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這是一首傳誦得非常廣泛和長遠的詩,甚至有作家據以構成小說、戲劇。
統治階級往往利用人民對民族和祖國的熱愛,來進行滿足自己的私欲的不義戰争。
詩篇的起句便把捉住了這一點。
次句寫犧牲的慘重。
貂冠錦衣,非一般士兵所能穿戴。
冠貂衣錦的人都死了五千之多,戰鬥之激烈,傷亡之衆多,就可想而知了。
第三、四兩句則更進一步通過具體的形象對比,寫出戰争所加于人民的痛苦。
作者沒有用議論來譴責他所厭惡的統治階級誘使人民去進行“誓掃匈奴”的戰争,而隻用“無定河邊骨”和“春閨夢裡人”作一強烈的對比(無定河是由今内蒙古自治區流入陝西省北部的一條河流),讓讀者在自己的腦海裡構成一幅幅生動的圖景,從而自然得出應有的結論。
我們不妨試用幾個電影鏡頭來證明它的可見性:在一間冷靜的閨房裡。
案頭燃着一枝蠟燭。
燭,殘了,燭淚堆在盤上。
燭旁供着一瓶桃花。
花,謝了,花瓣落在案上。
一個少婦斜倚在床上,半掩着帷帳,先是對着殘燭、殘花凝思,後來,漸漸地入睡了。
一個年輕英俊、全副戎裝的戰士走了進來。
她先是疑惑、驚詫,待到認清楚了,就不勝欣喜地迎了上去。
但戰士的形象卻漸漸地淡了。
接着,在她眼中出現的是河邊杳無人迹的廣漠的戰場和一堆堆的白骨。
觀衆看到這裡,能不同情這位少婦和她丈夫的遭遇嗎?在可憐的無定河邊骨與同樣可憐的春閨夢裡人這兩個具體形象之間,詩人用“猶是”兩字把它們串聯了起來,顯示了彼此之間的關系,也深化了所要表達的主題,有畫龍點睛之妙。
王世貞《藝苑卮言》評此詩,認為後兩句“用意工妙”,而可惜其前兩句“筋骨畢露”。
沈德潛《唐詩别裁》評雲:“作苦語無過此者。
然使王之渙、王昌齡為之,更有餘蘊。
此時代使然,作者亦不知其然而然也。
”王氏之評,指出此詩缺點在于前兩句過于直率;沈氏之評,則指出這也正是晚唐和盛唐風格的區别所在,都值得我們體會。
寫家人不知出征親人的存亡,思念之情,形于夢寐,在古人作品中也有過。
如李華《吊古戰場文》中有雲:“其存其殁,家莫聞知。
人或有言,相信相疑。
睊睊心目,夢寐見之。
”也寫得情緻宛轉,意思沉痛。
但與此詩比較,則不獨不如其精煉,而且李文在夢見征夫之前,已對其存殁将信将疑,而陳詩則深信其仍然活着,毫不疑其已經死去,意更深摯,情更悲慘。
以上這幾首詩,從不同的角度譴責了不義戰争所加于人民的痛苦,傾訴了人民反對這類戰争的心情。
但是,人民并不是無原則地反對戰争的。
對于反抗侵略、保衛民族的正義戰争他們是踴躍參加,義無反顧的。
所以在唐人的邊塞詩中,也有許多歌頌參軍作戰的詩篇。
如戴叔倫的《塞上曲》:
漢家旗幟滿陰山,不遣胡兒匹馬還。
願得此身長報國,何須生入玉門關?
首句寫軍容之盛大,次句寫鬥志之昂揚,反映了廣大将士的決心:如果敵人敢來進犯,就要把他們徹底、幹淨地加以消滅。
語言十分豪壯,激動人心。
後兩句以東漢時代一位著名人物班超來和詩中所歌頌的忠勇将士作比較。
班超發憤要為統一祖國的事業作出貢獻,投筆從戎,在西域工作數十年,深得各族人民的敬愛,立下了豐功偉績。
他晚年因為年老思鄉,曾經上書朝廷,希望“生入玉門關”。
當然,這也是人情之常,并無損于這位曆史人物的形象。
但此詩反用其意,顯示了将士們為了崇高的事業,而不惜“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甚至連“生入玉門關”都可以無須,這種忘我的精神就更加突出了。
又如李益的《暮過回樂烽》:
烽火高飛百尺台,黃昏遙自碛南來。
昔時征戰回應樂,今日從軍樂未回。
起句寫百尺高台,已經升起烽火,是暮過時所見情景。
由此可知當時軍情緊急,戒備森嚴。
在這種局勢之下,部隊迅速調動,支援前線,是很自然的事。
所以詩人次句就接着寫自己随着一支增援隊伍老遠從沙漠南邊趕了過來。
“黃昏”點時間,并應題“暮過”。
按照原來事件的順序,本是先自碛南來,然後暮過,而詩中卻加以颠倒,用意在于突出情況的急迫,烘托戰争的緊張氣氛,以反襯下面兩句。
然而,非常奇妙的是,詩人在第三、四兩句中卻把那些急迫和緊張都放在一邊不管了,而另起爐竈,以今昔對比,極其有力地寫出戰士們願意為正義戰争而獻身的精神狀态。
回樂,唐縣名,故城在今甘肅甯夏回族自治區靈武縣内。
縣名回樂,當然不一定就是“回去就快樂”的意思,但詩人卻就這兩個字可能具有的含義生發,指出從前打仗,以回為樂,今天從軍,樂在未回。
兩句以輕靈的筆調,愉快的心情,有效地傳達出了将士們的豪情壯志、樂觀精神,這就暗示出,即使敵人如何強大,軍情如何緊迫,也不足憂慮了。
所以這首詩的前兩句和後兩句,粗粗一看,似乎是各說各的,并無關聯,細加賞析,方知其似斷實連之妙。
一個真正的詩人總是和廣大人民的思想感情相通連的。
他們創作成就的大小,在很大的程度取決于其所反映人民的願望、利益的廣度和深度。
人民反對不義的戰争而贊成正義的戰争,在唐人邊塞詩中,有許多是作了真實的反映的,從上面幾首中也可以看出來。
涼州詞(二首錄一)
王之渙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這首詩是寫出塞遠征的士兵們的思想感情的。
他們從原駐地出發,渡過黃河,到了涼州,再出玉門關(在今甘肅省敦煌縣西南)去保衛邊境或攻擊敵人。
愈向西走,就距離渡過的黃河愈遠,回頭望去,如在天際,所以說“遠上白雲間”,這也就是李白《将進酒》中“黃河之水天上來”的意思。
次句孤城,即是玉門關。
這兩句上寫祖國山川之雄偉氣勢,下寫遠征士兵的荒涼境遇,都是為後兩句刻畫人物的心理狀态作準備。
在這種環境之中,忽然聽到了羌笛的聲音,而羌笛所吹,又是《折楊柳》一曲,就更不能不引起征夫們的懷鄉之感了。
《折楊柳》歌辭有雲:“上馬不捉鞭,反折楊柳枝。
蹀座吹長笛,愁殺行客兒。
”第三句即由此化出。
但詩人卻沒有停止在這裡,而是代征夫們進一步設想:羌笛又何必吹出這種“愁殺行客兒”的樂曲呢?折柳贈别,是當時風俗,所以看到楊柳,就想到離别,而由于不願離别,所以連楊柳也怨恨起來,以緻在笛聲中透露了這種感情。
可是,如果想到再往前走,出了玉門關,氣候就更冷了,雖有春風,而不能吹到關外,也許連楊柳也難以發青,那就連折柳贈别也不可能,吹笛怨别也就更屬徒然了。
這兩句詩将折柳贈别的風俗以及羌笛吹奏《折楊柳》這一傷離的樂曲兩事合而為一,以描寫征夫雖然已經長途跋涉,遠達玉門,可是玉門以外,卻還有也許是更漫長的道路在等待他時,内心不怎麼樂意,可是又不便公然說出的心理,不但委婉細緻,而且含意深刻,情感強烈。
全詩的風格悲壯蒼涼,也與所反映的情調合色,所以自來評價很高。
楊慎《升庵詩話》說:“此詩言恩澤不及于邊塞,所謂君門遠于萬裡也。
”則認為它還含有比興,以春風不度玉門暗喻恩澤不及邊塞将士。
根據古人所謂“詩無達诂”或“作者何必然,讀者何必不然”的說法,以及文藝作品中的形象往往大于思想的道理,也未嘗不可以這樣理解,雖然我們并不能斷定作者是否确有此意。
這首詩的開頭四字,或作“黃沙直上”。
這異文出現較早,今天很難據底本以斷其是非,而隻能據義理以判其優劣。
認為應作“黃沙直上”的人,理由是黃河離涼州很遠,涼州離玉門也很遠,不應寫入一幅圖景之中;而且“黃沙”一詞,更能實寫邊塞荒寒之景。
認為應作“黃河遠上”的人,則認為此四字更能表現當地山川壯闊雄偉的氣象,而且古人寫詩,但求情景融合,構成詩情畫意的境界,至于地理方面的方位或距離等問題,有時并不顧及實際情形,因此,不必“刻舟求劍”。
照我們看來,後一說是可取的,“黃河遠上”是較富于美感的。
古人詩中,像這種事例并不少。
如王士禛《帶經堂詩話》雲:“香爐峰在東林寺東南,下即白樂天草堂故址,峰不甚高,而江文通《從冠軍建平王登香爐峰》詩雲:‘日落長沙渚,層陰萬裡生。
’長沙去廬山二千餘裡,香爐何緣見之?孟浩然《下贛石》詩:‘暝帆何處泊,遙指落星灣。
’落星在南康府,去贛亦千餘裡,順流乘風,即非一日可達。
古人詩隻取興會超妙,不似後人章句,但作記裡鼓也。
世謂王右丞畫雪中芭蕉,其詩亦然,如:‘九江楓樹幾回青,一片揚州五湖白。
’下連用蘭陵鎮、富春郭、石頭城諸地名,皆遼遠不相屬。
大抵古人詩畫,隻取興會神到,若刻舟求之,失其指矣。
”可見前人詩中,多有将遼遠不相連屬的地名寫在一起的,而唐代的邊塞詩中,尤為習見。
王士禛的論證,對我們解決這個問題,很有幫助,不獨可借以定這首詩異文的優劣而已。
詩人們常常由于欣賞音樂,而從音樂形象中獲得自己的詩情。
王之渙聽了《折楊柳》,激發了心靈,寫出了《涼州詞》這樣優美動人的小詩,而和他同時的高适也有着同樣的創作經驗。
其《塞上聽吹笛》雲:
雪淨胡天牧馬還,月明羌笛戍樓間。
借問梅花何處落?風吹一夜滿關山!
此詩是因聽羌笛吹奏《梅花落》這一曲調而寫的,與前詩情景極為相近。
它寫的是塞上風光和戰士生活。
在胡人的聚居區,積雪已經化淨,草原上又可以去牧馬了。
戰士們牧馬回來,天色已晚,天空灑下了月光。
這時,不知道是誰,忽然在戍樓(碉堡或城上供瞭望敵情的樓)中吹起羌笛來了,吹的曲子是《梅花落》。
正如聽到《折楊柳》就想起楊柳一樣,聽到《梅花落》,自然就想起梅花,故鄉的梅花。
曲名《梅花落》,這梅花落在哪裡呢?用一問句隐約地表達了聽曲時的感觸,并以突出下句。
胡天是沒有梅花的,但在此時此地,想象中的梅花之落,應當是一夜之間,被北風吹下,散滿關山吧。
聽到的是四處飄揚的笛聲,而仿佛看到一夜之間,吹滿關山的花片,這種現實的聽覺與想象的視覺的通感和交織,就使得詩中所要表現的邊塞特定環境中壯麗蒼涼的景色更為突出,與久戍思鄉的情調非常吻合。
這一句以想象回答問詢,是虛構的,但它又是來自當時當地的現實生活,所以很有情味。
這種在詩中用自問自答以突出所要表現的情景,喚起讀者特别注意,也是詩人們常用的表現手段之一。
再如李益的《渡破讷沙》:
眼見風來沙旋移,經年不省草生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