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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五排很不簡單。
這首詩述光緒帝一生,可與王國維《隆裕太後挽歌辭》相比。
作排律詩有一門檻,即開頭句,要橫蓋一切。
本詩“谟烈垂千祀,讴思動八纮”,即有此力量。
轉折:“秋雨黯台彭。
啟聖資多難”,甲午失敗,啟沃新思。
王國維之作也很好,功力、典故不在汪作之下,但王作滲透着遺老氣,贊揚慈禧與隆裕,是非不分,對光緒冷漠一些。
就如他的《頤和園詞》也不能與王闿運《圓明園詞》相比,後者反筆諷刺,有膽量,有氣識。
王國維之詞,卻貫穿了對慈禧太後的贊頌,說民國對不住清朝。
《由十三陵登岣岣岩回望有作》,七律,有明七子調,但較明七子之作高明,極有氣派。
“漢家陵樹郁蒼蒼,西上靈岩見昔陽。
岚氣暝侵樵路細,澗聲秋入寺樓涼。
諸天鐘鼓催回薄,萬馬旌旗返混茫。
聖德神功誰具記?試從野老話興亡。
”尤以“諸天鐘鼓催回薄,萬馬旌旗返混茫”兩句為佳。
《壬子元日》:“赤縣讴歌改,金源曆數移。
霜棱消劍戟,虹氣動旌麾。
世欲除秦法,人今識漢儀。
乾坤日擾攘,收拾恐難為。
”歌頌民國,有政治家眼光。
《南使》,寫南北議和。
“銅衢”,用洛陽銅駝典,指北京;“珠館溢簪裾”,用春申君門客之典;“陋洛談何易”,北方要壓倒南方談何容易;“傾燕興有餘”,南方要伐北方,也隻是空有興頭,不過是興緻有餘;“迂儒知量狹,不敢賦論都”,指自己才小,難以裁量在哪裡建都好,究竟是北京好還是南方好。
《落花效二宋》,借落花指清亡。
二宋,指北宋宋祁兄弟。
“洛浦驚鴻猶自舞,梁家墜馬不成妝”,言遺老仍在複辟活動,而貴室之人早已完結。
“墜馬”,墜馬髻,漢代一種頭發式樣。
《魏武和旭初》,“旭初”,汪榮寶之弟汪東寶,後單稱汪東。
詩平平,詞作得較好,與汪榮寶都是章太炎學生,曾做中央大學校長,但遭衆人反對。
“邺台遺恨付衣裘,銅雀風高妓吹休。
賢子極宜知舜禹,丕即帝位,曰:“舜禹之事,我知之矣。
”君王微惜過伊周。
至今龍戰當塗駭,終古烏飛繞樹愁。
異日多情吳客至,空将清淚注漳流。
”“賢子”句指袁世凱之子袁克定,借曹丕事以諷之。
全詩就是借魏武寫袁世凱,典型的西昆體筆法。
西昆體中有寫漢武帝神仙事諷之。
《登埃腓塔》,韓昌黎筆調,氣概大。
《歐洲戰事雜感八首》,詩西昆體,凝練,概括,與金松岑以樂府寫歐戰詩各有千秋。
如其一:“犀兕窮兵衛,龍蛇伏殺機。
白虹一夕起,赤羽萬方飛。
動地驚雷迅,凝陰集霰微。
可憐五步血,沾灑遍戎衣。
”《法蘭西革除日》,極好。
“火樹銀花向夕驚,途歌同慶自由生。
百年信此基民福,群盜于今假汝名。
北徼煙塵增黯淡,中原戎馬日縱橫。
羁人欲賀更相吊,獨對寒燈耿耿明。
”“群盜”句,借羅蘭上斷頭台呼歎“自由,自由,多少人借你的名字”之典事,指當時袁世凱後軍閥争做總統之事,可謂用西洋典故指中國事。
全詩寫法國第一次大革命。
《網球》,寫新事物,用韓、孟聯句體。
韓、孟聯句最有名的是《鬥雞》。
本詩詳細描寫了打網球的過程,十分傳神。
但詩隻是具體寫其事,對新事物的一種描寫性記錄,而不是将事物作為一種基本對象,引申發揮。
描摹是寫新事物詩的特征之一,這就單純,缺少詩思的升華。
如果隻是以詩描繪,描繪之外無他,這樣的新事物究竟有何意義?林庚白認為,能理解創作,須具有與被評論對象的同樣水平,這就提出,批評主體應該具有怎樣的素質。
《詠史有寄》,脫離時代内容寄托的西昆體,半個銅钿也不值,不過是王次回《疑雨集》一類東西。
汪榮寶活到1933年,本詩即作于此時,時溥儀在東北執政。
日本人要汪榮寶加入僞滿洲國,汪榮寶不答應,從這首詩裡也可看出,“有寄”者,寄給參加僞滿洲國者。
“中原亡鹿不堪求,阻海猶能主一州。
失水正須升鬥活,随陽豈有稻粱謀?蓬萊未必多仙藥,松杏依然是故丘。
白發回天粗已了,江湖遲子入扁舟。
”“松杏”,松山、杏山,明清交戰之處,滿洲故鄉。
就末兩句看,本詩也許是寄與鄭孝胥之作。
汪可能與鄭有來往,但其中看不出痕迹。
王瀣,字伯沆,陳散原好友。
寫景詩好,受阮大铖影響。
同時寫景詩人當中,與俞明震比較接近。
王崇拜黎簡。
伯沆詩無單行,前幾年印在南京《文史資料》,原南京師範學院編。
一生大多生活在南京。
《半畝園吊龔半千》:“半畝名園毀,清涼山亦孤。
當年住遺老,小劫感啼烏。
詩壁風吹壞,樓居雲可呼。
絕憐掃秋葉,猶自貌浮屠。
”五、六兩句猶佳。
《随園》:“此老有真意,桐鄉官即家。
天然作詞賦,辛苦理煙霞。
娛母始沽酒,無兒多買花。
凄涼寓公墓,空剩古梅斜。
”袁枚墓在今南京師範大學對面小山上,随園之中。
《秋感用杜少陵秋興韻》八首,其一:“晛睆嬌莺啭上林,畫旗淋雨尚森森。
莊嚴劫火秦灰熱,鐘漏聲遙漢殿陰。
雙爵金觚愁挂眼,九龍香辇殢歸心。
禦溝多少流紅水,欲浣春夜淚滿砧。
”這一組詩約寫于庚子事變前後。
其二末:“一片滄桑問黃幄,長安風雨正看花。
”着諷極妙。
其四首二句:“全局難翻已敗棋,河山花鳥總銜悲。
”次句概括了杜甫《春望》前四句。
末二句:“車塵何日回龍辔?獨倚天南有所思。
”其六:“津橋歇浦莽回頭,番屋連雲氣不秋。
紫燕黃莺常醉國,南船北馬自邊愁。
生憎急羽飛軍鴿,敢倚忘機狎海鷗。
衣帶一條天水碧,幾人勠力在神州。
”第三句用舉國皆醉典,不着痕迹。
公度詩亦用之,但正面道出。
後兩聯用宋代事,指當時東南互保條約,保南方無戰事,而顧不得國家。
這一組詩極有功力,魏源、姚燮亦寫過“秋興”詩,但均不佳。
寫此題,一般關于國家大事,須反映出自己的政治見解,就詩的角度講,要有韻味。
否則沒什麼意思。
單是客觀地記寫,沒有多少名堂。
我不喜歡新時的文藝理論。
許多弄西洋東西,套中國文學,将中國文學分為現實主義、浪漫主義,其實二者是割不斷的。
二者自然有區别,但不是截然分開,而是互相高度融合的。
毛主席就高明,提倡兩結合,他懂得中國文學。
兩結合有側重,要以反映客觀現實為主。
但作家不能完全客觀反映現實,主觀因素的各方面都滲透其中。
所以,同一種對象,每個人寫出來是不會一樣的。
現今人講典型,将魯迅的話抄得來,是“雜湊”的角色。
我說典型是一滴水而見大海,一個月亮照在千江萬河。
作品寫一小角落,但能顯示出整個社會,這也是典型。
寫現實,每個人主觀感慨不一,選取角度不一。
東西寫出來,本身就有主觀感情在裡面。
作品,畢竟不同于照相機。
我寫東西,當中就有我的想象,有添枝加葉的東西在裡頭,現實裡并未發生。
不要說詩,小說都是如此。
《孽海花》确有其人,事亦依稀有些,但事實完全一樣嗎?曾樸在其中的想象多得很。
寫現實,一定有作者的主觀感情在裡面,這就是浪漫主義。
杜甫詩中就兼而有之。
浪漫主義如屈原紮根于現實,沒有楚國的現實,屈原何以寫出《離騷》?現實主義者注重現實描寫,屈原在富有神話世界的南方,神話也是一種現實,充滿幻想、想象,地理自然環境迷茫而浪漫。
他寫的作品是現實,用的比興、想象。
他的主體與現實不同,個人主體、手法不一,但不能脫離現實。
所以,浪漫主義同現實主義是不可截然分開的。
詩史,不好單依宋人的理解。
寫詩史,也有幾等幾樣寫法。
李白寫現實之作,難道就不是詩史嗎?宋人将李白排斥在詩史之外,豈有此理!姚燮詩拟杜甫《秋興》七律,數次均寫得不好,他以樂府寫現實之作就稍好一些。
詩史要講詩的價值,錢牧齋寫鄭成功進攻長江,事情有得寫,但他以律詩概括。
錢牧齋、吳梅村相比較,錢重抒情,吳重紀事。
吳之《清涼山贊佛詩》,寫得比《長恨歌》還要好。
事情的影子有一些,但董鄂妃之事,絕不是完全如此。
這是浪漫主義的。
王瀣《過明故宮》,五古,此詩很重要。
“……書生少大略,勢亟但憂怲。
北兵奪門至,夷族過秦政。
江山灑碧血,斷石氣餘勁。
無補家國事,一死豈究竟?當時若早計,世危或轉盛……”此詩總結明亡教訓,有現實在裡面。
我一生不寫女人,如有,也是寄托。
《癸醜五月十四日陳散原俞觚齋招遊焦山三宿松寥閣賦詩五首》,這是他所寫詩的代表作。
“癸醜”為民國二年。
其一:“焦山落我眼,影秀浮蓬壺。
帆舟曉日明,微風綠蠕蠕。
樓殿拍水飛,牒石肩不逾。
柽碧架高霤,江淮來委輸。
洑洄郁無聲,一噴碎萬珠。
茲山古天險,嶽嶽特百夫。
曆劫當流中,氣尊骨不枯。
着我來振衣,疇寫淩風圖。
”其四:“松寥晚共飯,客散江樓寬。
散原腳不襪,冥對天星寒。
觚齋澹蕩人,感歎在雲端。
頗恨萬象閉,無月無好觀。
茲遊豈失時,冰丸正團圞。
碗荈甘冷啜,就枕各不安。
冥冥風揭簾,微微露侵欄。
象山暗如幾,倦眼時一看。
似有空外音,栗魂聽風湍。
”現實中有消沉思想,故“感歎在雲端”。
其五:“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