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吳中(今江蘇省蘇州市,亦即長洲)與馮秀才在一道遊賞古迹的生活。
苑,指吳王夫差的廢苑,即李白詩中的蘇台一帶。
“草蕭蕭”,點明同遊季節,與下文“秋雨”關合。
次句寫相别以來,相距道途之遠,時間之長,引起下文“不忘”。
三、四句正寫相憶,道遠時長,當然有許多記憶已經不免模糊了,但有一個場面,是至今忘不了的,就是己之離開,馮的送别。
傍晚時分,下着疏雨,走過楓橋(在今蘇州城西九裡),當時情景,還在眼前,雖然郵程、歲月,都已遙遠,但這一幅圖畫,還深印腦中。
隻要突出這一點,題中之所謂“懷”也就完全表現出來了。
别時的情景,至今不忘,則相聚的情景,又豈能全忘呢?從一見多,不言而喻。
吳融《楊花》:
不鬥秾華不占紅,自飛晴野雪蒙蒙。
百花長恨風吹落,惟有楊花獨愛風。
這是一首詠物詩。
它着重刻畫了楊花(柳絮)随風飄蕩的特征。
首句寫其不比桃李之繁茂,也沒有其他花常有的紅豔,是陪襯,以下寫其随風而舞,所以獨異群花,不怕風而愛風,也是用“惟有”兩字勾勒,突出了它的特點。
大凡詠物的詩,都要别有寄托,才能小中見大,具有社會意義。
如果隻是單純的詠物,則往往不免陷于小巧,初看似乎新穎可賞,細玩則缺乏餘味,如此詩即是。
少年行(四首)
王維
新豐美酒鬥十千,鹹陽遊俠多少年。
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
用同一體裁寫下許多篇詩來表現一個總的主題,我們今天稱為組詩,古人則叫做連章詩。
它們的結構,有的比較嚴密,不但首尾有照應,而且篇章前後的安排,都有軌轍可尋。
有的則比較松散,隻是作者依據特定的題材,廣泛地表現他所具有的獨特感受和見地,然後彙集在一處而已。
當然,這種區别也并不是絕對的。
結構嚴密,也不能排成數學公式;松散,也不是混淆颠倒,雜亂無章。
王維《少年行》四首就是結構比較嚴密的。
它們之間有次序,有聯系,每首可以獨立存在,合起來又是一個有組織的整體。
他選擇了當時遊俠少年生活中的幾個側面,從不同的角度予以再現,從而将他們的昂揚意氣、勇猛精神,對祖國的熱愛,立功名的雄心,很完整地反映了出來。
這第一首是寫一群俠少相逢聚飲。
他們性格豪爽,不拘形迹,偶然會遇,隻要意氣相投,就立刻下馬登樓,歡呼痛飲,杯酒之間,成為知己。
本是寫俠少聚飲,卻将美酒放在首句來寫,以見豪俠之人,自然應當飲名貴之酒,也就是俗話中“寶劍贈與烈士,紅粉送與佳人”之意。
次句寫少年,而冠以遊俠二字,則這群年輕人的身份和性格都清楚了。
遊俠是先秦、兩漢時代的社會産物,司馬遷作《史記》,特立《遊俠列傳》,歌頌了他們當中的一些傑出人物。
這種人有司馬遷所指出的“救人于厄,振人不贍”,“不既信,不背言”的長處,又有韓非子所指出的“以武犯禁”的短處。
本詩所寫,隻是俠少行事和性格中積極的一方面。
新豐,漢縣,在今陝西省臨潼縣西北。
鹹陽,秦都,今陝西省鹹陽市。
這組詩是寫唐代的遊俠少年,因為唐代詩人習慣于借漢朝來寫本朝,所以用的地名、典故都是漢朝的。
第一句寫酒,第二句寫人,第三句才把兩者關合起來。
此句寫這些少年的相逢及相逢時的精神狀态。
“為君飲”三字,既渲染了互相獻酬的歡樂,又照應了美酒之可口。
這樣,就将他們在相逢之頃,立刻成為朋友,飲酒談心的少年豪氣刻畫出來了。
據杜甫詩,唐代普通的酒一鬥大概是三百錢,而此詩及李白詩中均有美酒一鬥十千的記載,就是說,要比普通的酒貴三十多倍。
而這些俠少在相逢之際,就将這種名貴的新豐特産痛飲起來,這也暗示了他們的家庭出身,不止是形容其飛揚的意氣而已。
結句點明少年們相逢的場所,“高樓”指酒樓,亦即“為君飲”的地方,“垂柳邊”,既描寫了高樓景物,又為“系馬”生根。
這句乃是倒叙,事實上是在“為君飲”之前,又是“意氣”的補充描寫。
有了這一句,俠少們的形象就更為鮮明了。
出身仕漢羽林郎,初随骠騎戰漁陽。
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
第一首是少年們的群象,以下三首則是其中一人的單象。
這一首前兩句寫這位少年的出身和經曆,是叙事。
後兩句寫他的志願,是抒情。
羽林郎是漢代禁衛軍的軍官,他們大都來自漢陽、隴西、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等六郡的良家(世家大族),通稱六郡良家子。
骠騎指西漢時代著名的将軍霍去病,他曾任骠騎将軍,反擊匈奴的侵擾,卓著戰功。
漁陽,漢郡,故地當今北京市東北一帶。
他不但出身良家,初入仕途就擔任過令人羨慕的羽林郎的官職,而且還跟過名将出征,具有實戰經驗。
但現在,他卻缺少到邊疆去作戰的機會。
于是,他為了這個而難受起來了:誰能知道這種不能到邊疆去的苦處呢?到邊疆去作戰,當然會有危險,甚至喪失生命,但是為了保衛祖國而犧牲,該是多麼地光榮啊!即使最後剩下的隻有一堆白骨,這骨頭也帶着俠氣,發着香味,也就是說,為國獻身,必然流芳千古(張華《遊俠曲》:“生從命子遊,死聞俠骨香。
”這裡沿用其語,但意義比張詩崇高多了)。
一般詩人多寫邊塞從軍之苦,而王維此詩獨寫不能到邊塞從軍之苦,從而突出為國獻身的崇高願望、昂揚鬥志和犧牲精神,使我們在今天讀了,還深受感動和鼓舞。
一身能擘兩雕弧,虜騎千重隻似無。
偏坐金鞍調白羽,紛紛射殺五單于。
這一首寫這位少年的武藝和戰功。
起句寫其射技超群。
雕弧是刻了花紋的弓。
能擘開兩張弓,即能左右開弓。
這在以弓箭為遠距離攻擊手段的古代,是一種很重要的武藝。
次句寫其不怕強敵,即後來小說中所常常描寫的,沖進千軍萬馬,如入無人之境。
後兩句承上而來。
白羽,指箭。
白羽、金鞍,與上雕弧同,都是為這位主人公的武器和服飾着色,以襯托其風姿的英俊。
五單于,原來是漢宣帝時匈奴族内部争立的五個君長,這裡借指敵人的幾個首領。
偏坐,應上兩雕弧。
他在戰鬥中,憑借着高超的武藝和騎術,英勇殺敵,偏左偏右地坐在馬上,抽出箭來,射了出去,敵人的幾位首領,便紛紛被消滅了。
這位少年的武藝、勇敢、功勞和為國獻身的精神,通過這篇詩的戰鬥描寫,使讀者獲得完整的印象。
漢家君臣歡宴終,高議雲台論戰功。
天子臨軒賜侯印,将軍佩出明光宮。
這一首寫這位少年勝利凱旋,評功受賞。
第一句寫皇帝賜宴,第二句寫諸将評功。
雲台是東漢洛陽宮中的一座台。
明帝時,曾把開國功臣鄧禹等二十八人的像畫在台上。
論戰功而在雲台,暗示這次戰勝強敵,功勞巨大,可以和開國功臣比美。
第三、四句寫受獎封侯。
軒,這裡指皇宮中有廊的平台之類。
有些禮儀要皇帝在軒中舉行,稱為臨軒儀。
明光,漢宮名。
這時,這位少年已經不是俠少,而是将軍了,評功以後,又封侯爵,他佩帶着侯印,走出明光,真算是躊躇滿志,衣錦榮歸了。
這組詩共四首,一寫任俠,二寫立志,三寫建功,四寫受獎。
有頭有尾,有條有理,勾畫了這位少年的前半生。
但第三、四兩首,與其說是詩人用現實主義手法反映了這位少年已經達到的事實情況,還不如說是詩人用積極浪漫主義手法表現了他應該達到的發展情況。
通過對某一個人的幾個側面的描寫,詩人給當時的遊俠少年的一生畫出了一個輪廓,描寫了他們的現狀,又着重指出了他們成長發展的道路。
在盛唐時代,西北各族與漢族之間的鬥争漸趨頻繁,反擊侵擾,使各族人民得以和平共處,繼續進行經濟上和文化上的交流,是中央政府的當務之急。
這就是詩中俠少的生活理想和成長道路的現實依據。
詩中當然也滲雜了追求功名富貴的個人名利思想,但為國效勞的崇高願望占着支配地位。
王維是唐代大詩人當中思想和風格變化非常劇烈的一位。
他早年的積極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精神,到了晚年,幾乎完全被消極的浪漫主義代替了。
他在《酬張少府》中寫道:“晚年惟好靜,萬事不關心。
自顧無長策,空知返舊林。
”在《秋夜獨坐》中寫道:“白發終難變,黃金不可成。
欲知除老病,惟有學無生。
”很難想象,這些詩的作者筆下也曾經出現過《少年行》中的遊俠少年的形象。
這,詩人本身當然要負一部分責任,但最根本的原因,還在于在封建制度之下,許多優秀人物被迫無所作為。
王維是如此,其他的唐代大詩人如李白、杜甫、白居易等又何嘗不也是在不同程度上由早年的積極轉變為晚年的消極呢?
營州歌
高适
營州少年厭原野,狐裘蒙茸獵城下。
虜酒千鐘不醉人,胡兒十歲能騎馬。
營州(今内蒙古自治區朝陽縣)是唐代的都護府之一。
這首詩寫的是這個胡、漢雜居地區青年人生活的一個片段。
前兩句寫這位少年,草原裡生,草原裡長,自來就對于家鄉環境感到滿足(厭,這裡與餍通用,滿足之意),射獵,對于他們來說,既是生産,又是娛樂。
身着狐裘,射獵城下,正好特征地顯示了當地生活情況。
蒙茸,是皮毛雜亂的樣子。
狐裘而以蒙茸形容之,一方面當然是用《詩經》成語(《邶風·旄丘》:“狐裘蒙戎。
”茸與戎通),另一方面也是描寫其人之粗豪随便。
這位營州少年,詩人并沒有明說他是漢人還是胡人,但從下文看,他就是那些十歲就能騎馬的胡兒之一。
本詩意在描寫邊塞風光而不在刻畫人物形象,或者說,他意在通過人物形象,見出邊塞風光,所以後兩句仍就風光着筆。
第三句寫少數民族的人豪酒,雖然多喝,并不醉人(自然,事實上,那種酒所含酒精的度數不高)。
第四句寫少數民族的人,自小就通騎術,還在童年已能騎馬。
這樣就顯示了營州不同于内地的特色。
自來詩人寫邊塞,多及征戍之情,荒寒之境,而這首詩獨以欣賞的眼光,注視着草原風光,将各族人民和平共處的生活的一個側面,饒有興緻地反映出來,給讀者以一種新鮮的感覺和美好的印象。
這,在唐代非常繁富的邊塞詩中是稀有的。
夜月
劉方平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鬥闌幹南鬥斜。
今夜偏知春氣暖,蟲聲新透綠窗紗。
文學藝術的題材是千差萬别的,很廣闊的。
我們既不能将重大的、主要的題材和非重大的、次要的題材等量齊觀,也不應當将題材局限于狹窄的範圍之内。
文藝既然是生活的反映,那麼,生活的範圍有多麼廣闊,文藝作品的題材也就應當與之相适應。
詩人們有時正面描寫政治社會上的重大事件,有時則通過一件小事,小中見大,顯示了某種重大的意義。
還有的就隻寫自己個人生活中的某些經曆、觀察、體會、感受,由于深刻地揭示了人們的優美健康的内心世界,也就豐富了讀者的精神生活,從而具有美感價值,具有普遍意義。
劉方平這首詩,寫的隻是詩人自己在一個月夜的感受,卻引起了許多人的共鳴,為後世所傳誦,正是上述情況的一個成功的例子。
詩的前兩句寫景,同時也就記時。
古人一夜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