贳酒小飲。
……俄有妙妓四輩,尋續而至,……旋則奏樂,皆當時之名部也。
昌齡等私相約曰:“我輩各擅詩名,每不自定其甲乙,今者可以密觀諸伶所讴,若詩入歌詞之多者,則為優矣。
”俄而一伶拊節而唱曰:“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昌齡則引手畫壁曰:“一絕句。
”尋又一伶讴之曰:“開箧淚沾臆,見君前日書。
夜台何寂寞,猶是子雲居。
”适則引手畫壁曰:“一絕句。
”尋又一伶讴曰:“奉帚平明金殿開,強将團扇共徘徊。
玉顔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昌齡則又引手畫曰:“二絕句。
”渙之自以得名已久,……因指諸妓之中最佳者曰:“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詩,吾即終身不敢與子争衡矣。
脫是吾詩,子等當須拜床下,奉吾為師。
”因歡笑而俟之。
須臾次至雙鬟發聲,則曰:“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渙之即擨歈二子曰:“田舍奴,我豈妄哉!”因大諧笑。
……
不管這個故事本身的真實性如何(胡應麟《莊嶽委談》曾舉數證說明它的誣妄),但總可以證明唐代樂部妙妓所唱,多是當時有名詩人的絕句這種風氣,以及絕句入樂的普遍性。
除此之外,類似的記載也很多。
再則,七絕之為歌詞,還可以由初期的詞來證明。
如〔楊柳枝〕、〔竹枝〕、〔浪淘沙〕等,在形式上都和七言絕句完全一樣,所以這些作品有時被收入詩集,有時又被收入詞集。
再如〔字字雙〕、〔八拍蠻〕、〔阿那曲〕等,則類似未律化的歌謠體古絕句,〔采蓮子〕除每句之後另加“年少”及“舉棹”的和聲外,也和七言絕句相同。
由此不僅可以看出七絕詩發展為詞的演變之迹,而且也可以看出它由于入樂的關系,所以流布迅速而廣遠。
第二,由漢魏六朝到唐代,文學的整個趨勢是向骈偶、聲律發展的。
古詩在格律方面有較大的自由,但其文字的建築之美和語言的聲音之美,則不免有所欠缺。
由古詩發展成為律詩,固然彌補了那種缺陷,但必須遵守上述那六條相當嚴格的規律,又不免過于束縛。
七絕恰恰在兩者之間。
未律化的絕句,固然簡單到隻要四句兩韻就行,已律化的絕句,文字也可以不要對仗,所以它既有古體的自由,也有律體的和諧之美,同時,比起五絕來,又有回旋動蕩,多所變化的優點。
這就不僅構成了它入樂時盛行的條件,也構成了它脫離音樂以後依然盛行的條件。
由此可見,七言絕句在唐代特别發達,在後代還一樣盛行,是有其客觀原因的。
四
向來談到唐詩,都分初、盛、中、晚四個時期。
這一古老的分法,有它相當合理之處。
關于初、盛、中、晚的分法,一般是以高祖武德元年(618)到玄宗先天元年(712),約九十餘年,為初唐。
玄宗開元元年(713)到代宗永泰元年(765),約五十餘年,為盛唐。
由代宗大曆元年(766)到敬宗寶曆二年(826),整六十年,為中唐。
文宗大和元年(827)到昭宣帝天佑元年(904),約七十餘年,為晚唐。
從前引施先生所制的表中可以看出,七言絕句和五言律詩、七言律詩一樣,在四唐中數量是一直上升的,而其中初唐七言絕句占全部七言絕句總數百分之一強,盛唐占百分之六弱,中唐占百分之四十一弱,晚唐占百分之五十一強。
這當然不能說明七言絕句的質量愈來愈高,但可以證明它的數量愈來愈多,這一詩體愈來愈為詩人們所樂于使用。
以下我們略述四唐七絕詩發展的輪廓。
在每一個時期中,它們是各有其不同于另一時期的情況的。
在初唐時代,整個詩風沿襲齊梁,律詩開始成熟,絕句律化也在這時期開始完成。
當時的詩人似乎還沒有十分注意這種有遠大前程的體裁,所以産生的數量不很多,也沒有專以七言絕句擅長的作家。
但這并不等于說:初唐的七言絕句沒有它的特色。
概括地說,它的這一時期的特色就在于它處在一個成長期中,在形式上,它尚未完全律化,詩人們既不十分注意聲律嚴整,對偶工緻;在構思上,也沒有力求用意深刻,出語驚人。
他們在用這一詩體寫作的時候,往往随情涉筆,并不刻意經營,而自具渾樸自然之美。
這種特色,到盛唐以後,反而由于它的成熟而減少了,好像一個成年人不能再回到他的童年一樣。
管世銘《讀雪山房唐詩抄》七絕凡例說:“初唐七絕,味在酸鹹之外。
‘人情已厭南中苦,鴻雁那從北地來?’‘獨憐京國人南竄,不似湘江水北流。
’‘即今河畔冰開日,正是長安花落時。
’讀之,初似常語,久而自知其妙。
”這是很有見地的話。
他所引的王勃《蜀中九日》、杜審言《渡湘江》、張敬忠《邊詞》,的确是并不着力,而意境自然,風格超妙。
它如杜審言的《贈蘇書記》、賀知章的《回鄉偶書》,都是傳誦人口的;而王翰的《涼州詞》,則被王世貞《藝苑卮言》推為唐人七絕的壓卷作品之一。
可見七言絕句在初唐時期,雖然“風調未諧”(王士禛《唐人萬首絕句選》凡例語),而别具韻味;雖然作者不多,而頗有名篇。
這一時期的作品,是唐人七絕詩的良好的開端,為後來的許多專家傑作的出現準備了優越的條件。
不但在推動七言絕句的發展方面有它的功績,應該加以重視,即就本身而論,也仍然是有它的價值的。
自玄宗開元以來,進入了盛唐時代。
由于近百年來人民的努力,國家強盛了,經濟富厚了,給唐詩也帶來了一個繁榮時代。
這時的詩歌如日中天,百花齊放,作家輩出。
七言絕句也在初唐的基礎上走上了新的道路。
在許多作家中,我們首先要談到的是王昌齡。
王昌齡在當時有“詩夫子”之号,如果以他的全部詩歌創作來說,是名不副實的,但專就七言絕句來說,則當之無愧。
他在中國詩歌史上是出現得最早的以七言絕句名家的詩人之一。
在王昌齡的七絕詩中,反映宮廷婦女生活的作品是極值得重視的一個方面。
他非常深刻地了解和同情她們的痛苦,代她們發洩了苦悶的心聲。
如《長信秋詞》中“金井梧桐”一首寫她們長夜的寂寞,“奉帚平明”一首寫她們失意的悲哀,“真成薄命”一首寫她們雖曾一度受寵,随即又被抛棄的不幸命運。
對于這些不幸的婦女們,詩人是飽含着同情的眼淚來描寫她們的。
王昌齡是首先以七絕詩成功地揭露了當時宮廷婦女的悲怨生活的作家,後來以宮詞著名的王建、王涯,就是在這一方面的繼承者。
沈德潛《唐詩别裁》評王昌齡七言絕句說:“深情幽怨,意旨微茫,令人測之無端,玩之無盡,謂之唐人《騷》語,可。
”固然在他的許多贈别言情之作中,也具有這種特色,但在其宮怨詩中,這種特色更為突出。
盛唐是唐帝國對外戰争以及國内各民族之間的戰争都比較頻繁的時代,士兵對保衛祖國的忠誠和對侵略戰争的反感,人民的和平生活和戰争的矛盾,在王昌齡詩中的反映也是豐富的。
其中有的寫出征士兵的鄉愁和家中妻子的離恨,如《從軍行》中的“烽火城西”、“琵琶起舞”等篇;有的寫士兵愛國的熱情和戰鬥的英勇,如《從軍行》中的“青海長雲”、“大漠風塵”等篇;有的寫對于當時将帥的指責,如《出塞》中的“秦時明月”等篇。
他從各方面體現了從軍士兵們的矛盾而複雜的感情,繪制了當時戰争生活的豐富圖景。
王昌齡的七絕詩善于用含蓄的手法來反映深刻的思想感情,特别耐人尋味。
例如“奉帚平明”一首,并不明寫宮廷婦女怨恨自己不如别人,而隻從側面抒發美麗的容顔還不及醜陋的寒鴉那麼幸運的感慨,具有“含蘊無窮”(沈德潛《唐詩别裁》評語)之妙。
“秦時明月”一首主旨在指斥當時将領庸碌,不能衛國,緻使士兵長年征戰,卻隻從對于古代名将的贊美和向往立言,也同樣顯得意味深永。
就藝術形式方面而言,以組詩的形式來擴大七絕詩的容量,使它以短詩而具有長詩的長處,王昌齡也是最早的試驗者并在這方面取得了卓越成就的詩人之一。
李白是祖國詩壇上最偉大的天才之一。
他不屑拘于聲偶,所以其集中古體詩多,今體詩少,律詩尤其少。
他自己并說過帶有複古意味的“寄興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的話(見孟棨《本事詩》)。
但在創作實踐中,他的律、絕詩的成就仍然是很高的,就絕句說,王世貞甚至認為:“太白五、七言絕句,實唐三百年一人。
”他曾以七言絕句組詩來抒寫重大的政治感情,如《上皇西巡南京歌》、《永王東巡歌》等。
在這些詩中,他把寫古詩的手段用來寫小詩,形成一種特殊面貌。
但是其成就最高的還是一些贈别、懷古、遊覽之作。
李白性格豪放,有淩越世俗的精神,但對于豐富多彩的人間生活,他仍然是非常熱愛的。
如他的《送孟浩然之廣陵》寫對朋友别時的留戀和别後的怅惘,《聞王昌齡左遷龍标,遙有此寄》則對不幸的友人傾吐了深切的關懷和同情,都是極其感動人的。
他笑傲王侯,蔑視權貴,所以和普通人民容易發生真誠親切的友誼,這從《贈汪倫》等詩中可以看出來。
這位詩人對于曆史上的盛衰興亡,也有很強烈的感慨。
如《越中懷古》、《蘇台覽古》等篇,都就昔日的繁華和今日的凄涼作了鮮明的對比,以鹧鸪、楊柳、江月這些古今常見的景物,來襯托人事的變化無常,通過對萬古常新的大自然的描寫,來暗示統治者富貴榮華的不可恃,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
李白對于祖國壯麗的山河,極為愛好,同時,他闊大的胸襟和豪邁的氣概是和這些景物融洽無間的。
因此,他描繪自然景物的詩篇也非常出色。
如《下江陵》寫白帝的高峻、江流的湍急、航行的輕快、兩岸風景的幽美,都确切鮮明,使人如親曆其境,而且詩人俊爽英偉的形象也融入景物,體現在詩中了。
這樣的例子是很多的。
李白七絕詩的風格特征,如胡應麟《詩薮》所說:“讀之真有揮斥八極、淩厲九霄意。
”也如《唐詩别裁》所說:“隻眼前景,口頭語,而有弦外音,使人神遠。
”這些評語并不誇張。
在不少的七絕詩傑作中,李白那種天馬行空般的精神面貌和行雲流水般的藝術手段是密切地結合在一起的。
他的無意求工而自然入妙的作品,對于美感不同的讀者,往往具有同樣的魅力。
王昌齡、李白是兩位同時齊名的七言絕句大師,如盧世《紫房餘論》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