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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七絕詩淺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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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塞北無春到,縱有春來何處知? 這首詩寫的是作者經過一個寸草不生的沙漠時所感。

    前兩句寫其地沙丘經常移動(旋,随即之意),從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長過草;後兩句寫草既不生,春來了也無從知道,所以也不必管“塞北無春到”了。

    也是翻進一層,與王詩所寫由于“春風不度玉門關”,所以“羌笛”無須“怨楊柳”,用意正同。

     高、李兩詩雖然與王詩有類似之處,但我們細加比較,就可以看出,就整體論,它們都不及王詩之氣象雄偉,辭意深婉,形象鮮明,因此也就不能如王詩之激動人心,流傳萬口。

    我們比較各家作品,不僅要看它們的異同,也要看它們的高下。

    這樣,才能全面地提高自己的鑒賞力。

     送魏二 王昌齡 醉别江樓桔柚香,江風引雨入船涼。

     憶君遙在潇湘上,愁聽清猿夢裡長。

     這首詩是作者貶為龍标(今湖南省黔陽縣)尉時所作。

    首句“醉别”叙事,“江樓”記地,“桔柚香”寫景兼點時令,表達了客中送客的環境與心情。

    自己貶官遠方,又和友人分别,情緒當然不好,但寫得很含蓄,隻使人感到在桔柚飄香的秋天,江樓對飲,盡醉為歡,卻要分别,不免可惜而已。

    前引沈德潛說,盛唐人絕句“有餘蘊”,即給讀者留下更多的想象餘地,就是指的這類地方。

     次句寫離開江樓,送魏上船的情景。

    江風吹雨,雨入船中,使人感到陣陣的涼意。

    下一引字,顯得非常生動。

    而貶谪中的失意與分離時的惜别這兩種感情,又與潇潇風雨,秋寒襲人這種黯淡的景色相配合。

    由江樓餞别而登船送人,層次分明。

     上兩句寫送别,對惜别則隻是從環境描寫中作了一些暗示,而将它留在下兩句中來寫。

    但又不說自己為離别感到惋惜,而隻寫朋友和自己分别之後所遇到的景物和所具有的心情。

    他想到的是魏二和自己分手以後,在遙遠的潇湘之上(潇水在零陵縣與湘水會合,流入洞庭湖,合稱潇湘)。

    愁聽猿猴清幽的啼聲,就連夢中也無法屏斥。

    這裡顯然是用一個虛拟的情景來展示朋友行旅中的孤寂和在這種孤寂環境中的愁苦心情,但更主要的則是同時展示了自己對朋友的同情和留戀。

     這種用虛拟的辦法來抒寫心情,也是詩人所常用的藝術手段之一。

    它借助于想象,能夠擴大意境,深化主題。

    如作者的另一首詩《盧溪别人》: 武陵溪口駐扁舟,溪水随君向北流。

     行道荊門上三峽,莫将孤月對猿愁。

     這首詩也是詩人貶官湖南時作。

    盧溪即今泸溪縣,武陵即今常德縣,所謂武陵溪口,當即沅水經武陵入洞庭湖的浦口。

    荊門,山名,在今湖北省宜都縣的西北。

    這位旅客從盧溪出發,沿沅水坐船向東北走,達到武陵以後,再轉而北向,經荊門山進入三峽。

    這首詩也是虛拟,它和上一首不同之處是全體四句都屬想象之詞。

    分别之地是在盧溪,而詩卻從行人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程才到達的武陵溪口,即某一個中途站寫起。

    為什麼呢?因為在到達溪口之前,船總還在沅水之上走着,而從此以後,就更遙遠了。

    說旅人向北走,是叙事,而說“溪水随君”,則是抒情。

    溪水能随君,而我卻不能,則惆怅之意自見。

    以下,更進一步想象由荊門進入三峽之景。

    峽中多猿,啼聲哀怨,古歌謠有“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淚沾裳”之語,所以預先對友人加以勸慰,要他不要在月光之下,聽猿聲而引起愁心。

    月本一個,無所謂孤,所謂孤月,實是人之所感而已。

    還在盧溪,已先想到朋友進入三峽之景之情,則關切之意自見。

     但通首都作虛拟之詞的作品少見,詩人們習慣的辦法還是前實後虛,也就是虛實相間。

    如王維《送韋評事》: 欲逐将軍取右賢,沙場走馬向居延。

     遙知漢使蕭關外,愁見孤城落日邊。

     這首詩是送友人出塞從軍之作,起句寫韋評事追随着某一位将軍出征,意圖攻取敵人(右賢王是漢代時期匈奴的王号之一)。

    次句寫其向目的地出發(居延,漢縣名,在今内蒙古自治區巴彥淖爾盟境内)。

    第三、四兩句也是虛拟韋某出蕭關(故址在今甘肅省平涼縣境)之後的情景。

    一方面,顯示了朋友心中立功與懷鄉的矛盾,另一方面則表達了作者自己對朋友的關切和同情。

     再如李益《寫情》: 水紋珍簟思悠悠,千裡佳期一夕休。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第一句言雖有極為精美的卧席,而仍愁思悠悠,難以入睡。

    第二句言其所以緻此,是因為佳期已經完結。

    “佳期”而言“千裡”,是形容遠道相期,此期不易。

    “休”而言“一夕”,是形容變化突兀,無從預知。

    佳期之難得如彼,完結之容易如此,因而詩人就不能不感到強烈的苦痛了。

    第三、四句由此設想,從此以後,也不會更有佳期,即使好天良夜,月照西樓,有同今夕,但也無心玩賞了。

    美景良辰,似都為佳期歡會而設,佳期既已作罷,則這一切都無意義可言,所以上用“從此”,下用“任他”,以加重語氣,用堅決的口吻來叙述虛拟的情境。

    讀者雖然無從知道詩中本事,但對作者的感情,卻仍然非常容易受到感染,因為這種失意之事,雖非人人所能有,而這種失意之情,則是大家都能夠體會的。

     用虛拟的情景來深化主題,可以用憶、知,或遙憶、遙知這一類的勾勒字,如此處所舉的《送魏二》、《送韋評事》,也可以不用勾勒字,而徑直表達虛拟的境界,如《盧溪别人》和《寫情》。

    這也就是俞平伯先生所謂的“文無定法”和“文成法立”。

     長信秋詞(五首之三) 王昌齡 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将團扇共徘徊。

     玉顔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這是一首反映宮廷婦女不幸命運的作品,即所謂宮怨詩。

    在中國封建社會中,統治階級為了荒淫享樂,總是在正式配偶以外,還有許多姬妾的。

    尤其是最高統治者——皇帝,所霸占的婦女多極了。

    他們每隔幾年,或者趁着一時高興,就要挑選大量年輕貌美的女子入宮,其中有民間姑娘,有大家閨秀,也有貴族千金。

    她們多數是被迫的,當然也有少數貴族官僚家庭中的父母,甚至少女本人,為了希望享受富貴榮華和增高家庭權勢而争取入宮的。

    她們一旦進入深宮,就一輩子過着幽囚的生活,既難以及時婚配,又不能與家人團聚。

    而皇帝的淫威、後妃的妒忌、同輩的傾軋,都使得每一個人随時有得罪和被害的危險。

    因此,絕大多數的宮女,都在對自由的渴望中消磨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而少數的,則雖然經過激烈的競争,獲得了恩寵,但這種恩寵也是非常靠不住的,因而也在“得寵憂移失寵愁”(李商隐:《宮詞》)的情況下同樣度過了痛苦憂傷的一生。

     唐代詩人以充滿了同情心的筆墨,從各種不同的角度描寫了她們可悲的生活。

    由于世界觀和階級立場的局限,這些作品當然不能指出問題的本質在于封建制度本身,同時,在“溫柔敦厚”的文藝觀點制約之下,其所作的抨擊還不夠有力;但詩人們的人道主義精神和現實主義藝術手段,仍然使得讀者能夠透過鳳阙龍樓、錦衣玉食的帷幕,看清了這些女子的奴隸地位、囚徒生活與玩物身份,聽到了她們從心靈深處發出的凄慘的聲音,從而在客觀上喚起了人們對于這種制度的不滿。

    如果以這些作品和梁陳宮體詩作一比較,就不難發現,它們之間相距是多麼遠了。

     這一組詩共有五篇,題為《長信秋詞》,是因為它是拟托漢代班婕妤在長信宮中某一個秋天的情事而寫作的。

    班婕妤是西漢成帝的一位姬妾(婕妤是宮中的一種職稱),她美而能文,最初很是得寵。

    後來成帝又愛上了趙飛燕、合德兩姊妹。

    班婕妤恐怕見害,就主動請求到長信宮去侍奉太後,以了餘生。

    古樂府歌辭中有《怨歌行》一篇,其辭是:“新裂齊纨素,皎潔如霜雪。

    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

    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

    常恐秋節至,涼飚奪炎熱。

    棄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絕。

    ”此詩相傳是班婕妤所作,以秋扇之見棄,比君恩之中斷。

    王昌齡這篇詩寫宮廷婦女的苦悶生活和幽怨心情,即就《怨歌行》的寓意而加以渲染。

    以漢事喻唐事,是唐代詩人的習慣,這組詩也是借長信故事反映唐代宮廷婦女的生活,它所反映的是當時的社會現實,而不是前朝的曆史故事,這是讀時應當先弄清楚的。

     詩中前兩句寫天色方曉,金殿已開,就拿起掃帚,從事打掃,這是每天刻闆的工作和生活;打掃之餘,别無他事,就手執團扇,且共徘徊,這是一時的偷閑和沉思。

    徘徊,寫心情之不定,團扇,喻失寵之可悲。

    說“且将”則更見出孤寂無聊,惟有袖中此扇,命運相同,可以徘徊與共而已。

     後兩句進一步用一個巧妙的比喻來發揮這位宮女的怨情,仍承用班婕妤故事。

    昭陽,漢殿,即趙飛燕姊妹所居。

    時當秋日,故鴉稱寒鴉。

    古代以日喻帝王,故日影即指君恩。

    寒鴉能從昭陽殿上飛過,所以它們身上還帶有昭陽日影,而自己深居長信,君王從不一顧,則雖有潔白如玉的容顔,倒反而不及渾身烏黑的老鴉了。

    她怨恨的是,自己不但不如同類的人,而且不如異類的物——小小的、醜陋的烏鴉。

    按照一般情況,“拟人必于其倫”,也就是以美的比美的,醜的比醜的,可是玉顔之白與鴉羽之黑,極不相類;不但不類,而且相反,拿來作比,就使讀者增強了感受。

    因為如果都是玉顔,則雖略有高下,未必相差很遠,那麼,她的怨苦,她的不甘心,就不會如此深刻了,而上用“不及”,下用“猶帶”,以委婉含蓄的方式表達了其實是非常深沉的怨憤。

    凡此種種,都使得這首詩成為宮怨詩的典型作品。

     孟遲的《長信宮》和這首詩極其相似: 君恩已盡欲何歸?猶有殘香在舞衣。

     自恨身輕不如燕,春來還繞禦簾飛。

     首句是說由得寵而失寵。

    “欲何歸”,點出前途茫茫之感。

    次句對物傷情,檢點舊日舞衣,餘香尚存,但已無緣再着,憑借它去取得君王的寵愛了。

    後兩句以一個比喻說明,身在冷宮,不能再見君王之面,還不如輕盈的燕子,每到春來,總可以繞着禦簾飛翔。

    不以得寵的宮嫔作比,而以無知的燕子對照,以顯示怨情之深,構思也很巧,很切。

     但若與上面一首比較,就可以找出它們之間的異同和差距來。

    兩詩都用深入一層的寫法,不說己不如人,而歎人不如物,這是相同的。

    但燕子輕盈美麗,與美人相近,而寒鴉則醜陋粗俗,與玉顔相反,因而王詩的比喻,顯得更為深刻和富于創造性,這是一。

    其次,明說自恨不如燕子之能飛繞禦簾,含意一覽無餘;而寫寒鴉猶帶日影,既是實寫景色,又以日影暗喻君恩,多一層曲折,含意就更為豐富。

    前者是比喻本身的因襲和創造的問題,後者是比喻的含意深淺或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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