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壯南戒,将歸造層颠。
渾渾元氣包,高祿風掃天。
佛光黯危樓,木末冷眼懸。
坐見百變滅,沙鳥雲煙帆。
吾身亦鄰虛,吸習煩塵煎。
純思久不飛,終冀佛見憐。
息影茆蓋頭,寸壤随前緣。
高揖辭山靈,神恩永綿綿。
”其一有氣概,其二、其三逍遙世外。
寫風景詩,有各種寫法。
寫景所體現何種心情、境界,陶、曹、謝、李、杜、王、孟、韋、柳、阮大铖、竟陵、清代厲鹗均有。
曹操寫風景,氣概雄偉;陶詩“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有世外之心,但他寫在歸鄉後,消極地對待與劉裕的對立,所以陶有這種詩。
研究陶詩,要用朱熹、龔自珍、魯迅的觀點,全面看待,也有金剛怒目,與前者精神一緻。
王、孟、韋、柳與杜甫就不同,除柳宗元有遷客心情外,王、孟兩家有逍遙世外的思緻,是封建時代士大夫吃飽飯後的消遣。
官做得厭了,就想隐居。
這一種山水詩,是客觀存在。
隻看景色,體現了他們的心情,所需要的是什麼東西。
那時開明盛世,王維被安祿山拘囚,也要寫現實了,作家擺脫不了時代影響,不複“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了。
今天,要用批判的眼光來對待,不能被其牽着鼻子走。
尤其不可以強調提倡這一類東西。
對待古代文學持什麼态度?況周頤《蕙風詞話》,我極不贊成,其中大半為北宋花間、女人。
情真、景真,要看哪樣的情。
錢牧齋高明,提倡寫時代家國之情。
魯迅對古典文學的态度完全對。
技巧,單純去講求,必然要走入死胡同。
我們不單純談技巧,而是講寫作才能,包括生活實踐及選擇生活、表現生活的态度和方式。
我首先要批判自己。
我十五六歲寫山水風景詩,在藝術上未必現在比那時好。
但那時我寫的是什麼東西?處于五四運動時代,而走“學衡”派的路,是不對的,要批判。
看到我的詩,就會看到變化。
我小時逍遙世外之作,是否情真、景真?是真的,但這種真要不得,要批判;要看向往的是什麼東西。
至于論文,《近代詩評》,大可不必要了。
列甯《論大俄羅斯人的民族自豪心》,引車爾尼雪夫斯基的話,斥俄人的奴隸性。
冒廣生,上講已提及。
冒為蒙古人,成吉思汗嫡系子孫,清初冒辟疆之後裔。
解放後任文史館館長。
他并非冒辟疆嫡後,為同族,但他總是好拉上冒辟疆。
此人好投機,汪精衛時,到南京擔任不出名的顧問,讓兒子出面做官。
好倚老賣老,詩中笑話很多,虛造出來的。
尤其是說顧太清與龔自珍有染,曲解龔的《丁香花》詩。
《李衛公舞劍台》,寫李靖。
“兀兀荒台峙夕曛,山僧能說李将軍。
倉皇馬革東征骨,慘憺龍旗北地雲。
愛妾傥攜張一妹,故人偏值蓋蘇文。
匈奴未滅英雄老,撫劍凄然淚雨紛。
”其中“愛妾傥攜張一妹,故人偏值蓋蘇文”,附會傳奇小說《虬髯客傳》紅拂、虬髯客關系,根據小說附會,說“蓋蘇文就是虬髯客”。
于此詩可見冒氏穿鑿之能。
其《晾甲石歌》亦雲:“蘇文本是虬髯客,曾共藥師稱莫逆……”吊古之作而虛造如此。
欺世盜名,善弄花頭。
《同敬孚先生夜話》二首,敬孚,蕭穆。
其一:“吾曹都是不辰生,豺虎紛紛世路橫。
隻有罪言唐杜牧,更無奇計漢陳平。
”其二:“眼底群公食肉才,封疆危日事堪哀。
白頭不作功名想,也夢登陴殺賊來。
”《顧鶴逸為我畫水繪庵填詞圖成賦此柬之》:“冬至關河萬木枯,太行西去路崎岖。
請君換我傷心淚,更寫明皇幸蜀圖。
”“水繪庵”為冒辟疆,而廣生拉扯上自己。
《和董卿如臯城中古松詩》,詩作得好,效韓昌黎體。
昌黎體一般一韻到底,而此詩中間轉韻。
《重九日泊舟煙台怆懷晚翠》,“晚翠”,林昶。
冒與林無多少關系,詩借林提高自己。
“故人往歲煙台泊,寄我一篇重九詩。
碧血已成千古恨,黃粱才熟片時炊。
”三、四句非悼念詩的真感情;“旌旗幰幰當關健,海水滔滔去國悲。
十載商量天下計,眼前誰與系安危。
”空腔闆。
《詠史四首》,寫董鄂妃董小宛事。
其三“九原相見低頭笑,難得官家竟舍身”兩句,有些袁枚調子。
這些詩若寫在當時,可謂詩史,但寫于三百年後,就沒有價值了。
而且,也無新的判斷。
王國維的《詠史》就有新意、新的見解、新的認識。
《再和外舅夫子無題八首》,“西風流水點栖鴉”首,未點出寫的什麼;“鏡裡朱顔白發新”首,就比上首強,“西狩山河王母國,中州詞賦洛川神”兩句,指慈禧、珍妃甚貼切。
《讀陶淵明詩十首》其二:“唐人學淵明,皆雲王與儲。
誰知《羌村》詩,實仿《田園居》。
驅雞更秉燭,鄰裡牆頭呼。
請君細咀嚼,其味定何如。
”《讀韓詩》,評韓愈尚切當,但不曾講出主要的東西,仍停留在字句上。
而韓愈《答李翊書》,講讀書要“養氣”。
韓讀古代文,不是停留在文字、訓诂上,而是要養氣,學前人當學其浩然正氣。
對這一點,冒本詩卻不涉及。
《讀公安竟陵詩》:“公安以活法起死,竟陵以真詩救假。
乘間抵隙非不工,才弱終憐品斯下。
譬如晴天雲不生,船頭載月水上行。
此時冥想群動息,亦覺心境能雙清。
須知詩境大無外,晦明風雨皆光怪。
深山大澤生龍蛇,一壑自專毋乃隘。
後生執筆求新奇,新奇便落痕迹譏。
顧視清高氣深穩,杜陵七字真吾詩。
地惟以厚稱悠久,輕薄為文徒速朽。
當時亦似啖江瑤,後日視之等刍狗。
天人息息本相通,但将筆墨還化工。
不然更勿着文字,亦免鬼哭陰雨中。
”斥竟陵詩狹窄,主張詩要境界開闊。
牧齋斥竟陵,亦有偏見。
竟陵為詩,刻意深峭雕煉,牧齋不會此道,故斥之。
故牧齋斥竟陵,未必完全公道。
竟陵詩不在境界的小與大,而在對待現實的态度問題。
明亡後,竟陵派代表人物已去世,其他人成為遺民,但詩終究狹小,如與牧齋友善的徐元歎等。
邝露早期與竟陵有染,以後就完全不是了。
冒廣生的這首詩隻就境界的大小來講。
《客秣陵得七絕》:“黯黯青山故國圍,家家夫婦泣牛衣。
尋常百姓堂前燕,多恐明年要誤飛。
”翻杜牧詩意。
《過水繪園》:“寤寐江湖得暫歸,攀條凄絕柳成圍。
縱然五畝保安石,已似千年悲令威。
憂患疊乘家半毀,風騷重主意多違。
此身若有承平日,猶願煙蓑守釣矶。
”全詩口吻宛如冒辟疆嫡後,不切身份,而且就像是園子的主人,更其可笑。
末句更是如此。
冒廣生乃一官迷,豈可言“守釣矶”?騙人。
《樓望》:“蕩氣回腸對冶城,江山人物可憐生。
烏衣馬糞門材盡,一片青蛙閣閣聲。
”寫得好,“烏衣馬糞”,王家。
《讀茶山集成五首》,評詩論人,毫無規律。
陳去病、柳亞子,隻要看看題目就好了。
詩固不錯,但創新不足,既不及金松岑,更難跻黃公度。
文學活動、社會現象,是聯系到各個方面的,是要以有機聯系的系統來對待的。
我的研究方法,就是這兩句話。
我大不同于文學史之論家,那些文學史未寫出發展規律。
逐家排列,寫法來自蘇聯。
蘇聯可以那麼寫,人數少,屈指可數。
而中國文學家多如煙海。
如若看一家一家,也不用看文學史,隻要看《曆代文學家評傳》就可以了。
可能評傳更高明。
我的研究方法,就是上面所言。
抗戰以前我也是如此。
如發表在《學術世界》上的《浙派詩論》《十五年來的詩學發展》;解放後寫的《三百年來浙江的古典詩歌》《三百年來江蘇的古典詩歌》等,均是注重各派間的聯系與影響。
如浙派詩對黎二樵的影響,黎二樵對姚梅伯的影響。
研究晚清,汪國垣寫了《光宣詩壇點将錄》,我又寫了《近百年詩壇點将錄》,因汪作隻看到局部聯系,而未看到其中主流與非主流方向,從中分清主流與非主流。
汪将陳三立、鄭孝胥,點為宋江、盧俊義。
我點黃遵憲與丘逢甲。
而現今人以“左”傾看人,不是有機聯系。
以詩界革命代表進步,“同光體”代表反動。
這又不是有機聯系。
詩界革命是有發展的,其中有進步方向,也有反動方向,不能一刀切。
而且,也不能以政治現象代替文學現象。
都處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隻要愛國,都有相同之處,有聯系。
即以發展論,康有為在清保皇,到民國後,丁巳年(1917)宣統複辟,康有為參加了。
南社,革命團體,但高旭後來參加曹锟賄選,投入北洋軍閥。
處在社會動蕩中,人都在分化。
文學活動,不能單獨孤立運行——要注重相互關系,這是我向來強調的。
西昆體與“同光體”、詩界革命均有關系。
即使湖湘派,也不能片面抹殺。
曾廣鈞(曾國藩孫)能欣賞黃遵憲“新派詩”。
他自己怎樣?黃贈其詩兩首,極稱贊之。
範當世為江西一派作者,對黃遵憲詩極為頌揚。
若無共同基礎,何以如此?所以事物是有機聯系的。
要分清主流,但這不是死的。
我的《論同光體》一文,為“同光體”正名,但今人曲解文意,斷章取義。
既然說有機聯系,就是有機的,不是絕對的。
既然是聯系,就有多種存在,有不同。
整個社會文學現象都不是孤立的。
我老矣,無力寫出一部詩學史。
司馬遷偉大,寫出全面的史,達《莊子·天下》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