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松岑《天放樓詩集》。
張謇序:“昔人有言,文章風氣随時代而異,固也。
吾以為随時代而異者,風耳。
若氣,則随山川而異。
前例不勝舉,論吾蘇之詩格,則江南北不必同……尤天下知聞之形勝也。
而地處溫帶,氣候又适中,故士習好文而發為詩歌,無華樸,無晰奧,無夷峻,玩其氣,殆莫不清深而和雅。
吳江金君松岑,好為詩,斐然有以自見。
吳江山川舊隸吳郡,近代詩人若計、若潘、若吳,其與當時諸先輩鴻聲茂譽,猶骖之靳焉。
金君生計、潘、吳三先生後,翹才露穎,極于學以為工,亦可謂卓荦不群者矣。
其詩格近石湖,又蛻其華而約其博,飲其清而納其和,不盡襲也。
今學者阿世,方昌言以白話詩号召後進,一若非白話不足雲詩。
夫白話亦文章之要,不獨詩然,故既為詩,則詩可話而話不得即為詩,而附和之者群盲瓦缶而雷鳴,君猶守所學颛颛焉,以古人為法乎?抑可謂空谷之足音矣。
屬一渡江以詩見示,将刊而征叙,因書所見以還質之。
”
葉德輝序:“……金君詩格調近高、岑,骨氣兼李、杜,卑者不失為遺山、道園。
餘每語人:金君詩皆千錘百煉而成,讀之極妥帖,造之極艱辛。
君聞之欣然,以為餘知甘苦也。
今海上遺黎,盛倡江西一派,生字澀句,于山谷并不得皮毛。
湘中末學,剽襲六朝,其端肇于湘绮、白香,詩境日窮,詩道益梗。
七子空廓,鐘、譚纖仄,始必有人階之厲而後及于淪胥,此餘每與金君論詩所為太息者也……餘謂金君與費君詩,同為吳江詩家後勁,而金君尤深于文,平時出入周秦諸子、《語》、《策》、遷、固,融洽而得其天全,義法不薄八家,獨能窺其本原所自出,故其詩與文通消息,不肯為苟同之辭。
吳江山水之清奇,與太湖諸山别成一丘壑,其人文之特秀,秉受固自不同。
今吳昆經學日就式微,而吳江詩人乃鼎鼎如此之盛,讀金君之詩,是又可以觀國風之隆替矣。
”
《天放樓詩集》中有關詩界革命東西不少。
這意味着,一方面新,另一方面反映現實。
《海軍行樂詞》,諷刺海軍行樂。
黃遵憲反映現實,丘逢甲意氣飛揚,丘之長處,黃不具有。
金松岑詩注重抒情,氣象萬千,愛國精神體現于詩的語言中。
甲午之戰的詩作得好,如《感事》。
李慈銘寫甲午戰争詩也好,但不及金作。
《政變》,寫戊戌變法。
《呵壁》四首,寫得好,功力深。
其一:“呵壁詩成學問天,傷心難過鼠兒年。
十關到處傳烽火,九廟經時阙豆笾。
泥馬無情來渡主,金人有淚不成仙。
可憐六甲虛纏命,空手難征度厄錢。
”其四:“豆粥蕪亭淚未幹,兩宮西笑望長安。
使金人物關心召,詛楚文章掩面看。
國計險拼枭一擲,軍情密遞蠟雙丸。
公卿幸脫排牆死,留與天家錫劍槃。
”《招國魂》,詩前小序雲:“友人包公毅為是歌,餘更重作,譜以風琴,厥聲悲壯。
首聯發端,則仍包君之舊。
”“包公毅”,即包天笑,禮拜六派小說作者。
這一類詩黃公度也有,但不留于集子中;梁啟超有,存之。
這是詩界革命派新體詩,也說明他們是以怎樣的形式表現愛國思想的。
鄭逸梅《南社叢談》引範煙橋《茶煙歇》筆記,其中記載包天笑等人在獅子山招國魂并作詩之狀況,可見當時人精神。
金松岑《招國魂》詩雲:“籲嗟美哉神聖國,沉沉睡獅東海側。
妖夢千年醒不得,莽莽河流浸山色。
河源上溯昆侖極,我祖于焉斬荊棘。
鬼雄長嘯髯如戟,魂兮歸來我祖國。
”如是者五章。
《遼東》,寫日俄之戰。
《讀黑奴籲天錄》,表明了他對小說的注意。
《都踴歌》,黃公度同題詩作,寫日本男女戀情。
金天羽此作借以“托興”,托英日同盟事,從“郎在海西兮,珊瑚交柯,荷荷!妾在海東兮,斜抱雲和,荷荷”等可見。
《雜感》八首,為龔自珍風格。
金另有《孤根集》,為早年所為詩,可見其思想之激進。
《雜感》其六:“海闊天遼遼,歐亞文明交。
花葉相當對,雅頌笙管調。
昨者成吉斯,首赴拿翁招。
今茲華盛頓,前來訪帝堯。
我疑哥倫波,前身骞與超。
梭柏逢孔孟,班荊相諧嘲。
盧梭毒世人,不崇黃餘姚。
峨峨伊符塔,祥雲捧高标。
喤喤自由鐘,滄溟震寒濤。
風日太平洋,歐亞文明交。
我執惜不化,魔難生群妖。
微妙而圓通,斯人其寂寥。
”反映了中西文化交流。
《廣遊仙詩》十二首,極好。
寫新事物,極有氣概,末二首尤如此,對世界、對宇宙的想象。
以前我讀松岑詩,不注意這一類詩,而多注意《登仙謠》一類作品。
《金陵雜詩》,己酉年(1909)作,不是以神韻格調去寫。
松岑進步思想,到辛亥革命成功後,就在詩裡看不見了。
《辛亥紀事》,比較客觀,并不狂熱。
“生兒如此太英雄”,對孫中山亦有諷刺。
金天羽早期屬詩界革命特點的東西,到辛亥革命就為止了,其後有一點,但并不主要,注意力放在吸收各種藝術技巧上。
故辛亥後詩,不同于前。
寫山水、寫遊曆、懷念朋友之題為多。
尤以寫遊曆為主,關于時事愛國之作則極少了,隻有《膠澳》二首,寫德國占膠州事。
《飲馬長城窟》,民國五年(1916)作,寫蒙古王公情況,打到長城邊,但具體事搞不清楚。
《嵩山高》,寫袁世凱,寫得特别好,當時寫袁的詩,為我所見到的最好的一篇。
袁世凱為河南人,故題取“嵩山高”,用樂府調子寫。
“碧叢叢,高極天,吹笙王子冠列仙。
騰龍跱鶴嵩高颠,下觀塵世三千年。
白水真人地下眠,黃袍不上太尉肩。
嵩高王氣今蕭然,上不生高光,下亦不生曹與袁。
鴻名神器一暗幹,漸台之水淪為淵。
西陵歌吹送老瞞,妓衣空向高台懸。
分香賣履燒紙錢,會有瓦硯銅爵傳。
銅爵之台臨漳起,即今亦作當塗視。
蓋棺未到難論定,晚節竟被千人指。
千人指,一朝死,南面王,東流水。
五嶽峻極嵩當中,願天不生帝子生英雄。
”“即今亦作當塗視”句,點袁世凱做皇帝。
此前,追撫其地曆代帝王無非一去。
《車中望居庸關放歌》,寫得極有氣概:“太行之脈常山蛇,西來争道相要遮。
到此二蛇忽相軋,赤鱗翠甲紛騰拏。
盤腰竦節屈項背,南望張口如蝦蟆。
我車徑從南口入,蜿蜒石壁行徐爬。
卧觀疊嶂潑石黛,起視怪石铦莫邪。
山高谷深動百丈,關門雄踞如排衙。
九地九天自升降,長城彩射朝暾霞。
太行八陉此最隘,飛狐紫荊多歧叉。
手擲萬魂賭斯口,當關虎豹雄須牙。
華夷興喪決俄頃,批亢搗隙乘其瑕。
此關若失走平地,鐵騎半日趨京華。
冥行大隧瞥如駛,山根地肺穿成窪。
風雷疾止天地朗,康莊高柳垂平沙。
回頭卻望八達嶺,女牆百折屏風斜。
我聞居庸看楓天下最,深秋九月紅于花。
宣化葡萄西來新釀熟,霜林愛晚行複來停車。
”寫居庸關氣象萬千,極好。
《張家口大風雨作歌》,也好。
《重過居庸遂登八達嶺至長城之巅》,用杜甫《劍門》調,仄聲韻,極好。
金松岑寫“西湖”詩不協,寫西湖要用另一種筆墨,而金之風格與此不侔。
《七星岩亦名柯岩》,氣概高。
《洹上村感賦》,亦寫袁世凱。
《題梅芬撫劍圖》,七古長篇,用梅村體寫,極好。
《黃山歌》,寫松,從何紹基《飛雲岩》變出。
《天都峰》《蓮花峰》,都極好。
許承堯黃山詩寫得最好。
《藝林九友歌》,用《飲中八仙歌》調子寫。
《蟲天新樂府》,寫第一次世界大戰。
《羅刹國闵俄皇刺李甯(列甯)也》,寫到了列甯。
這裡的組詩,概括了歐戰,需要筆力。
他作詩十分高古,不似黃遵憲寫時事,通俗易懂,故而我十分佩服。
他用的這種方式,是前無古人的。
《天放樓詩集續》。
上一本有一首寫“中秋”的七古,是“九一八”中秋,很重要。
另一首《黑雲都》,五古,寫土耳其獨立革命第一任總統凱墨爾。
再一首《獅須裘》,寫非洲俄比西尼亞(埃塞俄比亞)。
這三篇很重要。
《天放樓詩季集》。
前有一篇松岑傳。
較好的詩有《紅棉》,宋湘《紅棉》以律詩寫,松岑此首以古詩寫,是自己面貌。
《自安南牢該渡南溪入滇境迄宜良止車中見山嶺怪偉重沓恫怵心目紀之以歌》,寫得怪怪奇奇。
《盤龍寺》,極好。
《海防桃山觀海水浴》,新題材,“海水浴”不曾有人寫過。
寫新題材有各種各樣方式,同樣題材,在不同詩人筆下呈現不同風貌。
《戲贈張大千索畫》,寫得好極了。
《歲暮寄懷趙星澥昆明》,其中寫到我:“少年詩客錢夢苕,常熟錢萼孫,最近訂忘年交。
大翻筋鬥門前過。
公然捉住快弟蓄,蹴踏詩城所向破。
中原稱霸非難事,弢父才語況驚座。
”全詩剛柔相濟。
《歐冶池在泉山下》“官家不鑄橫磨劍,歐冶池頭納晚涼”,諷刺不抗戰。
“歐冶池”在福建。
松岑寫國事,往往不從正面着筆,而别有視角。
如《端陽至矣開笈得鐘進士四圖奇趣滿抱乘醉命筆匪雲諷議聊緻軒渠》四首,就是從别的角度寫國事。
我與松岑相識,在上海淞滬抗戰時,我寫了許多抗戰詩,得黃炎培賞識。
黃炎培與金天羽友善,薦我于金,故相識。
我個人,小時受《學衡》影響,而不是受《新青年》影響。
《新青年》,我那時很看它不起。
《學衡》為胡先骕等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