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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七絕詩淺釋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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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我們撇開詩人創作的動機,以及他在詩中的寄托,就詩論詩,則它在客觀意義上,正好從反面說明了劉、阮的熱愛人間,熱愛現實生活。

    仙境縱然使人着迷,還是抵不上人間現實生活的魅力。

    形象大于思想,如果我們從這一角度體會,雖然并不合于詩人本旨,倒可以從其中找出另外一種積極意義來。

     以上三首詩,在結構方面,都是用一連三句來極力描寫一種美好的境界,到第四句才來一個有力的轉折,以突出作意。

     我們還可以将李白的另一首懷古詩《蘇台覽古》來和《越中覽古》作一比較: 舊苑荒台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春。

     隻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裡人。

     蘇台即姑蘇台,是春秋時代吳王夫差遊樂的地方,故址在今江蘇省蘇州市。

    此詩一上來就寫吳苑的殘破,蘇台的荒涼,而人事的變化,興廢的無常,自在其中。

    後面緊接以楊柳在春天又發新芽,柳色青青,年年如舊,歲歲常新,以“新”與“舊”,不變的景物與變化的人事,作鮮明的對照,更加深了憑吊古迹的感慨。

    一句之中,以兩種不同的事物來對比,寫出古今盛衰之感,用意遣詞,精煉而又自然。

    次句接寫當前景色,青青新柳之外,還有一些女子在唱着菱歌,無限的春光之中,回蕩着歌聲的旋律(不勝本是負擔不起或禁受不住的意思,這裡引申作十分、無限解)。

    楊柳又換新葉,船娘閑唱菱歌,舊苑荒台,依然彌漫着無邊春色,而昔日的帝王宮殿,美女笙歌,卻一切都已化為烏有,所以後兩句便點出,隻有懸挂在從西方流來的大江上的那輪明月,是亘古不變的;隻有她,才照見過吳宮的繁華,看見過像夫差、西施這樣的當時人物,可以作曆史的見證人罷了。

     此兩詩都是覽古之作,主題相同,題材近似,但越中一首,着重在明寫昔日之繁華,以四分之三的篇幅竭力渲染,而以結句寫今日之荒涼抹殺之,轉出主意。

    蘇台一首則着重寫今日之荒涼,以暗示昔日之繁華,以今古常新的自然景物來襯托變幻無常的人事,見出今昔盛衰之感,所以其表現手段又各自不同。

    從這裡也可以看出詩人變化多端的藝術技巧。

     此外,我們還可以将窦鞏的《南遊感興》再和《越中覽古》對照。

     傷心欲問前朝事,惟見江流去不回。

     日暮東風春草綠,鹧鸪飛上越王台。

     南越王趙佗曾在今廣州市北的越秀山上築台。

    他在漢初,也是一位英雄人物,割據南越一帶,“聊竊帝号以自娛”,和漢帝國分庭抗禮,後來漢文帝待以恩德,才稱臣歸順中央。

    詩人遊曆廣州,有感南越舊事,寫下了這首詩。

     詩一上來就寫明詩人的吊古之情,他看到漢代遺留下來的古迹,有感于千年以來的成敗興亡,帶着傷感的心情,要想尋問一下漢代趙佗的舊事,但時間畢竟太久,往事已無可追尋了,眼前所見,但有珠江之水,南流入海,一去不回(以水流比喻人事之消逝,即《論語》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之意,在文學作品中常見。

    在此詩以前,則如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别》中的“古來萬事東流水”,以後則如蘇轼〔念奴嬌〕中的“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除了滔滔江水之外,也隻有一片青青的春草,披拂于傍晚的東風之中,幾隻飛鳴的鹧鸪,上下于殘破的古台之上,昔日稱霸一方的英雄人物,又在哪裡呢? 這首詩的結構與《越中覽古》相似而又相反。

    李詩首三句一氣直下,寫昔日之繁華,而以結句寫今日之荒涼,形成鮮明的對比。

    此詩以起句虛點前朝,而後三句一氣直下,以“惟見”兩字勾勒,直注結尾,實寫今日,以為對照。

    李詩是上三下一,各自一意;此詩是上一下三,先虛後實。

    構思都比較别緻。

     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王維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農曆九月九日,因月日都是九數,故名重九。

    根據古代陰陽五行學說,九是陽數,故又名重陽。

    這一天,是一個傳統的節日,有登高,插茱萸,飲菊花酒,吃重陽糕等風俗習慣,相傳起于東漢。

    據《續齊諧記》所載,那時有個桓景,從費長房學道。

    有一年,費對桓說,你家在九月九日那一天有災禍,必須每人做一個彩袋,内盛茱萸,系在臂上,登上高處,飲菊花酒,就可以避免了。

    桓遵從了費的教導,晚上回家,看到家裡養的雞、犬、牛、羊都死光了。

    封建社會,人民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天災人禍很多,誰不想設法避開呢?因此,就逐漸形成一種風俗了。

    後來,系在臂上的茱萸,改為插在頭上。

    而九日登高,也以節日的形式出現,遊樂之意多,避災之意少了。

     王維是太原祁(今山西省祁縣)人,後來遷居于蒲(今山西省永濟縣)。

    蒲在華山以東,故詩題稱留在家鄉的兄弟為山東兄弟。

    據舊注,他作此詩時,才十七歲。

    詩人少年時代曾遊曆長安和洛陽,此詩當是他出遊之時所作。

     這是一首千百年來傳誦人口的詩,次句變成了一句成語,廣泛地被人引用,因為它表達人人容易遇到的事實和人人容易産生的心情。

     首句點明作客,說“在異鄉”,而且是“獨在異鄉”,可見一人孤居獨處,既無親戚往來,又無家人同住,其孤寂比一般作客的人更甚,所以再接以“為異客”三字,加強氣氛。

    這句分量沉重,但脫口而出,又十分自然,一點也不刻畫做作。

    次句寫思親。

    說“每逢”,可見不止是今年的九日,也不止是九日,任何佳節,都會思親。

    在古代漢語中,親字單用的時候,往往偏指父母,此處也是如此。

    說“倍”,則可見雖是平常日子,也無時不思親,而佳節來臨,則加倍想念。

    隻用“每逢”與“倍”這三個虛字,就不但寫出了佳節思親,而且将平日無時不思之情也有力地暗示了出來。

    由于用字之精确,就使意思轉深,感情加厚。

    它以流暢的語調,傳出了深摯的感情,寫出了那個時代,那個社會人人心中所有,想說出來,但又未能恰當地加以表達的話,所以成為脍炙人口的名句。

     三、四兩句從對面寫,是詩人想象中的情境。

    本來是自己佳節思親,卻偏不承次句說由念父母而思兄弟,而說在家鄉的兄弟思念自己,已是翻進一層。

    而寫兄弟的思念自己,又不明說,不直說,而是設想出一個動人的情景:今天是重陽佳節,在家中的兄弟必然會到山上去登高,也必然會每個人頭上都插上茱萸,那麼,他們在登高的地方,遍插茱萸的時候,就自然也必然會感到少了一個人,會極其結記“獨在異鄉為異客”的自己了。

    不明說直說兄弟之懷念自己,而從插茱萸這一風俗生發,先用“遍插”,後用“少一人”,而對方相憶之情自見,自己相憶之情也就更為突出和鮮明了。

     九日登高,插茱萸的風俗,自來是詩人們愛用的詩料,但如何處理,各具匠心。

    《苕溪漁隐叢話》後集:“子美《九日藍田崔氏莊》雲:‘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子細看。

    ’王摩诘《九日憶山東兄弟》雲:‘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朱放《九日與楊凝、崔淑期登江上山,有故不往》雲:‘那得更将頭上發,學他年少插茱萸。

    ’此三人各有所感而作,用事則一,命意不同。

    後人用此為九日詩,自當随事分别用之,方得為善用故事也。

    ”胡仔這番議論,是告訴我們,使用素材,必須服從于主題的需要,這在今天還是有其參考價值的。

     在前面,我們讀過王昌齡的《送魏二》和王維的《送韋評事》等,都是寫的想象中的情境。

    這首詩也是如此,但又有所不同。

    前面的各首,是從現在預計将來的情境,其區别和聯系在時間。

    這一首以及我們還要講到的下面三首,則是從此地遙想彼地的情境,其區别和聯系在空間。

    而其每用“遙知”、“想”、“憶”等字勾勒,使其間的區别和聯系獲緻清晰的呈現,則又是一緻的。

     韋應物《寒食寄京師諸弟》: 雨中禁火空齋冷,江上流莺獨自聽。

     把酒看花想諸弟,杜陵寒食草青青。

     寒食也是一個節日,在冬至後一百五日或一百六日,即清明前一、二天。

    據傳說,春秋時,晉文公重耳流亡在外多年,後來複國,分賞功臣,卻把介之推忘了,緻使他抱屈自焚而死。

    文公為了紀念他,在這一天禁止生火,大家都吃冷東西,所以稱為寒食。

    韋應物是京兆長安(今陝西省長安縣)人,宦遊異鄉,在這個傳統節日裡,懷念在家中的幾位弟弟,因而寫了這首詩寄給他們。

     首句寫景,寫時,寫地,而着重于寫冷。

    春雨已自生寒,禁火則要寒食,更無暖意,又加上宦遊獨處,因此寒意更深。

    從景、時、地三個方面,三種情況來形容,就不僅表現了天氣、節候、環境之冷,而更其重要的,則是通過它們,流露了作者心情上所感受到的冷。

    次句是對處境與心理的補充。

    春天已到江上,枝頭已有莺聲。

    莺啼圓潤,有如流水,當然好聽,但也隻有空齋獨賞,仍覺無聊。

    二句極寫自己的冷落孤寂。

     三、四兩句把筆掉轉來,寫想象中諸弟在家鄉的情況。

    杜陵原是漢宣帝陵墓所在,為長安附近遊樂之所。

    春光正好,他們這時,必然連袂出遊,在芳草如茵的杜陵,把酒看花吧。

    以想象中諸弟在家鄉春遊之樂,對照自己實際上空齋之冷,而作客情懷,思親情緒,自然流露。

     白居易《邯鄲至除夜思家》: 邯鄲驿裡逢冬至,抱膝燈前影伴身。

     想得家中夜深坐,還應說着遠行人。

     這首詩的題目極為醒豁地概括了它的内容。

    邯鄲,今河北省邯鄲縣。

    除夜,又稱除夕,一般指農曆十二月末日的夜晚,但在唐朝,冬至的前夜也可稱除夜,此詩題中除夜,即指冬至前夜而言。

     首句叙事,次句寫思家。

    這思家的感情,不是抽象地加以說明,而是形象地加以描繪的。

    邯鄲是當時相當繁盛的都市。

    冬至是一年将盡的節日。

    在熱鬧非常的都市裡,卻無心出外遊覽,而隻是在驿舍之中,對着孤燈,抱着膝蓋,讓影子陪伴自己。

    詩人的這一幅自畫像,不正好告訴讀者他是歸心似箭嗎? 後兩句繼續刻畫自己的思家之情,但仍不直說,而隻是猜想家人也會同樣坐到夜深,同樣懷念自己。

    家人不隻一位,所以還能夠“說着遠行人”,而自己則獨在旅途,以影伴身而已。

    那就更加使人難以為情了。

     此詩機杼,全同王維一首,但九日登高,一年隻有一次,而燈前憶遠,則家家如是,時時所有,因而所寫情境,更具有普遍性。

    它無論在内容上,語言上,都自然樸素,平易近人,體現了詩人一貫的風格。

     羅邺《雁》: 暮天新雁起汀洲,紅蓼花疏水國秋。

     想得故園今夜月,幾人相憶在江樓? 這首詩是觸景生情,托物起興,以抒發故鄉之思的。

    前兩句寫眼前景物。

    雁是候鳥,春北去,秋南來,栖息于汀洲之上,而汀洲上又正開着稀疏的紅蓼花。

    詩人在傍晚時分,看到新來的雁子從汀洲的紅蓼花中飛起,感到一片水國秋光,于是聯想到雁子還能一年一度,去而複返,而人卻長在異鄉,因此更加想念起故園來了。

     後兩句寫思鄉之情,也是從對面着筆。

    由他鄉之水國,想到故園之江樓,想到在今夜月光之中,必定有人在江樓之上,對月懷遠吧。

    不寫己之觸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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