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以漏聲或鼓聲報知,稱為更漏或更鼓。
“更深”,指三更以後。
星月交輝,夜景明朗美麗,但月光已經西斜,不再高懸中天,所以隻照到人家的一半,而北鬥、南鬥,也已橫斜(闌幹也是橫斜之意),移動了它們傍晚開始出現的位置。
從星月交輝到月斜星轉,是要經過一段漫長的時間的,而看得如此分明,則人之不眠可知。
後兩句記聞,同時也就抒感。
更深人靜,展轉難眠,忽然聽到蟲聲從庭院而起,透進了綠窗紗,于是,感到春天的氣候确實已很和暖,未免覺得節物變遷,有點觸目驚心了。
本是聽蟲聲而驚春暖,卻先出春暖,後出蟲聲,是有意倒叙,引起注意。
“今夜”與“新”相應。
說“今夜偏知”,是此前不曾注意;說“新透”,是此前沒有聽到。
蟲聲擾人,節物感人,所聞如此,所感如此,則原來就不能入睡的人,更無法成眠了。
至于為什麼見月色而始即難以成眠,聞蟲聲而更無法入睡,是思念家鄉?懷想情人?嗟歎身世?還是什麼别的?詩人一概不提,寫得極宛轉含蓄,而惆怅之情,自在言詞之外,讀者也當然無妨根據自己的生活和感情,自由地去加以填充。
此詩前寫因月光鬥柄之傾斜移動而感到夜色之深,後寫因蟲聲忽聞而感到春氣之暖,都見出作者對環境觀察的敏銳細緻,反映的準确。
在日常生活中,人們常常對一些事物的變遷,習而不察,但敏感的詩人,卻能将它們捕捉起來,描寫出來,就使讀者覺得既平凡而又新鮮。
和這首詩很相近的,有白居易的《寒閨怨》:
寒月沉沉洞房靜,真珠簾外梧桐影。
秋霜欲下手先知,燈底裁縫剪刀冷。
此詩前兩句寫景,後兩句寫情。
其寫情,也和前詩一樣,是通過對事物的細緻感受來表現的。
洞房,猶言深屋,在很多進房屋的後部,通常是富貴人家女眷所居。
居室本已深邃,又被寒冷的月光照射着,所以更見幽靜。
簾子稱之為真珠簾,無非形容其華貴,與上洞房相稱,不可呆看。
洞房、珠簾,都是通過描寫環境以暗示其人的身份。
“梧桐影”既與上文“寒月”相映,又暗逗下文“秋霜”,因無月則無影,而到了秋天,樹中落葉最早的是梧桐,所謂“一葉落而知天下秋”。
前兩句把景寫得如此之冷清,人寫得如此之幽獨,就暗示了題所謂寒閨之怨。
在這冷清清的月光下,靜悄悄的房屋中,簾子裡的人還沒有睡,手上拿着剪刀,在裁縫衣服,忽然,她感到剪刀冰涼,連手也覺得冷起來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随即想起,是秋深了,要下霜了。
秋霜欲下,玉手先知,也正和前詩寫聽蟲聲新透而感春暖同一手法。
暮秋深夜,趕制寒衣,是這位閨中少婦要寄給遠方的征夫的(唐代的府兵制度規定,兵士自備甲仗、糧食和衣裝,存入官庫,行軍時領取備用。
但征戍日久,衣服破損,就要由家中寄去補充更換,特别是需要禦寒的冬衣。
所以唐詩中常常有秋閨搗練、制衣和寄衣的描寫。
在白居易的時代,府兵制已破壞,但家人為征夫寄寒衣,仍然是需要的)。
天寒歲暮,征夫不歸,冬衣未成,秋霜欲下,想到親人不但難歸,而且還要受凍,豈能無怨?于是,剪刀上的寒冷,不但傳到了她手上,而且也傳到她心上了。
丈夫在外的辛苦,自己在家的孤寂,合之歡樂,離之悲痛,酸甜苦辣,一齊湧上心來,是完全可以想得到的,然而詩人卻隻寫到從手上的剪刀之冷而感到天氣的變化為止,其餘一概不提,讓讀者自己去想象,去體會。
雖似簡單,實則豐富,這就是含蓄的妙處。
蘇轼的《惠崇春江晚景》雖然是一首題畫的詩,但其藝術手法和上面兩首有共同之處。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
蒌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惠崇是北宋初期一位能詩善畫的和尚,很為王安石、蘇轼等人所推重。
這位和尚擅長描繪水禽。
這幅春江晚景,如詩人在其作品中所再現的,所畫是江幹叢竹,叢竹之外,露出幾枝桃花,而江上竹桃,又與江中綠波互相輝映。
着色既極其明麗,布景又非常清幽。
加上又有幾隻鴨子,在水中自由自在地遊着,更見靜中有動,呈現了一片大好春光。
詩人在這裡,以自己對于這幅圖畫的體會,來解釋那位畫家對于自然的體會;在惠崇的筆下,鴨子如此生動活潑地在水中嬉戲,該是由于到了春天,水的溫度回升,而鴨子卻首先感到了這一變化,所以這麼洋洋自得吧。
以上,已經繳足題面。
但詩人對這幅畫的體會卻不停止在這裡,他的想象将他從賞玩畫中所有而發展到描摹畫中所無的境界中去了。
在長江下遊,蒌蒿是春初的新鮮蔬菜,河豚魚更是其時的名貴食品,而做河豚魚羹,都用新生蘆葦的嫩芽作配料。
他由桃柳之豔,春江之暖,而想到這也正是吃河豚的季節。
鴨知水暖,是根據畫中所有而描寫的。
河豚欲上,則是畫中所無,想象得之。
前兩句是實,後兩句是虛,但合在一處,以虛境來補充實境,并沒有使讀者産生畫蛇添足,節外生枝之感。
這是因為它們所寫,雖然虛實有異,卻都服從于表現春江晚景這一主題的緣故。
一般絕句的重點都在後半篇,每每用第三句轉到關鍵的地方,用第四句點明主旨,第一、二兩句隻引起或襯托下面要說到的主要事物或意義。
蘇轼這首詩的結構比較特殊,它的上下兩個半篇,各說一事,彼此無關,卻由主題的一緻性将它們聯系在一處,成為一個有機體。
它的第二句之所以特别為人傳誦,則也是因為它體現了作者對于事物觀察的敏銳,體會的細緻和描寫的準确與深刻,給人以新奇的感覺,與劉、白兩詩寫因蟲聲之發而知春氣已暖,因剪刀之冷而覺秋霜欲下者,正複相同。
在上述三詩中,我們着重地解釋了詩人對事物的細緻敏銳的感受和反映。
這在作品中,是屬于所謂細節描寫的。
這種描寫,無論它本身寫得多麼成功,但如果無助于刻畫人物,闡明和豐富主題,就會失去其存在的意義。
這三首詩中的細緻敏銳的感受之所以動人,正因為它們對于刻畫詩中人物和表達作品主題是不可少的。
三絕句
杜甫
前年渝州殺刺史,今年開州殺刺史,
群盜相随劇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
杜甫是一位偉大的詩人,他的成就是多方面的。
在藝術形式上的創新精神也是他成就的一個方面。
當時,流行在詩壇上的七言絕句大都是王昌齡、李白那樣一種面貌、韻調和風格,他同樣也能夠寫出與王、李流派近似的作品,但多數的作品,卻自辟道路,與他家不同。
現存杜甫七絕,多半寫于他入蜀以後,也就是他晚期的作品。
這些作品,每每采用組詩形式,一題多篇;采用拗體或古體音節,避免調諧;采用口語俗詞,求其樸實;而且還反映了一些比較重要的政治事件,并加以評論。
所有這些,都使他的七言絕句獨樹一幟,雖然不能說是勝過他人,但的确是異于他人。
這《三絕句》也可證明杜甫七絕所具有的這些特色。
代宗永泰元年(765)四月,劍南節度使嚴武去世,他的部下崔旰、郭英乂、楊子琳等互相殘殺,蜀中大亂。
同年九月,回纥、吐蕃、黨項羌、吐谷渾等進擾隴右和關内一帶,一直深入長安附近,大批難民,從陝西逃亡四川。
而駐屯在陝西南部漢水流域的官軍,卻不去打敵人,而攔路淫掠,殘害百姓。
這就是這組詩的曆史背景。
第一首寫蜀中大亂。
前兩句記那兩年中兩地官兵嘩變,殺害長官(開州,今四川省開縣)。
故意用相同的句法、重複的文字,以見禍亂之烈,年年如此,處處皆然。
後兩句是對當時叛變将領的斥責。
詩人憤怒地稱之為“群盜”,比之為“虎狼”,而且進一步指出,他們比虎狼還要厲害(劇,甚也)。
因為虎狼吃人,吃飽也就算了,但是這些強盜之殘害人民,則是除了男人,連他的妻子兒女也不肯放過。
甲随着乙,乙跟着甲,甲殺過來,乙搶過去,老百姓就簡直無所逃于天地之間了。
感情熾熱,愛憎分明,我們今天讀起來,還仿佛聽到這位熱愛人民的老詩人切齒痛恨的控訴。
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殘一人出駱谷。
自說二女齧臂時,回頭卻向秦雲哭。
第二首是記錄某一位難民的陳述。
他們一家因為逃避黨項羌、吐谷渾等的殺掠,和另外二十家結伴同行,奔赴四川。
這二十一家,少說也有百來口人吧,但離開長安,進入駱谷道(在今陝西省周至縣西南,洋縣以北,是當時由陝西去四川的必由之路),沿途就因種種原因,大量失散和死亡,等到出了駱谷,就隻剩下他一個人了(殘,餘也)。
可是洋縣離四川還很有一段路程哩。
這兩句,是概括的叙述。
下面轉而具體地講到自己的悲劇。
由于兵荒馬亂,連最親愛的兩個女兒也無法顧及,隻好将她們抛棄了,齧臂而别,隻身南逃(古人有咬對方的臂膊以表示極度親密的感情的習慣。
如男女相愛,也有齧臂之盟)。
他提起這一慘痛的往事,在對人訴說時,又不禁回過頭對着陝西那個方向哭了起來(秦雲,指陝西的天空)。
“自說”兩字,連接上下文,并突出他記憶中最痛苦的一幕,也生發結句。
這兩句更其鮮明地再現了這位難民的動作和感情。
建安詩人王粲在他著名的《七哀詩》中寫道:“路有饑婦人,抱子棄草間。
顧聞号泣聲,揮涕獨不還。
‘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
’”與此詩所寫,異曲同工,都是對統治階級之間所進行的不義戰争最嚴峻的控訴,也是災難深重的古代人民生活的真實記錄。
殿前兵馬雖骁雄,縱暴略與羌渾同。
聞道殺人漢水上,婦女多在官軍中。
第三首寫官軍的殘害百姓。
殿前兵馬,指皇帝的禁衛軍,有的注家說:“當時代宗任命宦官率禁衛軍平亂。
”但羌渾并沒有進犯漢水流域,如系平亂,則應在長安附近或其北,而不應在其南方的漢水之上。
但詩中既明言“殿前兵馬”,又明言“殺人漢水上”,可見确系禁衛軍駐屯漢上。
史實不詳,關于其駐屯的原因,隻有存疑。
第一句寫禁衛軍之威武雄壯,第二句突轉,寫其放縱暴虐,不異羌、渾。
“骁雄”是贊詞,但加一“雖”字,再和下文“縱暴”一銜接,則一變而為貶詞了,所以這兩句是欲抑先揚,似揚實抑。
第三句寫其殺戮人民,第四句寫其奸淫婦女。
害怕羌、渾殺戮奸淫,正是老百姓向南逃避的原因,他們卻沒有料到,衛國的官軍和進犯的敵人,乃是一流貨色,才離虎口,又進狼窩,這個日子,可該怎麼過呢?
這三首詩,從題材上看,第一首寫地方軍閥的罪惡,第二首寫進犯敵人的罪惡,第三首寫禁衛官軍的罪惡;從手法上看,第一首着重正面的議論,第二首着重客觀的描寫,第三首着重辛辣的諷刺。
合而觀之,當時廣大人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慘狀,都非常清楚地呈現在讀者面前,而唐帝國在安史亂後,分崩離析,動蕩不安的整個局勢也自可想見。
這一類的詩,在内容上有強烈的政治性,在藝術上有獨特的創造性,真是不愧“詩史”的稱号。
元稹在《酬孝甫見贈》中贊歎道:“杜甫天才頗絕倫,每尋詩卷似情親。
憐渠直道當時語,不着心源傍古人。
”就是僅以一般人認為并非杜甫的特長的七言絕句而論,這一首贊歌,他也是當之無愧的。