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
文學與學術思想都有牽連,不理解學術思想,如何理解其文學?陳寶琛,在光緒初年,為清流,議朝政之弊,長期被貶,隐居家鄉。
詩有與黃遵憲一緻處。
寫南洋幾篇較黃作尚早些。
鄭孝胥後為漢奸,在民國初年以前,《海藏樓詩》初印,比較進步,開朗,留學日本時所寫日本詩,對日本并無好感。
後輔佐宣統,參加僞滿洲國,主要是遺民思想作怪,目的在複辟清朝,故被日本人一腳踢開。
其錯在建僞滿洲國,賣國行為。
若隻是複清,還隻是中華民族的内部矛盾。
福建詩人嚴複,表達進步思想多矣,但也有倒退。
袁世凱稱帝,他為“籌安會”六君子之一,“五四”倡白話文,他在《學衡》上發表大量文章反對。
離開了社會現象,怎樣會有詩歌的發展?
我培養的博士生,都很好,但都未接受我的研究方法。
朱、馬二人寫清代詩史,馬寫得好些,有創新,但其局限是小了些,隻注重桐城派影響。
題目“最後曆程”,不好。
朱功底紮實,其作還是逐家排比,難寫出有機聯系。
我現在要寫《清前期詩壇點将錄》。
南社成分很複雜,因為不是孤立的。
各派之間都有聯系。
如黃節,早期進步,到後來要好的朋友張爾田,遺老。
黃晦聞在遺老的影響中越來越消沉。
黃人的《文學史》,中國文學史開山之作。
編“百科全書”,環境是教會學校,故思想較為自由。
陳去病,南社創始人;創始人還有柳、高兩人。
高詩粗糙,較陳、柳更下。
這些人詩藝水平不高,詩體上無創新,舊體風格。
詩不能說蹩腳,但不高明。
如林庚白雲:南社諸人,多不工詩。
南社其他人之詩,有些屬另一些流派。
如黃人、黃節、諸宗元、林庚白等,人為南社,詩非南社。
我們承認南社是文學團體,但将文學作宣傳用,宣傳政治,作品肯定不會高明。
解放以後作品無大佳者,蓋因于此。
《讀竹書紀年》,表明陳去病學問很好。
本詩議論有些新見。
《竹書紀年》有兩種,一為後代僞造,一為晉代原書,但已失傳。
隻在許多類書裡有記錄。
王國維有《古本竹書紀年輯校》,清代學者對僞造的《竹書紀年》也有許多注本。
以古寫寄托,為了今天目的。
《江行雜詩》二首,其一:“蜃市樓台賈客僑,空青珠貝雜文鳐。
南徐風物今如許,金粉何從問六朝?”其二:“魚龍呼嘯水奔撞,百萬蛟鼍恐未降。
獨有東吳陳季子,烈風雷雨過長江。
”蔣、梁風調。
《詠懷》六首,“胡馬西北來”首,寫中國人抵抗帝俄。
“北地多哀鴻”首,表現對清朝的反抗。
《将遊東瀛賦以自策》,詩寫得很粗。
《大阪懷徐福》四首,其一“莫道中原無俊傑,避秦先已辟三山”兩句,寫徐福出海求仙,目的在避秦,因秦殺方士;其三“由來不少哥倫布,茲是神州第一人”兩句,以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比徐福到日本島。
《東京雨後寓樓倚望》,這類題或奇或凝練,本詩卻有些平。
陳去病、柳亞子詩不怎麼樣,但在當時反對封建專制情況下,有鼓動作用。
《題鄭延平戰捷圖》,贊揚鄭成功,但無新意。
這類詩應寫出新意才好。
錢牧齋就對鄭成功退兵長江不以為然。
《稼園哭威丹》,悼鄒容。
其一:“半春零雨落缤紛,烈士蒼涼赴九原。
正是家家寒食節,冬青樹底賦招魂。
”句子寫得馬馬虎虎,“冬青樹底賦招魂”句,“冬青”指皇陵,用在鄒容不契,其詩之粗可見也。
其二:“憐君慷慨平生事,隻此寥寥革命軍。
一卷遺書今不朽,諸君何以複燕雲。
”較好,契合對象,亦有氣概。
《喜得海外書卻寄》。
《贈劉三》,記當時事。
《還古書院有懷金文毅公》,借吊金氏鼓吹反清革命。
《江上哀》,小序說“為徐、秋、陳、馬作也”,徐、秋等即徐錫麟、秋瑾等人。
詩從反清角度贊揚這些人。
《賦得韓亡子房憤為安重根作也》,寫外國。
晚清的許多曆史事件一路貫穿下去,故陳去病的詩可稱得上詩史。
《出塞望蒙古》兩首五古,可見出作者對邊境少數民族的态度,是大漢族主義。
《寄安如》三首,贊揚柳亞子,斥江西(同光)體。
這三首詩論清代詩。
從詩前小序即可見其主旨:“明七子教人不讀唐以後書,雖甚激切,然餘頗諒其懇直焉。
自後世撥西江之死灰而複燃之,由是唐音于以失墜,閩士晚出其聲,益噍殺而厲,至于今蜩螗沸羹,莫可救止,而國且不國矣。
柳子安如獨能揮斥異己,挽狂瀾于既倒,予甚壯之,因為詩三章以寄,庶幾益自勖勵,而勿懈其初衷乎?”
柳亞子。
柳亞子我不喜歡,陳去病厚重些,柳亞子刻薄,柳詩功力差,不及陳。
柳亞子比陳去病更豪壯,如《放歌》等。
《巢南書來謂将刊長興伯吳公遺集先期得公真迹小劄一通又得王山史先生所撰夏内史傳及為内史營葬事甚詳喜極馳告索詩紀之應以四律》四首,寫陳去病。
陳去病本是柳亞子的老師,但柳亞子詩中的口氣似無師,如:“吾鄉陳季子”“如君信可師”等句,并非做學生的口吻。
《王述庵論詩絕句诋諆放翁感而賦此》二首,其一:“放翁愛國豈尋常?一記南園目論狂。
倘使平原能滅虜,禅文九錫亦何妨。
”其二:“慶元黨禁誠私意,恢複中原義至公。
卻笑當年許平仲,高談理學昧華戎。
”《吊鑒湖秋女士》四首,其一:“未殲朱果留遺恨,誰信紅顔是黨魁!”“朱果”指清廷,傳滿族為吞朱果而生。
這四首詩作得粗,好題目作不好詩。
馬浮亦有一首悼念秋瑾的詩,為悼秋瑾詩中之魁。
馬考秀才與魯迅同榜第一,兩人亦同鄉。
馬浮自己詩中,佛典過多。
悼秋瑾之作為《悲秋四十韻》:“含涕辭歡侶,甘心赴國仇。
湛身原妾志,為虜是郎羞。
松柏西陵怨,燕支朔地愁。
懷人猶望歲,羁旅早驚秋。
絕島窮年思,清江萬裡舟。
櫻花迷上野,芳草遍瀛洲。
暮雨遲歸夢,春風獨倚樓。
凝颦翻梵葉,帶笑佩吳鈎。
步擁青绫障,門停白玉驺。
褰裙追海月,舞劍對靈湫。
錦字雲中訊,胡笳塞上讴。
鞮芬餘購罽,鉛淚在香韝。
永夜何時旦,佳兵且未休。
傾城悲女禍,恤緯切嫠憂。
郁郁求龍種,申申詈犬酋。
經過多俠少,感憤起同愁。
在路思嘗膽,中朝苦贅疣。
檄書時裂帛,侍從或兜鍪。
寶肆捐珠匣,芸房掩翠帱。
钗钿閑不禦,粉黛黯誰收。
揲草雙蛾斂,鳴弦十指柔。
清波無可語,轉袖待回眸。
謠诼盈當路,艱難恃半籌。
履霜甯抱戚,多露敢逢尤。
世事浮雲變,年華逝水流。
南山羅正設,東海石仍投。
痛絕黃門獄,冤沉北市囚。
豈知讒士口,竟斷美人頭。
終古軒亭恨,崇朝皖郡謀。
可憐殉虎穴,猶得首狐丘。
太息三仁遠,誰為二子俦。
魯哀賢漆女,秦帝愧留侯。
遺恨逃文字,餘生戴髑髅。
漫空飛毒蠱,白日叫鸺鹠。
雨雪天應泣,沉沙地轉遒。
起墳明大道,頓辔望長楸。
隐霧來玄豹,神飙動赤虬。
素車誰恸哭,青冢獨行遊。
斯事成千載,何人問九幽。
招魂慚後死,無複恫宗同。
”這詩寫得好,筆力遒勁,字正腔圓,不似柳作有些輕浮,幾近打油。
《四月二十五日》四首,這個日期是桂王被吳三桂殺死的日子。
《論詩六絕句》。
其一:“少聞曲筆湘軍志,老負虛名太史公。
古色斓斑真意少,吾先無取是王翁。
”對此我不敢恭維。
《湘軍志》不可謂“曲筆”,而是紀實之作,故引緻湘人訾議,又有王氏作《湘軍記》。
王闿運曾說吳梅村詩像天雨花彈詞傳奇。
王昶未點名,但說過現今有人作古詩,像彈詞一類。
說明詩在他們眼裡,是正統。
其說在我的《王船山詩論後案》中引述評之。
舊式文人對戲曲小說極鄙視,故吳梅村被貶為天雨花、蓮花落一類。
但這應看作吳梅村的創新,故評價要高于漁洋,漁洋無獨創。
梅村體繼承四傑、元白,又汲取明代傳奇、戲曲融彙之。
其二:“鄭陳枯寂無生趣,樊易淫哇亂正聲。
一笑嗣宗廣武語,而今豎子盡成名。
”斥鄭、陳無生氣,樊、易淫哇亂正聲,這些評判均未恰當,末兩句更為狂妄。
其三:“一卷生吞杜老詩,聖人伎倆隻如斯。
蘭陵學術傳秦相,難免陶家一蟹譏。
”評康有為“生吞杜老詩”,不确。
其四:“浙西一老自嵯峨,門下詩人亦未訛。
隻是魏收輕蛱蝶,佳人作賊奈卿何!”“浙西”,應為“浙東”,按詩意,詩當寫李慈銘。
“門下詩人亦未訛”,指樊增祥,與其二自相矛盾。
其五:“時流競說黃公度,英氣終輸倉海君。
戰血台澎心未死,寒笳殘角海東雲。
”紀黃公度,英氣不及丘逢甲,這個評價是恰當的。
丘逢甲詩主要在抒情。
其六:“快心一叙見琴南,閩海詩豪林述庵。
老鳳飛升雛鳳健,龍門家世有遷談。
”福建詩人林崧祁,字述庵。
“閩海詩豪林述庵”即指此人。
林述庵雖為閩人,但為詩好吳梅村、黃仲則一流。
陳去病、柳亞子詩,皆屬近代詩史,但詩藝不高,功底淺。
金松岑就比他們高明得多。
但松岑亦有缺陷,其愛國主要體現在世紀前後的一些大事上,辛亥後,除寫歐洲一次大戰、斥袁世凱外,遊山水之作多了。
他參加革命,參加愛國學社,但詩中不見。
很多重要事沒有寫。
作為詩史,這是缺陷。
範煙橋寫過《吳江三詩人》一文,評柳、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