為黃節古詩寫得遠較律詩好,這與陳三立評價不同。
五古《雜詩》“黃菊未始華,梧桐尚成陰。
遲霜寡秋色,夏蔭留鳴禽”,前四寫夏秋轉折,喻自己心态及社會;下面“譬彼絕續交,容我徘徊心”,這兩句寫出他轉折中的迷惘心态;“黃陳一已往,吾衰甯自今。
能毋始今朝,更溯浔陽尋。
南山不在目,有酒誰共斟。
”末兩句謂這時不能追陶淵明,但又無知音。
《雜詩》“風雨忽然至”首,極好,從陶淵明格調中來。
這類詩對理解作者極有幫助。
《題霜腴圖為朱彊村先生壽》,朱為遺老。
《雜詩》“滄海有回瀾”首評價曾國藩、左宗棠。
黃公度評曾國藩,持否定的态度。
《人境廬詩草箋注》頁一二四六《年譜》:“曾文正者,事事皆不可師,而今而後,苟學其人,非特誤國,且不得成名。
”黃遵憲詩抒情性不強,而康有為詩感情奔放。
詩界革命風格不一緻也。
康有為将翁同龢推為中國近代維新第一位導師,見康有為悼翁同龢詩。
卷二。
《雜詩》,得阮籍《詠懷》詩精神,也得陶淵明《雜詩》精神。
《詠懷》詩用比興,《雜詩》見精神,直道胸臆,無曲折。
“清初說理學,學故在遺逸”首,清初遺民講理學者,一為太倉陸桴亭,一為張履祥。
理學分為兩派,一為周、程,一為陸九淵。
接雲:“乾嘉盛考據,詞流亦輩出。
随波遂不返,道鹹稍佞佛。
世風雖數變,士行未全失。
秋高木始落,水盡沙露骨。
同光迄迩來,雅道直蕭瑟。
孤鴻日南還,師門廿年闊。
登高我何思,古人重仿佛。
”黃節《雜詩》“黃菊未始華”首、“風雨忽然至”首,這些《雜詩》都向内心方面挖掘。
“東風雨與俱”一組雜詩,較前更佳。
完全以阮嗣宗、陶淵明筆法為之。
梁鼎芬、王國維、張爾田,均為遺老。
黃節後期受遺老影響很重。
《吊王國維》一詩,完全遺老口吻。
其五言古詩最出色,律詩未免應酬味道。
光緒以來,代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