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蘇書記
杜審言
知君書記本翩翩,為許從戎赴朔邊?
紅粉樓中應計日,燕支山下莫經年!
這是一首送别的詩。
和親友分離的時候,寫詩送别,是古代文士的一種生活習慣。
詩中兩用書記一詞,含義不同。
詩題的書記是一種職稱,唐制,元帥及節度使都有掌書記一人,主管文書工作,書記即其簡稱。
詩句的書記,是指寫作文書。
漢末阮瑀為曹操擔任這種工作,才思敏捷。
曹丕在《與吳質書》曾稱贊說:“元瑜(瑀字)書記翩翩,緻足樂也。
”即以鳥飛得輕快來比喻阮的才思,詩句就是用的這句成語。
詩以贊美對方的才能起筆。
這位姓蘇的也許還有許多其他值得贊美的方面,而這裡隻突出“書記本翩翩”這一點,是詩的主題所規定的,因為他這時正要到北邊去擔任某一個節度使的文書工作。
朔邊即北邊。
從戎即參軍。
節度使府是軍事機關,所以去作書記也可以稱為從戎。
但是,詩的第二句并不是順着承接下來的,而是以一個問句代替了平叙。
為許,即為什麼。
你為什麼要到北邊去參軍呢?粗看起來,這一問來得有點突然,又沒有回答,簡直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
細加玩索,才發現原來第一句就是回答。
因為蘇某才思敏捷,早有聲名,所以才被那位節度使請了去擔任書記的。
這樣寫,就使得“書記本翩翩”的贊美之詞更其有分量了。
袁枚《續詩品·取徑》叫人作詩要“揉直使曲”,又其《随園詩話》雲:“凡作人貴直,而作詩文貴曲。
孔子曰:‘情欲信,詞欲巧。
’孟子曰:‘智譬則巧,聖譬則力。
’巧即曲之謂也。
崔念陵詩雲:‘有磨皆好事,無曲不文星。
’洵知言哉!”這種寫法,也就是所謂“揉直使曲”,它顯然增強了詩篇的藝術效果。
這,是讀詩時會經常遇到的。
第三、四句言情,是送别的主旨。
詩人隻是希望他的朋友在朔邊不要耽擱太久,早點回來。
這表明了送别時的留戀和盼望的心情。
但他不從行者方面着筆;而從居者方面着筆,又不從自己着筆,而從行者最親近的人——他的妻子着筆。
紅粉是代詞,即以女子的化妝品代女子。
從樓中紅粉一天一天地計算着分離的日子,以見其盼望的迫切,歸結到他應當早點回來,非常近情。
燕支山在今甘肅省山丹縣東,是漢、唐時代國内各民族雜居的地方,也是蘇書記要去任職的所在。
漢大将霍去病大破匈奴,曾乘勝追擊,越過燕支山千餘裡。
燕支山一帶,土地肥沃,水草茂盛,人民的生活較好,相傳其地多生美女,所以匈奴在失去此山以後,有“失我燕支山,使我婦女無顔色”的民謠。
燕支即紅蘭花。
古人采其汁加入脂油,用作女子的化妝品,所以一般也寫作燕脂或胭脂。
這裡是說,希望蘇書記想到自己的每天都在懷念他的妻子,在取得勝利,完成任務以後,早點回家,不要為他鄉美女所迷,樂而忘返。
用燕支山代表朔邊,正好和紅粉樓字面相對,由家中紅粉想到塞上燕支,既很自然,情調也極和諧。
經年,隻不過是過一個年,也不能算是很久,但和計日對照,就覺得非常之長,因此,“莫經年”的囑咐,就是千該萬該,合情合理的了。
正因為前兩句寫了他慷慨從戎的英雄氣概,所以後兩句就用兒女柔情來勸他早歸。
這,也是一個巧妙的對襯,顯得非常真誠,又非常風趣。
這後兩句不從正面寫,而從對面寫,也是袁枚所謂“詩文貴曲”的地方,它比直接描寫蘇某離家,依依不舍更委婉,更深厚,因而更有說服力。
詩中凡是用這樣一種表現手段的,往往格外動人。
如杜甫《月夜》:“今夜鄜州月,閨中隻獨看。
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
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幹。
”這首詩是詩人天寶十五載(756)在被叛亂的安祿山部隊占領的長安城中懷念在鄜州的妻子兒女而作。
首聯寫妻子在月夜懷念自己,次聯以兒女尚小,不知念己作陪。
三聯寫妻子在月光之中的形象,尾聯以希望團聚作結。
杜甫曾經在自己的作品中多次提到他祖父在詩歌上的成就,并表示要繼承祖父的文學事業。
這首詩,就是學習杜審言《贈蘇書記》從對面着筆的手段的,而青出于藍,刻畫得更其細緻,表現得更為豐富。
此詩雖用對照的方法,并用對偶的句式,但并不刻意求其工整。
如燕支是山名,而紅粉則并非樓名。
“燕支山”是三字一意,“下”是一字一意,而“紅粉”二字是一意,“樓中”二字又是一意。
兩句字面相對,而意思和語法上并非的對。
所以顯得自然流動,并不着力。
自然流動而不着力,是初唐七絕的一種藝術風格。
如張敬忠《邊詞》:
五原春色舊來遲,二月垂楊未挂絲。
即今河畔冰開日,正是長安花落時。
即與杜詩寫法相同。
首句寫五原(今内蒙古自治區五原縣)春遲,次句寫二月垂楊還沒舒葉,荒寒之境如在目前。
第三、四句以五原冰開與長安花落同時對照,而詩人懷念京城之意自見。
再如杜審言另一首《渡湘江》:
遲日園林悲昔遊,今春花鳥作邊愁。
獨憐京國人南竄,不似湘江水北流。
還有王勃《蜀中九日》:
九月九日望鄉台,他席他鄉送客杯。
人情已厭南中苦,鴻雁那從北地來!
前一首以今與昔、園林與邊地對照,歸結到“京國人南竄”之可悲,“湘江水北流”之可羨,愈加顯示出作者因罪遠貶峰州之苦惱。
後一首以他鄉送客的情懷,寫出佳節思鄉的感慨,以北來鴻雁反襯南中人情,極寫客中送客的憂傷情緒。
兩篇都以不太嚴格的對句,表達了自然流麗的風姿,王勃一首更其明顯。
這也就是沈德潛《唐詩别裁》中所說的“似對不對,初唐标格”。
山行留客
張旭
山光物态弄春晖,莫為輕陰便拟歸。
縱使晴明無雨色,入雲深處亦沾衣。
在春光明媚的時候,風景幽美的山中,和朋友一起遊玩,是值得高興的事。
但天色忽然有點陰暗,客人怕下雨,急着要回去了。
這對興緻勃勃的主人說來,可真有些掃興。
在這種情形之下,對客人殷勤地加以挽留,是很自然的行動。
于是,他就寫了這首詩。
要勸說客人打消回去的主意,就必須有充分的理由來解除他的顧慮。
這一般都是用議論的方式來進行的。
但詩歌是形象思維的産物,形象性是它區别于其他如叙事說理等文字的特點。
作為抒情詩,它還得在形象中抒發作者的感情。
因此,這一任務似乎是不适宜由詩歌,特别是七絕詩來擔負的。
但詩人卻在這首詩裡巧妙地完成了他自己規定的任務。
詩的起句概括了在春天的陽光下,大自然的美好景色。
山光,指沐浴在陽光中青山的光彩;物态,指一切樹木花草、飛禽走獸等等的形态。
四個字包羅很廣,可以使讀者用自己的想象去填充。
而續以“弄春晖”,這一“弄”字非常精彩,它将一切山光物态在春天的陽光之下所特别呈現出來的活潑的生機、生動的風姿都鮮明地描繪出來了。
在張旭以後,如于良史《春山夜月》:“弄花香滿衣”,宋張先《天仙子》:“雲破月來花弄影”,都以用此字為人推重。
這個弄字,當然含得有嬉弄、撫弄、玩弄之意在内,但又非這些意思所能包括,很難譯成現代語言。
大體說來,它是指一種自我的或及物的柔和、親切、愉快的動态,通過這種動态,體現了人與人之間,物與物之間或人與物之間融洽無間的關系。
這一句既描繪了眼前景色之可愛,又為次句勸說伏下一筆,作為客人不應中途回去,而應繼續遊賞的充足理由。
第二句進入勸說。
為什麼看到天色稍微有點陰沉就要回去呢?無非是怕下雨,怕沾濕了衣服。
但既在春天,又是輕陰,暴風雨是不會有的。
即使真下起雨來,也不過是細雨而已,因此,這種顧慮未免多餘。
第三、四句緊接着申述上面的意思。
縱然天氣晴明,毫無雨意,但繼續攀登,山勢愈來愈高,雲氣也就愈來愈厚。
濃厚的雲氣,也同樣會沾濕衣服,這和細雨又有什麼區别呢?這就是說,隻要是攀登高山,就必然會進入雲煙深處,也就必然會沾濕衣服,天晴也好,天陰也好,反正一樣。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怕輕陰成雨,而放棄遊賞,忙着回頭呢?這兩句是在說理,但卻用具體的自然景色及其變化來表達,就具有鮮明的形象性。
這第三句的“縱使”和第四句的“亦”是互相呼應的。
“縱使”兩字,承上宕開一筆,将上文意思作一轉折,然後引出下文。
畫家繪畫時,先用墨雙鈎輪廓,以便渲染,稱為勾勒,文學批評借用了造型藝術的這一名詞,稱這一類的詞為勾勒字。
有了勾勒字,才會使讀者對于詩人所要表達的意境感覺更為清晰。
在七絕詩中,這種勾勒字是時常可以遇到的。
我們還可以一讀司空曙的《江村即事》:
釣罷歸來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
縱然一夜風吹去,隻在蘆花淺水邊。
這首詩是寫江村當前情事。
詩中的主人公可能是詩人自己,即所寫乃是他生活的一個片段;也可能是江村某一漁人或隐士,即所寫乃是詩人所見的客觀情景。
當然,即使寫的不是詩人自己的事情,其中當然也注入了他的想象和體會。
起句寫夜釣歸後,懶系漁船,而讓它随便飄浮。
次句承上,點明地點、時間、人的心情和行動。
泊船的所在是江村,時候是深夜。
月已落,人已疲,真該睡了。
第三、四句寫“不系船”的原因。
全詩通過“不系船”這樣一件小事,刻畫了江村風景的甯靜幽美,社會生活的單純以及主人公心情的閑适和舒坦。
此詩結構,也和上面一首詩相似。
第二句承第一句申明懶于系船的原因,第三、四句承第二句,宕開一筆,将意思推進一層,不要說船不一定會被風吹去,即使吹去了,也不過“隻在蘆花淺水邊’,又有什麼關系呢?這“縱然”也與“隻在”相呼應。
再如宋王安石的《北陂杏花》:
一陂春水繞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
縱被東風吹作雪,絕勝南陌碾成塵。
起句點明臨水杏花。
次句以岸上之花,水中之影都美豔動人,來刻畫杏花臨水的特征。
第三、四句仍是對于臨水這一特征的刻畫,而别出一意,是說由于臨水,即使花瓣飄落,也在水中,勝似栽在路旁,花瓣都落在路上,人踏馬踐,化為塵土。
也以“縱被”與“絕勝”相呼應。
大凡用“縱使”、“縱然”、“縱被”這類的勾勒字,都是将上文之意推進或翻進一層,從而使全詩含意富于曲折變化。
但勾勒雖然是為了對比,卻并不一定要前後呼應,如這幾首詩所使用的,一般是舉一方而他方自見,這從後面的許多詩中可以看出來。
回鄉偶書(二首之一)
賀知章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鬓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