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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七絕詩淺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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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的問題。

    所以孟遲這篇詩,雖也不失為佳作,但與王詩一比,就不免相形見绌了。

     宮怨是王昌齡絕句中習見的主題。

    他寫的這類作品,既多且好,我們可以再讀幾首,看他是怎樣從不同的角度來反映這個問題的。

    如《西宮秋怨》: 芙蓉不及美人妝,水殿風來珠翠香。

     卻恨含情掩秋扇,空懸明月待君王。

     這首詩是寫希望得到寵幸而終于失望的心情。

    以花比美人,自有文學以來就是如此。

    但王昌齡在這裡卻添進去了一點新的東西。

    他不說“美人如花”或“芙蓉(即荷花)如面”,而是說芙蓉雖美,猶不及美人妝成之後,可見其明豔驚人。

    進一步,妝成之美人縱比芙蓉還美,總該不如芙蓉之香吧;而次句卻偏說,當水殿風來,飄散的不是荷花之香,而是珠翠之香,即美人之香(珠翠本來無香,這裡隻是用來作為穿戴着珠翠的美人的代詞)。

    這兩句極寫隻有芙蓉不及美人之處,而沒有美人不及芙蓉之處,以反跌下文。

     後兩句寫其人之美如此,卻仍然得不到君王的顧盼。

    用“卻恨”兩字勾勒,轉入另一情景。

    秋扇聯系芙蓉,暗點時令,掩秋扇,用班婕妤詩,以見怨情。

    明月高懸,殿宇寥寂,含情不語,秋扇将捐,雖然仍在等待君王,但也不過是空待而已。

    我們讀完了全篇,才恍然大悟,原來,前兩句之所以要寫美人之極美,正是為了後兩句要寫美人之極怨。

     組詩《長信秋詞》是從五個不同的角度來寫宮怨的。

    我們已讀過“奉帚平明”即其中最著名的第三首,現在不妨再讀兩首。

    其一雲: 金井梧桐秋葉黃,珠簾不卷夜來霜。

     熏籠玉枕無顔色,卧聽南宮清漏長。

     這首寫無寵的宮嫔在秋夜中的寂寞和悲哀,這是她們當中多數人的帶有普遍性的生活情況。

    起句梧桐秋葉,點明時令,着一“黃”字,見秋色已深,與次句“霜”字相應。

    珠簾、金井(以飛金彩木作欄的井),寫出華貴,是宮廷景物。

    “珠簾不卷”,見門戶之深靜,“夜來霜”,見氣候之寒冷,暗逗下文夜長不寐,愁悶無聊。

    後兩句承次句而加以引申。

    “熏籠玉枕”,言服用之溫暖貴重。

    但是,過着這種高級物質生活的人,卻顔色憔悴,不能成眠,但聞南宮(指未央宮)漏聲,終夜聒耳(漏是古代的一種計時器,其中盛水,滴出有聲)。

    這是為什麼呢?詩人隻客觀地描寫了這一現象,而答案則讓讀者自己去作。

    又其四雲: 真成薄命久尋思,夢見君王覺後疑。

     火照西宮知夜飲,分明複道奉恩時。

     這首詩寫的是一個曾經得寵旋又失寵的宮嫔的心情。

    由于她不但不理解造成自己悲劇的根本原因是封建制度,就連帝王們玩弄女性,喜新厭舊這種醜惡本質也不能認清,所以對于生活上的這種急劇的變化,尋思很久之後,隻好歸之于自己的命運太壞。

    雖已失寵,而舊事難忘,夢中見到君王,醒後還在疑真疑幻。

    正在疑惑不定之際,忽然看到輝煌燈火,照耀西宮,才意識到君王正在西宮夜飲,即承恩的已經是别人而不是自己了。

    可是,當時自己在複道之中(宮中樓閣相連,上下都有通道,稱為複道)承受恩寵的情景,難道不是曆曆分明,如在目前嗎?心情如何,不言而喻。

    此詩寫自己之失寵,卻用他人的得寵來反襯;寫自己現在的處境,卻從他人現在的處境以及自己過去的處境來對比,構思是曲折的,因而也使得詩意更為深厚。

     中唐的王建也很注意婦女問題,在他的創作中,反映宮廷和民間婦女問題的作品不少。

    他寫過《宮詞》一百首,在很廣闊的範圍内描寫了宮廷生活,有歌頌帝王富貴榮華的糟粕,也有揭露宮廷生活黑暗面的精華。

    其中也有部分是屬于宮怨性質的,如下面這一首: 往來舊院不堪修,教近宣徽别起樓。

     聞有美人新進入,六宮未見一時愁。

     這首詩是寫宮嫔們怕人奪寵的心理的。

    它用大家聽到一兩件新聞後所引起的反應,從側面表達了這個主題。

    她們聽說,宣徽院房屋太破舊,沒法修理了,要在靠近它的地方,另外蓋一座新樓;又聽說,有一位美人要進宮來。

    于是,一連串的問題來了:這位美人究竟美到什麼程度呢?蓋新樓,是不是給她住的呢?她進入以後,對于原來的人,有什麼影響呢?這一切,都還不知道,于是六宮的人(當然首先是那些現在得寵的人)頓時都發起愁來了。

    這首詩明白如話,毫無曲折深奧之處,但卻将她們不幸的命運、可憐的境遇成功地顯示了出來。

     詩人在藝術手段的采用上有他的自由,我們看王昌齡的宮怨詩,總覺得他用意比較含蓄,而上引王建這一首就比較直緻了。

    而他的另外一首《宮人斜》中竟出現了宮怨詩中所極為稀罕的譴責: 未央牆西青草路,宮人斜裡紅妝墓。

     一邊載出一邊來,更衣不減尋常數。

     未央,漢宮名。

    斜,墓地。

    更衣,換衣服,也指上廁所。

    這是說,在未央宮西邊青草萋萋的路邊,也就是那些曾經是深宮裡的紅粉佳人的長眠之地。

    死的,不斷地向外運;活的,不斷地朝裡送。

    一邊出,一邊進,侍奉皇帝的人總還是像平常那麼多,一個也不會少。

    這首詩的語氣非常嚴峻,隻擺事實,不說道理,而封建社會人吃人的生活真實卻很清楚地展現在我們面前。

    在當時的曆史條件下,皇帝被認為天然尊長,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因此,這種譴責也就是很值得肯定的大膽行為了。

     一般的宮怨詩,由于受傳統的“溫柔敦厚”的觀點的支配,往往用意含蓄,“怨而不怒”。

    當然,從藝術效果看,含蓄也并不壞,它往往能使作品變得更深刻,更耐人尋味。

    但就政治标準說,則它所顯示的不免帶有一種軟弱的或妥協的傾向。

    含蓄與刻露,不是截然對立的好與壞,要視詩的具體思想内容而加以運用,予以評價。

    宮怨詩,雖說怨别人的得寵,怨自己的薄命,到頭來還是怨皇帝的無情,所以用筆含蓄的特别多。

    如劉皂在《長門怨》中所表示的憤激,既怨且怒的感情,也是非常少見的。

    事實上,它倒可能是代表了許多失寵者想說而不敢說的話。

     宮殿沉沉月欲分,昭陽更漏不堪聞。

     珊瑚枕上千行淚,不是思君是恨君! 長門宮是漢武帝的陳皇後失寵後居住的地方,後人曾托名司馬相如,作《長門賦》一篇,以描寫這位被遺棄了的皇後的境遇和心情,所以習慣上以長門代表冷宮,與長信一樣。

    此詩也是泛詠失寵宮嫔的。

     首句寫宮殿寂寞,月亮已升到中天,要傾斜了,是景。

    次句寫長夜無眠,遙聽昭陽更漏。

    昭陽是“歡娛嫌夜短”,長門是“寂寞恨更長”,對比之下,非常難堪,是情。

    後兩句承次句來,流淚之多,是悲傷之極,但筆鋒一轉,卻得出了與傳統觀念完全背道而馳的結論,公然說出,她心中已不存在所謂“忠愛纏綿”的愛了,有的,隻是恨而已。

    末句,“不是思君”四字一頓,“是恨君”三字,噴薄而出,非常激烈有力。

     此詩雖然還沒有洞察這個問題的本質在于制度,但已經将自己的不幸和君王聯系起來,并且知道了恨,可以恨,應該恨,這就是一種進步了。

     以上作品,都是詩人代宮嫔們設想的,或對這一客觀存在的事實的某個方面加以諷谕的。

    現在,我們還可以聽一聽宮女們自己的呼聲。

     天寶宮人《杏葉詩》雲: 一葉題詩出禁城,誰人酬和獨含情? 自嗟不及波中葉,蕩漾乘春取次行! 宮禁警衛森嚴,宮女深居内苑,不但人出來不可能,連帶個信出來也是不可能的。

    但禦溝的水可以穿過宮廷,流向外邊。

    于是唐代宮人們就往往在樹葉上題詩,讓它順流漂出,使人們看到,可以了解并同情她們。

    據記載,玄宗、德宗、宣宗、僖宗時代都發生過這樣的事,可見這種禦溝流葉的辦法,已經成為深宮少女所采用的一種反抗形式。

     這首詩首句叙事,次句是說,雖然題了詩,但又有誰注意到這片杏葉,發現其上有詩,并且進而對自己酬和呢(一個人做了詩,另一人針對其詩意也作一首,稱為酬和)?終究不過是孤獨地空懷一片癡情而已。

    第三、四兩句以有情之人,比無知之物。

    葉雖無知,但在溝中尚可随着春波,随便漂動,而人呢? 這裡也是以人和物對比,與王昌齡、孟遲兩詩手法相同,但它不是嗟歎不如寒鴉、春燕,希圖接近君王,獲得恩寵,而是嗟歎不能身同杏葉,随着流水,漂出禁城,這就深刻地反映了幽閉在深宮内苑的奴隸、囚徒對于自由和光明的渴望,也就表達了(雖然是間接地)她們對于封建黑暗面的憎恨。

    這首詩代表了絕大多數宮廷婦女的願望,唱出了她們的心聲,是很可貴的。

     “奉帚平明”一詩,将兩種很不相幹的事物聯系在一起作比,從而表現了更深的感情。

    孟遲一篇,也是如此。

    這種寫法,多用“不及”、“不如”勾勒,所比則或正或反,試再舉屬于其他題材的兩個例子。

    戎昱《雲安阻雨》雲: 日長巴峽雨蒙蒙,又說歸舟路未通。

     遊人不及西江水,先得東流到渚宮。

     這首詩是作者由四川回返家鄉荊南(今湖北省江陵縣),在雲安(今四川省雲陽縣)因天雨江漲,不能行船而作。

    詩中西江,指長江上遊。

    渚宮,春秋時代楚王的别宮,故址即在荊南。

    首句言旅途多雨,使人愁悶,次句言因江漲不能行船,以緻耽誤了歸期,出一“又”字,則行旅之無聊,歸心之迫切,都在其中。

    第三、四句寫不能早歸之恨,而以比喻出之,言有意早歸之人,反不及無心東流之水,以襯托出遊子情懷。

    這就比直接說明盼望早早回家動人得多了。

     再如李白所寫的很有名的《贈汪倫》: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此詩是李白遊覽安徽泾縣桃花潭後臨行贈友之作。

    相傳他在桃花潭一帶遊覽時,村人汪倫經常用美酒款待。

    前兩句寫自己已經上船,而汪倫忽然踏歌來送(一邊唱,一邊用腳頓地打拍子,叫做踏歌)。

    先是聽到踏歌聲,後來才知道踏歌的是汪倫,而汪倫之踏歌而來,又是專門為了給自己送行的。

    這在人來說,是意外之事;就詩而言,則是意外之筆。

    “忽聞”兩字,是其關鍵。

    在這種情況之下,詩人就寫出極其樸素、誠摯而又深刻的後兩句來了。

    它寫的是眼前之景,意中之情,但正如《唐詩别裁》所說的:“若說汪倫之情,比于潭水千尺,便是凡語。

    妙境隻在一轉換間。

    ”這也就是說,這兩句之所以好,全在于用“不及”兩字從反面勾勒,才能把兩人的友情充分地表達出來。

    其餘各篇,也可類推。

     此詩用兩件很不相幹的事物作比,與“奉帚平明”一首相同。

    不過王詩是用鴉色之醜與玉顔之美對照,李詩則是用潭水之深度與友情之深度類比,故一相反,一相同,又各具匠心,不相沿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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