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而憶在故園之人,偏寫其人之對景登樓而念在異鄉之己,不但見己之思鄉情切,而且展示了一幅想象中的江樓望月圖,情緻也更豐滿。
此詩後半也是用從對面設想和着筆的方法以深化主題,但前半不寫自己的情況,而專寫景物,托物起興,引起想象,因景及人,故和上面三篇又有同中之異。
送元二使安西
王維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這是一首極負盛名的送别之作。
它曾被譜入樂曲,稱為《渭城曲》或《陽關曲》(《陽關三疊》),在唐、宋時代廣泛流傳。
安西指唐代的安西都護府,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庫車縣境。
渭城在長安附近。
陽關在今甘肅省敦煌縣西南,為自中原赴西北必由之路。
當時行人到西北去,都要經渭城,出陽關(或玉門關)。
此詩所寫,即詩人送别友人的情景。
在唐代,西北地區與中原的經濟、文化交流十分頻繁,各民族之間也經常有政治上的交涉,軍事上的沖突,因此,往來道途的人很多,而在當時,兩地的生活水平、風俗習慣,存在着很大的差異。
當親友到這種遼遠艱苦的地方去工作,人們自然會更多更深地表示自己的殷勤惜别之情,如這首詩所寫的。
從詩中可以看出,元二并非離家作客,而是已經遊宦長安,這一次,又奉使到更遠的安西去。
王維也是在遊宦之中,并非居家,這一次,乃是客中送客。
元二從長安出發,王維送到渭城,置酒餞别,詩即從渭城風物寫起。
前兩句布景。
地是渭城,時是早上,細雨蒙蒙,沾濕了微細的塵土。
天氣不好,增加了旅途的困難,當然也就增加了别離的怅惋。
客舍點明客中送客,并顯示遠送渭城,暫留複别的情況。
古人送别,都要折柳為贈,所以柳色青青,見之不免觸目驚心。
朝雨畫出凄清之景,新柳勾起離别之情,隻寫景物,而别情已有豐富的暗示。
後兩句抒情。
使命在身,分手在即,雖然遠送,勢難再留,這時,也沒有其他的辦法,隻能勸元二再飲一杯,再待一會而已。
用一“更”字,則此前之殷勤勸酒,此刻之留戀不舍,此後之關切懷念,都體現了出來。
所以,這一個字的容量是很大的。
為什麼如此地殷勤、留戀、關切呢?因為元二一出陽關,就再也沒有像自己這樣的知心朋友了,何況他還越走越遠,要到安西呢?從此以後,舉目無親,還是在故人面前,多飲一杯吧。
隻這寥寥十四個字,就将好友之間的真摯情誼,抒寫無餘。
意赅言簡,語淺情深,正是這首詩的成功之處。
當然,由于物質文明的進步,特别是由于在社會主義祖國中人民精神風貌的巨大變化,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的巨大變化,這種“西出陽關無故人”的情況已一去不複返了。
但作為封建社會的生活史料,古代詩人的感情記錄和成功的藝術創作,它仍然是會永遠存在的。
我們還可以舉兩首情景與此詩相同,而成就不無高下的作品來與王維此詩進行比較。
賈至《送李侍郎赴常州》寫道:
雪晴雲散北風寒,楚水吳山道路難。
今日送君須盡醉,明朝相憶路漫漫。
首句寫眼前景色,點明時令氣候,屬天時;次句預計李的别後行程,常州即今江蘇省常州市,他當是沿江東下,所以說“楚水吳山”,屬地理。
這兩句表明朋友旅途艱辛,自己對朋友的關切。
後兩句正面抒發惜别之意,以“今日”、“明朝”對照,見今日相聚之促,之不易,明朝相憶之深,之難堪,愈覺非盡醉不足以散愁。
“今日”句即王詩“勸君更進一杯酒”,“明朝”句即“西出陽關無故人”,一覽可知。
再看岑參的《送賈侍禦使江外》:
新騎骢馬複承恩,使出金陵過海門。
荊南渭北難相見,莫惜衫襟着酒痕。
江外,泛指長江下遊以南的東南地區。
金陵,今江蘇省南京市。
海門,指鎮江以下的江岸,長江東流入海,到此河床愈加寬廣,故稱海門。
荊南,治所在今湖北省江陵縣,但轄區頗廣,包括今湖北西部、四川東部及湖南西北部,詩中用以泛指南方。
渭北,指長安,城在渭水之北。
骢馬,是蔥白色的馬。
前兩句寫賈之出使。
“新騎骢馬”,是說賈氏新拜侍禦官職(《後漢書·桓典傳》:“拜侍禦史,常乘骢馬,京師畏憚,為之語曰:‘行行且止,避骢馬禦史。
’”)。
新任侍禦,又奉命出使,足見皇帝對他很信任,所以說“複承恩”。
“出金陵,過海門”,言道途之遠,暗示其為國效勞,不辭辛苦,有贊美之意。
後兩句寫己之餞别。
渭北是送行的所在;荊南是客去的方向。
這裡用荊南,并非實指,而是借南對北,如俗語所雲天南地北。
從此一别,岑留渭北,賈赴荊南,難以相見了,那麼,何不盡歡而散呢?即使衫襟沾上酒痕,也别去管它吧。
這兩句和賈詩後兩句同意,但次序正相反,第三句就是賈詩的“明朝相憶路漫漫”,第四句就是賈詩的“今日送君須盡醉”。
這兩首詩寫得也不算差,但和王維的那一首一比,就顯然缺乏強大的感染力。
為什麼呢?李東陽《懷麓堂詩話》有一段話可供我們參考。
他說:“作詩不可以意徇辭,而須以辭達意,可歌詠則可以傳。
王摩诘‘陽關無故人’之句,盛唐以前所未道。
此辭一出,一時傳誦不足,至為三疊歌之,後之詠别者,千言萬語,殆不能出其意之外,必如是,方可謂之達耳。
”李氏所謂“達”,就是深透,“前所未道”,就是新鮮。
王維的那一首詩,正是感情深透,語意新鮮,超過賈至、岑參,所以才吸引了更多的讀者,獲得了更高的評價。
我們再看一首與上述各篇情調截然相反的作品,高适的《别董大》:
千裡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董大即唐玄宗時代著名的琴客董庭蘭,曾以琴藝受知于宰相房琯。
詩人崔珏寫道:“七條弦上五音寒,此藝知音自古難。
惟有河南房次律,始終憐得董庭蘭。
”撇開崔珏此詩另外的喻意不談,在8世紀漢民族已經十分盛行胡樂的時代,能欣賞七弦琴這樣的古樂的人是不多的。
所以崔珏的詩也的确說出了當時樂壇的實際情況。
但高适此作,卻以開朗的胸襟,豪邁的語調,來對付離别,激勵朋友。
由于黃沙漫天,伸延千裡,所以雲也似乎變成黃色。
在這時候,夜幕将降,白日也隻剩下一點餘光,北風吹着雁群,大雪紛紛落下。
在這荒寒而又壯闊的環境中,送别一位身懷絕藝卻無人賞識的音樂家,在一般詩人的筆下,是難以發出什麼豪言壯語來相勸慰的。
但這位氣質慷慨的詩壇老将,出人意外地寫出了“莫愁”兩句,頓覺天清地闊,前路光明。
這也就是前人所說的“筆補造化天無功”(李賀:《高軒過》)。
在此以前,王勃在《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中有“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之句,此詩也與之同一意境,足以鼓舞人心。
與此對照,孟郊在《贈崔純亮》中說:“出門即有礙,誰謂天地寬。
”隻這兩句就活畫出其人的心胸狹窄,難怪元好問在《論詩絕句》中要譏笑他是“高天厚地一詩囚”了。
從這些地方,我們可以看出世界觀及在世界觀影響下形成的性格,對于一位詩人來說,是多麼的重要。
送沈子福歸江東
王維
楊柳渡頭行客稀,罟師蕩槳向臨圻。
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歸。
這也是一首送别的詩。
首句“渡頭”點明送别之地,“楊柳”點明節候,暗示别情,并關合下文“春色”。
行客已稀,反襯自己和朋友的依依不舍。
次句說“罟師蕩槳”,則所送之人終于還是走了(罟,魚網。
罟師,漁夫,這裡借指船夫。
臨圻,據詩意,當是地名,今址不詳,也可能是臨沂之誤。
臨沂,晉僑置縣,在今江蘇省江甯縣東北三十裡,與題“歸江東”合。
江東,泛指長江下遊江南一帶)。
第三、四句寫沈子福已走之後,自己臨流極目,惟見一片春色,遍于江南江北,遂覺心中相思的無窮無盡,恰似眼前春色之無際無邊。
自己雖然無從和他同去,但此相思之意,始終相随,一如春色之無所不在。
詩人奇妙的聯想,将自然的春色與人類的思維兩種毫不相幹的事物取來作比,而景與情合,即景寓情,妙造自然,毫無刻畫的痕迹,不但寫出了彼此之間深厚的友誼,而且将惜别時的微妙的、難以捕捉的抽象感情,極其生動地表達出來,成為可見可觸的形象,遂使人真覺相思之情,充塞天地,可謂工于用喻,善于言情。
唐人以奇妙的比喻寫離情的好詩不少,在這裡可以再舉魚玄機的《江陵愁望有寄》來和王詩比較:
楓葉千枝複萬枝,江橋掩映暮帆遲。
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
這位女詩人原先是李億的妾,後來在長安鹹宜觀出了家,成為女道士。
在唐代的少數女詩人當中,她寫愛情是比較大膽的,如“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之類,的确道出了在男權社會中許多婦女的心聲。
這首詩是寄給她的一位情人的,首句寫江陵秋景,次句寫愁望之情。
極目遠眺,但見江橋掩映于楓林之中,日已垂暮,而乘船之人依然未到,所以後兩句接寫相思,以江流之永不停止,比相思之永無休歇。
王詩以春色之遍于大江南北為比,是從空間極言其廣,此詩以西江水之日夜東流為比,是從時間極言其長。
各極其妙。
以春色、流水比離别相思之情,很巧,很有魅力,使人容易接受。
但也還有另外一種寫法,即用非常質樸的語言,直訴深沉的情感,也可以獲緻同樣的效果。
雍陶《送蜀客》雲:
劍南風景臘前春,山鳥江花得雨新。
莫怪送君行較遠,自緣身是憶歸人。
作者自己就是成都人,他遊宦異鄉,而送一位同鄉回去,自然别有感慨,此詩就是在這種特定情況之下寫的。
前兩句極贊家鄉風土之好(劍南道是唐代行政區域之一,管轄劍閣以南,長江以北地區,治所在成都)。
川西平原,氣候溫暖,土地肥饒,在臘月之前,就已春色盎然了。
加上一雨之後,江邊花發,山上鳥鳴,都感到一番新意,自得其樂,豈不令人懷念?由此愈見朋友能歸之樂,自己難歸之苦,為下文作勢。
後兩句更無修飾,也不誇張,隻是把自己為什麼要多送朋友幾程的理由說了出來。
比起王、魚兩詩巧妙的比喻,它便顯得有些笨拙了。
但這藝術上的笨拙,卻和感情上的厚重同在。
宋代的詩論家提倡“甯拙毋巧,甯樸無華”,便是有鑒于某些詩人專門在巧妙華麗的形式上下工夫,卻放松了内容上所必具的真情實感,補偏救弊,有其一定的道理。
當然,我們并不是說王、魚兩詩隻有妙喻而乏真情。
這兩首詩是無可訾議的。
王詩第三句“惟有相思似春色”,說“惟有”,則相思以外的其他感情、事物不似或不全似春色可知。
像惟有這類的勾勒字,重在突出一面,而與之相對應的另一方面的情況自見。
這是詩人為了成功地表達其所要強調的某一内容而常用的方法,試再舉兩例。
杜牧《懷吳中馮秀才》:
長洲苑外草蕭蕭,卻計郵程歲月遙。
惟有别時今不忘,暮煙秋雨過楓橋。
這首詩不是寫别友,而是寫懷友,但又着重于懷念與友人相别的情景。
起句寫自己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